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1、第二十六章 明 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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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业二十七年。
秋是北疆最慷慨的时节，苍穹高远似靛海，云絮疏卷若雪练。
灼灼泻落的日光将连绵无尽的草甸、蜿蜒如银练的溪流和天边铁灰嵯峨的山轮尽数熔铸进一片流淌滚烫的金。
这金是活的会呼吸的金。
长风浩荡掠过万顷草甸便汹涌起伏，沉雄龙脊滚动于大地，连绵深沉的沙音如大地雄浑的吐息。
野草籽实成熟的饱满甜涩充盈着天地间的每一寸，涤荡得人心怀壮阔。
两道迅疾正劈开草浪，飞掠而过这片燃烧般的金色画卷中-央，正是并辔疾驰的金曦与南宫月。
距离鬼哭谷的惨烈已过去数月，金曦臂伤早愈，南宫月一身筋骨亦是熬过了生死鬼门关的锤炼。
北伐大业砥柱未移，幽州故土泣血待归，鬼哭谷三万忠魂悬望，鞭策着生者不断前行。
锤炼人马之默契，驭风驰骋之极限，已成此番暂歇烽烟时的重中之重。
不止平坦校场，更要遍闯丘壑河谷与密林沙碛，要将人与马的默契锤炼到骨子里。
此刻两骑正啸破长风，冲上广袤无垠的黄金原野的制高点。
正好秋阳悬于如盖天穹，无羁四野下金色草浪奔涌至天际线，一身银白劲装的金曦宛如金焰中跳动的一抹寒星，银发高束的马尾疾风中飞舞如流泻银瀑。
他稳坐夜半背上，乌骓四蹄踏雪奔腾，疾如黑电破空。
他微微俯身，劲风裹挟着细碎草屑拍打在年轻鲜活的面颊上，草叶碎屑的微刺让少年兴奋，胸腔里鼓荡着与长风竞速的无上畅快。
按捺不住的欢快情愫在金曦心头雀跃，他咧嘴一笑，空出一手探入怀中，光华一闪下翠□□箫华年已被他抄在手中。
白发少年竟就着起伏颠簸的马背迎着呼啸灌耳的烈风，将箫管凑向唇边。
清冽箫音似一线淬炼过的银泉针刺透风声马嘶的喧嚣，泠泠然流淌于铺天盖地的璀璨黄金。
北地苍劲的老谣调子悠远，却又在婉转中勃发出无边荒野压不垮的勃勃生机。
金曦箫音响起的刹那，并辔而行的南宫月心有灵犀地唇角扬起。
他一身旧靛蓝骑装仿佛融入浩渺的蓝空底色，身姿稳当地骑于皎洁如雪的乌啼之上。
箫声过耳，南宫月仰起脸迎着风，清亮疏朗的嗓音合着箫音韵律悠然而起：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①
歌声拥着北原少年的清越锋芒，如雏鹰掠过长空在无垠金原上恣意盘旋。
金色浪头在身侧疯也似地倒退，天高地迥间风啸贯耳，万籁仿佛屏息，整个世界都在倾听这即兴的合鸣。
金曦指按箫孔吹奏着，映着金浪狂舞的桃花眼眸却早已不由自主地瞄向身旁纵马高歌的南宫月。
流金日光照亮了他点漆般的炯眸子，盛满整片金色海域的辉光，好似北地沙海深处最亮的星。
他的歌声里有着他最熟悉的属于他的本真……
坚韧之下的洒脱，沉静之中的热血，就像这北疆的秋，肃穆之下的热烈丰饶。
强烈到无法抑制的炽流冲动冲决了所有矜持的屏障，有什么在这一刻被这金色的风、辽阔的野和契合的箫歌涌上金曦心头，直抵他的喉舌。
翠绿箫管离唇，金曦倏地收住箫音。
白发少年勒缰，夜半长嘶一声，双蹄略抬骤缓，金曦整个人侧身扭转，灌风宽袂鼓胀如帆。
“月！”
他迎着扑面劲风，如阳眸光直勾勾地攫住南宫月闻声转来的眼眸。
下一瞬少年酣畅淋漓的朗笑穿云裂帛，压住了所有风声草啸，笑音裹着凛然气势直直撞入南宫月耳中，再擂上他的心鼓：
“我想好了！我的字——就叫‘大明’！”
大明！
白驹背上南宫月的心闻言一跳，他不禁抬睫望进逆光里。
万丈金芒秋阳自金曦身后泼天倾泻，将他周身轮廓灼然融化在熔金般的光晕里。
飞扬的银发与鼓荡的衣袂通体都在炽烈燃烧，灿然面庞上的桃花眼盛满赤诚灼灼，亮得仿佛他自身便是一个破开云霭凌驾于此间金黄天地的骄阳，无所保留地纵情释放光与热。
至高至明，光耀坦荡。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南宫月一时竟忘了言语，怔怔地凝望着金曦。
“嘿嘿！”
金曦见他看着自己屏息失语，心头快意如烈酒翻腾，笑容染上了几分小狗得了肉骨头般急不可耐的光彩。
他干脆利落一抖缰绳，夜半瞬间改为轻快小跑，与乌啼头颈相抵鼻息相闻。
少年自己则侧着身，亮亮的桃花眼一眨不眨地凝睇南宫月，欢快尾音蜜糖般拉着丝儿：
“月！叫我一声大明嘛，好不好？此刻！此间！此地！叫一声让我听听嘛！”
骤紧风势卷得万千金草屑旋舞，金曦高束的银马尾狂飙，几缕银丝乱拂过他兴奋染霞的脸蛋儿，亦掀动南宫月墨色碎发与靛蓝衣袍下摆，身畔滔天金浪咆哮翻滚。
天地苍莽无垠却又刹那凝缩，仅余他们两人两骑身陷这泼天滚烫的金光与风声。
南宫月被他热烘烘的眸光看得双颊耳根攀上热意，心湖之下滔天波澜撞得汹涌，黑发少年轻轻一笑，却双腿猛一夹马腹。
“驾！”
心意相通的乌啼骤然发力，雪白身影嗖地一下自夜半旁电闪而去，瞬间甩开整一个银俊马身的距离。
他满满笑意的调侃嗓音被罡风裹挟着砸回金曦耳朵眼里：
“急什么！等你冠礼当日如仪，我定当郑而重之如此——唤你！”
“啊——？！！”
猝不及防的金曦眼睁睁瞧着南宫月倏然遁远，只余狡黠清越的笑声余音，他错愕不过一瞬，登时如被人抢了心爱骨头的小狼犬，又急又挠地赶紧催动夜半急急追上去。
“月！太赖皮了！！”
金曦声音在风里被扯得有些飘，急跳脚的少年明晃晃地撒娇，乌骓奋勇蹄狂，
“那时还远着呢！不行！你别跑！你的字想好没？要不先告诉我呗？”
金曦的喊声紧追不舍，前方疾驰的白马背上南宫月听着身后紧追而来的马蹄音，终是忍不住微微回眸一瞥。
阳光下金曦委屈巴巴的面庞被金芒镶边，鲜活得如烧得旺的阳焰。
心头促狭的南宫月嘴角大大一扬，露出一尖虎牙，清朗笑声迎风抛洒：
“没——想——好！就算想定现在也绝不告诉你！想听？乖乖——等我加冠日！”
“啊！月——！太狡猾了！月将军，你最最最好了！就念一声嘛——！”
金曦驾着夜半终于又追了上来，与他并驾齐驱。
白发少年整个人几要斜扑出去，一张脸直蹭到南宫月面前不足半尺，桃花眼摆出最最无辜委屈的渴盼眼神，像是在讨糖吃。
金曦这副黏糊糊又真诚的模样让南宫月倏然心弦一拨，黑发少年迎着猎猎长风扭头撞进金曦期待的桃花眸子里，恣意亲狎地呼喊：
“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乖乖等着嘛~大明！”
“哎？！哎——！！！”
这声猝不及防的大明炸开漫天滚烫，让金曦整人仿佛被定住，耳朵根一路至脖颈儿一片泼天倒海的绯云，眼尾都晕染开初燃的霞色。
白发少年瞳仁里倒映着南宫月的笑颜，一时间脑中万千璀璨金星，连握着缰绳的手都松了力道。
夜半茫然地打了个响鼻，步调顿显错愕迟疑，而南宫月早已大笑着再次双腿一夹马腹。
“驾！乌啼走咯！”
乌啼长嘶一声，四蹄腾空掀起金色烟尘，一瞬间便将仍处于石化宕机状态的金曦干脆利落地远远甩得影儿都快瞧不见，等白发少年反应过来，忙狼嚎一声“月！不带这么使诈的——！”，再次持缰追赶上去。
裹着自由金风的清越笑声一路挥洒，串串金铃坠入波涛起伏的无垠金毯深处，融进天地交界的煌煌辉芒。
久久不息，声声滚烫。
作者有话说
第211章 第二十六章 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