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
-
江叙寒走出教学楼时,夕阳正坠在远处的楼宇间,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鼻梁上的银框眼镜还带着未散尽的凉意,他抬手轻轻摩挲着镜腿,镜片上倒映出自己苍白的脸,以及颧骨处那道浅浅的血痕——那是方才厕所里,被瓷片碎屑划破的。
他没有回学校的宿舍,而是拐进了校门口那条狭窄的后巷。家离学校不算远,是一栋爬满青苔的老式居民楼,楼道里常年弥漫着呛人的油烟味和劣质烟草的酸腐气,楼梯扶手锈迹斑斑,稍一用力就能蹭满一手铁锈。
刚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浓烈的酒气就扑面而来,混杂着烟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他的父亲正瘫在褪色的旧沙发上,怀里抱着个空酒瓶,浑浊的眼睛半睁着,听见开门声,瞬间就亮了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男人撑着沙发扶手,费力地坐起身,劣质衬衫的领口沾着油渍,头发乱得像鸡窝,张嘴就是不耐烦的催促:“回来了?钱呢?老子要的钱,你带回来了没有?”
江叙寒换鞋的动作顿了顿,没吭声,只是把肩上的帆布包放在门边的地板上。书包的带子早就磨得发毛,拉链处还裂了道小口,里面只有几本皱巴巴的课本、一支快用完的钢笔,以及刚转学时楚肆野塞给他、他至今都没舍得拆开的草莓味棒棒糖。
“聋了?”见江叙寒不说话,男人猛地把空酒瓶砸在地上,“砰”的一声,玻璃碎片溅得到处都是,“老子昨天就跟你说了,今天必须把钱拿回来!那帮催债的下午又来敲门了,再拿不出钱,他们就要卸老子一条胳膊!”
江叙寒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影,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的生活费是母亲留下的微薄积蓄,省吃俭用才能勉强维持温饱,还要挤出一部分买学习资料,哪里还有多余的钱给男人还赌债。
“没有。”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贯的清冷,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没有?”男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笑到最后猛地收住,脸色狰狞得可怕。他踉跄着扑过来,一把揪住江叙寒的衣领,粗糙的手指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你个白眼狼!老子养你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你连这点钱都不肯拿?我看你是皮子痒了,欠收拾!”
粗糙的手掌扬了起来,带着风,眼看就要落在江叙寒脸上。
江叙寒没有躲,只是抬眼看向男人。那双黑眸里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这种眼神看得男人心里发毛,扬起的手僵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去。
“我真的没有。”江叙寒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没有求饶,也没有辩解,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烦躁地啐了一口,狠狠甩开了他的衣领。他太了解这个儿子了,从小就是个没心没肺的怪胎,不管怎么打怎么骂,都不会哭不会闹,更不会拿出半分钱。就算打死他,没钱还是没钱。
“滚出去!”男人抬脚狠狠踹在江叙寒的书包上,帆布包被踹得滚出去老远,“今天不把钱弄来,就别他妈回来!老子没你这个不孝的儿子!”
江叙寒没说话,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包,拍了拍上面的灰尘,转身又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屋里的酒气、骂声和满地狼藉。他站在昏暗的楼道里,抬手摸了摸发烫的衣领,又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镜片上,楚肆野那张带着戾气的脸,和一个月前笑着递给他棒棒糖的样子,毫无预兆地重叠在一起,搅得他心底那片死水,泛起了微不可察的涟漪。
晚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江叙寒裹紧了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洒在他单薄的背影上,却怎么也照不暖他那双冰凉的眼睛。
这到底是地狱还是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