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7、天家 “天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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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水蜿蜒而下，暗河漫过疆域，模糊了彼此。
他在他的深处，他在他的怀中，两具躯壳的边界被撞碎、被填满、被重新塑造。
急促、滚烫、交织成网的呼吸是语言的唯一。
白晔银发铺散，在暗夜烛光下像一捧被月光浸-透的绸，南宫月的墨发纠缠其间，月色中最长的掠夺和最深的包容。
寰宇坍缩成这一方床榻，坍缩成唇舌厮磨的湿濡声响，坍缩成指甲陷入脊背的微痛战栗，坍缩成一声声压抑不住溢出的哭腔喟叹。
某一刻，白晔感到南宫月的手用力扣住他的手，十指紧紧交缠，压-在汗湿枕畔。
南宫月孤注一掷的力道蛮横又依赖。
“沃光……”
他听见他的将军沙哑破碎地唤他，既是确认，又是锚点。
烛火不知何时已燃至尽头，灯花轻轻爆开，最后一丝光明摇曳着将两道重叠的影拉长扭曲，最终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你我。
直到彻底的黑暗降临。
在这失却了视觉的纯粹感官里，无比敏锐的触觉让他感受到他的热在深处，感受到身下胸膛的剧烈起伏，感受到他强健的心跳正试图与自己失控的心律寻找到同一节奏。
汗水、气息和某种更深的东西在彼此交换渗透。
他伏在他身上，像倦航的舟终于泊入港湾，又像盘绕的藤找到了此生唯一的乔木。
南宫月的手掌一遍遍缓缓抚过白晔微颤的脊背，沿着脊柱的沟-壑安抚铭刻。
在这片温存静谧之下，一直被忽视的寒凉却如水底暗礁悄然浮现。
白晔闭着眼，脸埋在南宫月的颈窝，呼吸间全是将军令他心安的气息。
可他的意识深处却清晰地映出窗外那轮过了子夜便会渐渐西沉的七夕弦月，清冷光辉正悄悄漫过窗棂。
像一道命运的判词正悬于天际。
今夜的暖能抵御来日的寒么？
这片刻的同心能否穿透未来晦明不清的迷雾？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拥抱着他的人是如此真实、如此温暖。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脏正紧贴着另一颗心脏，在短暂的和谐里共振着同一曲不愿醒来的梦。
白晔更紧地收拢了手臂，要将这一刻的一切都镌刻进骨血里。
夜色浓稠，万籁俱寂。
彼此交融的呼吸在黎明到来之前织就一张细密脆弱的网，短暂地网住这偷来的圆满，也网住了其下无声涌动的未知洪流。
………
翌日的西暖阁后殿，午后的日光被高窗上的蝉翼纱滤成片缺乏温度的朦胧，寂静得能听见尘埃缓缓飘落的声音。
白晔手持一柄素绸弹子，正垂眸细致地拂拭多宝格上的一尊青玉夔纹觚。
他如宫内无数训练有素的内侍，将自己也融成了这殿阁陈设中无声无息的一部分。
但他的内心却并不平静。
早在南宫月被陛下宣召入宫前，他近年布下的消息灵通的宫内蛛网便已将昨夜窥-探的李玄今晨添油加醋禀报陛下的事传递到了他耳中。
此刻他是一个明知风暴将至却只能静立原地等待雷声的人。
前殿隐约的对话声便是在这时浸水墨迹般悄然洇过槅扇，一点一滴地透了过来。
先是皇帝赵寰听不出喜怒的威仪嗓音：
“哪家的姑娘？”
白晔拂拭玉觚的手指不由得一紧。
紧接着南宫月沉稳恭敬的回应字字清晰：
“回陛下，是公子。”
前殿短暂的静默中白晔能想象出皇帝微蹙的眉头。
赵寰充满压力的声音再次响起：
“谁家的？”
白晔知道将军此刻定然是姿态恭顺地双膝跪地，一双眸子必定是真诚得让人挑不出错处，却又巧妙筑起一道无形的墙。
果然，南宫月的声音再度传来，将军说得坦然，内容却滑不溜手：
“天家的，处了一-夜就飞走了。”
天家的……
这近乎亵渎的比喻浮出隐秘悖德的快意，白晔的心泛起酸麻，他竟敢……如此说。
但他亦再次清晰血淋地意识到，现在在殿前正与君王从容周旋的是大钧王朝的战神，是支撑四海安平的肱骨，是南宫将军。
而他，隔着一扇槅扇隐匿在阴影里擦拭器物的内侍，是欲意颠覆这整个朝纲的佞臣，是阴沟里心怀叵测的复仇者。
前殿的对话仍在继续，皇帝又低声问了些什么，渐渐听不真切了。
白晔只听得南宫月所言的最后一句，武人自抑道：
“臣粗鄙武夫，身献大钧，温存一瞬已是天恩，不敢多求。”
将军自抑的话狠狠烫在白晔的心上。
将军的身与魂早已献给了他正效忠的王朝、天下和百姓，献给了槅扇外那个他白晔立誓要推翻的皇帝。
他们之间忠奸对立，是注定你死我活的殊途。
温存一瞬已是天恩，不敢多求。
白晔扶着多宝格的手臂一颤，刚刚擦拭完毕的青玉觚险些滑脱，他慌忙稳住，玉器的凉冷惊醒了他。
他还真是将军口中随意调侃而出的祸国妖孽，意图威胁皇命，动荡四野。
前殿陷入了长久沉默。
多疑的帝王此刻定然在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久久凝视着下方跪姿挺拔的将军。
最终，天子一声叹息隐约传来。
“退下吧。”
“臣告退。”
将军施礼告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最终消失在殿外玉阶下。
后殿之内重归死寂。
白晔扶着青玉觚久久未动，午后光晕落在他银白发丝上映不出一丝暖意。
他缓慢地松开了手，冷冰剔透的青玉觚稳稳地立回了原处。
他垂下眼睫，遮住眸底翻江倒海的情绪。
白晔倍感惘然。
昨夜那场耗尽他所有勇气的奔赴恍若梦幻泡影，最终让他更深地认清自己的位置。
他是阴影里的谋逆者，而他的将军是日光下的王朝柱石。
暖阁之外的天空看似晴朗，却已有注定无法相容的暗流在无声涌动，并终将席卷一切。
作者有话说
第297章 天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