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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焚焚 ...

  •   “没有!”

      “这边也没有!”

      “这里搜过了!什么都没有!”

      一无所获的回报声此起彼伏,锥子般一下下凿在人心上。

      白晔坐在卡普身后,那匹名为“小枣”的棕红色战马也感受到了主人的焦躁,不安地踏动着蹄子,喷-出粗重的鼻息。

      他们跟随着卡普带领的小队,在绝念崖下那片狼藉的谷地中疯狂地穿梭、寻觅。

      马蹄踏过碎石,碾过断箭,溅起混合着暗褐色血块的泥浆。

      视线所及,是昨日激战留下的惨烈痕迹,却唯独没有那个白晔最想见到的身影。

      一方面,他们要像最狡猾的狐,在密林与岩缝间和同样在疯狂搜寻阿史那·咄吉的北狄游骑短兵相接,刀光剑影间,每一次交锋都险象环生;

      另一方面,他们又要像最细致的蚁,不放过任何一处岩缝、任何一丛灌木、任何一块可能遮掩住什么的巨石,寻找着任何一丝南宫月可能存在的微末痕迹。

      白晔的心像是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炙烤,痛得几乎麻木。

      一种矛盾的巨大撕扯感几乎要将白晔分-裂——他疯狂地想要找到将军,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

      可内心深处,又有一个声音在恐惧地尖叫,他害怕最终找到的,是一具冰冷僵硬的尸体,是那抹玄色衣着被尘土和血污彻底覆盖、再也无法睁眼的模样。

      这种恐惧,比面对任何北狄刀锋都更让白晔胆寒。

      对岸,隐约传来乌啼凄厉而执拗的长嘶。

      那匹通体雪白的神骏,自从昨日亲眼目睹主人坠崖后,便一直徘徊在崖对岸,不肯离去。

      乌啼马鞍上,本该承载着那个挺拔身影的位置,如今空空荡荡。

      那一声声穿透云雾、带着血性的悲鸣,每一声都像直接嘶吼在白晔的心尖上,将他本就破碎的心肠又碾碎了一遍。

      如今,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

      乌啼就那样固执地站在对岸,一根草不曾嚼,一滴水未曾饮。

      而白晔自己,又何尝不是?

      他尝试过强迫自己咽下一口干粮,那粗糙的饼子到了嘴里,却仿佛变成了砂石泥土,卡在喉咙里,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绝望味道,无论如何也吞咽不下去。

      虽然喉咙干渴得冒烟,胃里因饥饿而阵阵抽搐,但白晔似乎下意识地用这种方式来惩罚自己,又或许是想用身体的痛苦,来分担那份无处安放的心焦。

      将军啊,将军……

      南宫月啊,南宫月……

      桂魄啊,桂魄……

      白晔在自己心里一遍又一遍,用各种称呼无声地呼唤着那个人,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泪。

      你一定要没事儿啊……

      不然……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好了……

      就在之前,趁着所有人不注意的间隙,他曾悄悄独自走到一边,蹲下身,对着一直默默跟随着他们搜寻队伍的乌啼,声音沙哑地低语,倾诉一个无法对任何人言说的秘密。

      “他怎么能这样……”

      白晔声音带着哽咽,

      “就那么……不把自己当回事……把自己当薪柴烧……他自己倒是一下子……呜呼了,痛快了……可留下的人……太痛了……”

      他抬起手,想摸-摸乌啼的脖颈,却又无力地垂下。

      “当然……我知道……我没资格……没位置说这些话……但我还是……忍不住……很难受……”

      “我希望他没事……我真的……希望他没事……”

      白晔不知道乌啼是否听懂了自己这番颠三倒四、充满痛苦的倾诉。

      它只是静静地听着,然后,它低下头,把温热的、带着青草气息的鼻息轻轻喷在白晔冰凉的脸上,仿佛一种无声的安慰。

      随即,乌啼甩了甩它长长的白色尾巴,不再嘶鸣,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通灵般的马眸深深地看了白晔一眼,然后便继续迈开步子,坚定不移地跟随着小队,投入下一轮看似徒劳、却承载着所有希望的搜寻之中。

      它似乎是在用行动肯定着他的话语,也在固执地等待着自己的主人。

      白晔望着乌啼的背影,握了握腰侧的“燎然”,感受到从那刀柄上传来的信念力量,沉下心来,接着去寻那轮现在不知落在何处的明月。

      ………

      阿史那·咄吉并没有真正入睡。

      他抱着手臂,倚靠着冰冷粗糙的岩壁,半阖着眼睑,看似在养神,实则目光穿透篝火跳动的光影,落在对面那个已然入定调息的南宫月身上。

      火光在南宫月脸上明明灭灭。

      篝火,黑暗,南宫月。

      这个熟悉的配置,猝不及防地打开了阿史那·咄吉记忆中的一个角落灰匣,一段他几乎快要遗忘,却又深刻塑造了彼此的往事,缓缓浮现。

      那是在很多年前,北疆一个同样寒冷的夜晚。

      当时他还只是一个被篡位叔父当作牲口押送、浑身伤痕累累的小马奴,是南宫月率部截获了那支押送自己的队伍。

      他被南宫月从关押马奴的木笼中抱了出来,为了活命,也为了向叔父讨还第一笔血债,他主动提出用情报换取生机。

      认识南宫月第一天的那个夜晚,寒风刺骨。

      他瑟缩在角落里,看着篝火旁那个年仅十五岁、却已是一部百夫长的少年。

      南宫月抱着一柄带鞘短刀,似乎睡熟了。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阿史那·咄吉心中滋生——偷了那柄挂在他腰间上的小弯刀,凿开手脚上沉重的马奴铁链枷锁,逃!

      他屏住呼吸,像一只真正的小野狼般,悄无声息地匍匐靠近。

      眼看距离足够,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那柄小弯刀的刀鞘……

      就在这时,南宫月忽然睁开了一只眼睛!

      另一只眼还闭着,睁开的那只眼带着刚被惊扰的迷蒙,精准地捕捉到了他鬼鬼祟祟的身影。

      糟了!

      被发现了!

      当时年仅九岁、瘦小干瘪的他心头一凉,以为下一秒就会迎来呵斥甚至刀剑加身。

      然而,南宫月的反应完全出乎阿史那·咄吉的意料。

      那个少年只是微微蹙了蹙眉,用带着睡意、却非常流利的北狄话,轻声对他说:

      “冷的话,可以靠近篝火一点。但不要这样悄没声的……很容易误伤到你。”

      那句话,如同冰原上骤然点燃的一簇微弱火苗。

      刹那间,阿史那·咄吉就意识到——眼前这个手握几百人兵权、武力超群的少年将军,内里竟是个第一时间会把所有人都往好里想的……烂好人!

      一个值得利用,也必须利用的“好”角色。

      从那一刻起,阿史那·咄吉找到了生存和复仇的捷径。

      他充分利用了自己那副九岁、饥肠辘辘、干瘪垂死的少年皮囊,这是最好的保护色。

      装病,示弱,偶尔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硬挤出几滴生理性的泪水……

      这些简单的手段,竟真的能轻易牵动南宫月的恻隐之心,让他对自己予取予求。

      他借此机会,让南宫月自己帮自己打开叔父留在自己手脚上的沉重铁链枷锁,并一点点摸清了南宫月所部的兵力布置、巡逻规律、物资储备……

      所有他需要的情报,都被他默默记下,为日后逃脱、重返部族积蓄着资本。

      然而,阿史那·咄吉很快发现,这个“烂好人”并非是没有力量的滥好人。

      那片“烂好人”的底色之下,是足以支撑这份“烂好人”的、令人心惊的强大与锐利。

      那三个月,他亲眼见过年仅十五岁的南宫月,如何驾驭着战马,如何在万军之中挥动刀刃,刀锋所指,攻无不克!

      也见过他是如何挽弓搭箭,百步之外,箭无虚发!

      正是这份强悍无匹的实力,让他那个篡权的叔父及其所部焦头烂额,寝食难安。

      所以,当他最终骑着从南宫月部下盗来的那一匹战马,成功逃离,一路奔回草原,开始他血腥的夺权之路时,“南宫月”这个名字,连同这张在篝火旁睁开一只眼、带着睡意提醒他“别悄没声”的脸,便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再也无法磨灭。

      阿史那·咄吉也始终记得,在他策马狂奔、自以为逃离生天的那一刻,回头望去,高坡上的南宫月向他举起了弓,瞄准了他,箭镞在寒风中闪烁着致命的光泽……

      但最终,那支据说从无失手的箭,却没有离弦。

      阿史那·咄吉记得那支举起,又最终放下的箭。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阿史那·咄吉灿金色眼眸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

      他的目光从跳跃的篝火上移开,落在这个依旧在闭目调息、脖颈上还留着自己掐痕的男人身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冷不丁地,阿史那·咄吉用他那口已经尤是流利的汉语抛出了那个积压已久的问题,声音在洞穴中显得格外清晰。

      “南宫月,当年没射出的那一箭……你后悔吗?”

      南宫月刚刚引导内息走完一个周天,正待沉心静气,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随即睁开了一只眼,眼神里带着满满的被打扰的不耐烦,精准地瞥向那个正盯着篝火、看似在随意发问的北狄可汗。

      他当然知道阿史那·咄吉指的是什么。

      “当大可汗的,都屁话那么多吗?”

      他语气恶劣,毫不客气。

      不等阿史那·咄吉回应,南宫月索性也不急着继续调息了,干脆把话挑明,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

      “你的意思是……农夫与蛇,东郭先生与狼,”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阿史那·咄吉,

      “……南宫月和阿史那·咄吉,是吧?”

      南宫月嗤笑一声,不等阿史那·咄吉回答,便重新闭上了眼,调整了一下坐姿,摆出继续调息的架势,声音变得平淡而疏离,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呵,所谓后悔,是那些自认为施了恩、却未得回报之人,才会徒生的烦恼。我认为我只是顺手的事,本就不曾在意,更谈不上挂心。所以,大可汗也不必时时惦念,耿耿于怀。”

      他最后用了四个字总结,轻描淡写:

      “用汉语总结一词:无需挂齿。”

      南宫月似乎觉得意犹未尽,又慢悠悠地补充道,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戏谑:

      “若真要说有什么的话……也不过是大可汗你偷了我部下一匹还算不错的战马,害得我被上官罚没了三个月军饷罢了。”

      他故意在某个词上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念出来:

      “小、小、偷。”

      最后,南宫月总结陈词般,闭着眼睛,语气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属于猎人的审视:

      “况且,农家养猪养鸡,养鸭养鹅,都是要养肥了再杀。大可汗,如今……您长得这般大了,不正是最为肥美、值得下手的时候吗?不是吗?”

      在南宫月闭目看不见的角度,阿史那·咄吉听着他这番连消带打、既撇清关系又暗藏机锋、最后还不忘狠狠讽刺回来的话语,非但没有动怒,嘴角的笑容反而越来越深,直至眼底都染上了一层真实的、近乎愉悦的笑意。

      没错。

      这就是他预想中,南宫月会给出的答案。

      没有虚伪的宽容,没有矫饰的悔意,只有冰冷的理智、尖锐的嘲讽,和一丝被他深深掩藏、不愿承认的过往痕迹。

      他的义兄,果然……有趣得紧。

      “义兄原来是这么想的啊……”

      阿史那·咄吉淡淡地重复了一句,语气难辨喜怒。

      “你能不能不要再打扰我调息?”

      南宫月沉声打断他,声音里带着火气,

      “三番两次,很烦的。我什么时候调息完毕,我们什么时候动身。不要以为你不断出声搅扰,我就会草草了事,只调一半便起身。”

      阿史那·咄吉从善如流,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大度”与配合。

      “自然的。义兄请便。”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便真的彻底安静了下来,抱着手臂,重新靠回岩壁,连目光都从南宫月身上移开,重新投向了不断跳跃的火焰,化身为一尊沉默的石像,极有耐心地等待南宫月完成他的调息。

      洞穴内,只剩下篝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南宫月逐渐变得悠长平稳的呼吸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焚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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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开段评啦~期待大噶段评捏!!(注入更新能量!啪啪啪打字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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