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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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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夕阳是被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惊醒的。
窗外天光未大亮,灰蒙蒙的晨霭透过新窗帘的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他花了三秒钟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上海,新家,一个本该属于“季夕阳”却处处透着陌生的房间。
咳嗽声是从隔壁传来的,闷闷的,带着刻意压低的嘶哑,是江临。
季夕阳轻手轻脚地坐起身,仿佛怕惊扰了墙壁那端的声息。昨晚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回放:江临拎着他行李箱时手背上绷起的青筋,擦过他手背时微凉而粗糙的指尖,还有那句砸在地板上的“暴发户的儿子”。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新家具的木材味和淡淡的消毒水气息。林薇阿姨似乎有洁癖,昨晚就看他用湿巾擦了好几遍楼梯扶手。
洗漱完毕下楼时,季宏远和林薇已经坐在餐桌旁。早餐很丰盛,中西合璧,有煎蛋培根,也有清粥小菜。
“夕阳,睡得好吗?”林薇笑着招呼他,眼下有淡淡的疲惫,但笑容依旧温暖,“快来吃早餐,一会儿让江临带你去学校办手续。”
话音刚落,江临就端着两杯牛奶从厨房走出来。他换上了上海附中的蓝白校服,拉链规规矩矩地拉到锁骨位置,衬得下颌线更加清晰利落。他看到季夕阳,眼神连一丝波动都没有,仿佛看到的只是一件新添的家具。他把其中一杯牛奶放在季夕阳面前的桌上,动作算不上重,但也绝无温柔可言。
“谢谢。”季夕阳低声道。
江临没应声,在自己位置坐下,拿起勺子安静地喝粥。餐桌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季宏远试图活跃气氛,清了清嗓子:“江临啊,夕阳刚转来,对学校不熟悉,你多照应点。”
江临眼皮都没抬,用听不出情绪的语调“嗯”了一声。
林薇赶紧打圆场:“放心吧老季,江临有分寸的。夕阳,到了学校别紧张,附中氛围挺好的,就是学业压力有点大,跟不上就跟江临说,或者回来问我。”
“知道了,林阿姨。”季夕阳乖巧点头。
去学校的路上,气氛比季夕阳想象的更糟。江临腿长步子快,季夕阳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清晨的弄堂里弥漫着生煎包的焦香和洗衣粉的味道,早起的学生和上班族行色匆匆。江临目不斜视地走在前面,背影挺拔却疏离,像一堵移动的冰墙。
直到看见学校气派的鎏金大门,江临才停下脚步,等季夕阳喘着气跟上来。
“教务处在那栋红楼的三楼。”他指了个方向,声音没什么起伏,“你自己去办手续。放学后……”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什么,“在校门口这个位置等,别乱跑。”
说完,不等季夕阳回应,他便转身汇入了涌入校门的人潮,那抹蓝白色很快被淹没,消失不见。
季夕阳站在原地,手心因为紧握而有些潮湿。他按照指示找到教务处,办理插班手续的过程很顺利。班主任是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很干练的中年女老师,姓王。她简单问了问季夕阳在江苏附中的情况,便带着他往高二(七)班走去。
“我们班学习氛围不错,就是有几个调皮鬼,你别受影响就好。”王老师推了推眼镜,“你的同桌叫沈哲,成绩……嗯,有点起伏,但人挺热心,有什么事可以问他。”
教室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季夕阳感到一阵头皮发麻,他努力维持着镇定,跟着王老师走上讲台。
“同学们,安静一下。这位是新转来的同学,季夕阳。以后大家多帮助新同学,尽快融入集体。”
底下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夹杂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季夕阳微微鞠躬,声音清朗:“大家好,我叫季夕阳,以后请多指教。”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教室,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看到了江临。江临正低头看着窗外,侧脸线条冷硬,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季夕阳,你就坐那个空位吧。”王老师指了指江临前面的座位。
季夕阳走过去坐下,刚放下书包,旁边就凑过来一个脑袋。一个剃着板寸、眼睛亮晶晶的男生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小虎牙:“嘿,新来的?我叫沈哲。”
“你好。”季夕阳回以微笑。
“可以啊,哥们儿,一来就坐江大学神前面。”沈哲压低声音,语气带着点戏谑,“压力山大吧?不过看你这样子,以前成绩应该也不差?”
“还行。”季夕阳含糊道。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似乎短暂地落在了他的后颈上,带着审视的意味,但当他下意识回头时,只看到江临低头翻书的发旋。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讲的内容对季夕阳来说不算难,但他还是有些心神不宁。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同学,还有身后那个散发着低气压的“哥哥”,都让他无法完全集中精神。
课间休息,沈哲热情地拉着他介绍校园和班上的情况。“江临你就别想了,那人就是个移动冰山,除了学习就是篮球,多少女生碰一鼻子灰了。”沈哲滔滔不绝,“不过你也挺厉害,怎么让他同意带你一起上学了?他可是独行侠。”
季夕阳张了张嘴,那句“他是我哥”在舌尖滚了滚,最终还是咽了回去。怎么说?说他们是法律上即将成为兄弟、实则比陌生人还尴尬的关系?
“就……顺路吧。”他含糊道。
沈哲还想再问,上课铃响了。
一个上午在忙碌和不适应当中过去。放学铃响,季夕阳收拾好书包,按照约定走到校门口的那棵大梧桐树下等待。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学生们嬉笑着从他身边经过。
他等了将近二十分钟,人流渐渐稀疏,却始终不见江临的身影。
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时,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哟,这不是江大学神家的‘新成员’吗?怎么,第一天就被放鸽子了?”
季夕阳转头,看到一个穿着打扮很潮、眼神却有些轻佻的男生,旁边还跟着几个人。那人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笑容,目光在季夕阳身上逡巡。
季夕阳皱了皱眉,不认识对方,但直觉来者不善。
“跟你有什么关系?”
“火气还不小。”那男生嗤笑一声,“提醒你一句,别以为进了那个门就真是自己人了。江临那种人,冷心冷肺,可不会真把你当弟弟。”
季夕阳握紧了书包带子:“不劳费心。”
那人还想说什么,目光突然越过季夕阳,脸色变了变,随即哼了一声,带着人走了。
季夕阳若有所觉地回头,看见江临不知何时站在了几步开外,推着一辆黑色的山地车,脸色比早上更冷,眼神像淬了冰,盯着那几人离开的方向。他额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运动服外套随意系在腰间,露出里面的短袖T恤,似乎刚进行过剧烈运动。
“走了。”江临收回目光,语气毫无温度,甚至没问季夕阳为什么还在这里,也没解释自己为什么迟到。
他推着车转身就走。季夕阳默默跟上,看着前方少年挺拔却孤绝的背影,以及周围同学投来的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涩意。
在这所光鲜亮丽的学校里,他季夕阳这个名字,从踏入的第一步起,就注定要和“江临的继弟”这个身份捆绑在一起。而捆绑他们的,不是亲情,更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梧桐树叶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夕阳的余晖温暖不了渐生的寒意。真正的暗涌,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