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8、第二十三章 伤 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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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兵营深处炭火暖意滞重，低垂帐帘吝啬漏进几丝微弱光线，流淌的琥珀蜜泪般静静泊在病榻之畔。
榻上之人几被雪白绷带裹遍全身，双眼处也被层层敷料严密覆盖，勉强露出鼻梁、嘴唇与伶仃的下颌。
坐于榻前矮凳上的金曦手中捧着一只素白瓷碗，碗中盛着熬得稀烂醇厚的热米汤。
他舀起一勺轻轻吹凉，细致小心地将勺沿稳稳递到南宫月苍白唇边。
“月，烫么？”
南宫月略略偏头确认了汤匙的位置，尝过后轻轻摇头，唇-瓣含-住勺沿将温热流质慢慢咽下。
他吞咽得有些费力，颈部露出的那点瓷白肌肤，绷紧后复又放松。
乌啼静立在榻边不远，它身上的血污已被金曦仔细清理，但精神仍旧有些恹恹，漂亮尾鬃无力低垂着。
它偶尔会轻轻上前一步，用温热鼻尖小心地碰触南宫月布满伤痕的淤紫手背，喉间滚动着暖热呼噜声，温柔地安慰着他。
金曦心底沉痛，他知道南宫月的沉默之下压着什么，韩啸将军战死，北伐先锋三万精锐埋骨鬼哭谷，尸山血海里只挣扎出眼前这一缕微弱呼吸，连月落……那匹总爱蹭着南宫月掌心讨要青草尖的青灰骏马也永远留在了那片绝地。
他更也知道此刻浑身是伤躺在榻上的南宫月心中亦是何等煎熬。
目睹同袍尽殁、主帅惨烈殉国，失去并肩伙伴月落……理想受挫后前路又茫茫。
又几勺米汤喂下。
金曦放下碗，从旁边小几上拿起一个油纸包小心揭开，露出里面几块色泽柔润的桃花糕。
他拈起一块，指尖运力将糕点细细掰碎在碗里，再重新舀起米汤，将那些粉白碎屑混搅成稠润一勺。
“月，”
金曦轻缓道，
“大松今日换防轮值，路过镇北关内的市井时特意寻了好铺子给你买了桃花糕。我给你掰碎了混在粥里好入口些，暖胃也养心脉。”
说着，他将混着桃花糕碎的米汤再次递到南宫月唇边。
“嗯。”
南宫月应了声，执拗地补充：
“金曦，多掰一点……我要多吃点。”
他微仰起头，将那勺混着桃花糕的米汤缓慢认真地吞咽下：
“我要早点好起来。”
一旁的乌啼仿佛听懂了，它将头颅更低地垂下，温顺长久地用侧脸轻轻蹭着南宫月的手臂。
少年侧耳，像是倾听遥遥鬼哭谷血海内万人众的金铁鸣动，他蒙眼纱布下方隐约可见一点湿润痕迹缓缓洇开，但他的嘴角坚定地抿了一下。
“……终回幽州。”
金曦握着汤匙的手颤了颤，他看着眼前的好友，压下喉头哽塞，清晰地回应：
“好！”
………
伤兵营中的药气淡了些，帐前空地被特意平整过。
持剑而立的金曦身穿利落飒沓的素青窄袖劲装，他眸光专注地落在对面之人的身上，南宫月正站在他对面三步之遥。
他眼上覆着素白绷带，身上仍裹着那身靛蓝旧衫，但比以往空荡了不少，鬼门关前挣扎一遭，虽捡回性命，却几乎耗尽了血肉，整人清减得厉害，但他站立姿态依旧挺拔，如一株被风雪摧折过却将根系更深扎入岩隙的韧竹。
南宫月手中握着一柄月白长剑，剑身仿佛自行吸纳所有微光，流淌着内敛华泽。
此剑名“流光”，乃左将军韩啸生前佩剑。
元帅凌傲于肃杀哀氛中亲手将此剑交付给刚刚脱离危险的南宫月。
须发皆白的老元帅只说了寥寥数语：
“月小子，老韩最后将舆图、乌啼和流光都托付给了你。这剑是他半生戎马的见证，亦是遗志所系。拿着这柄流光，带着老韩的未竟之愿和三万先锋同袍的血债，打回幽州。”
南宫月虽目不能视，却能敏锐感知到金曦，他微微侧首，沉静低声道：
“开始？”
“好。”
金曦应声，手腕一抖，自己手中的惯用短刃已绽出寒芒，起手正是随心剑法中的一式，剑势轻灵带着试探，直指南宫月中路。
他动的刹那南宫月也动了，流光随着他身形微侧下手腕一个精妙内旋，不偏不倚地点在金曦短刃刀脊七寸之处。
“叮！”
金曦感觉剑身上传来股凝练劲道，恰好将他原本流畅的刀势阻得一滞，随心剑法的后续变化竟有些接续不上。
他心中一凛，这分寸的拿捏……
“月！好眼力！”
金曦脱口赞道，随即意识到失言，月现在何来“眼力”？他立刻改口，剑招已随之变化，
“呜啊，不对，是好感知！”
话音未落，他刀光陡然爆散，虚实相间笼罩南宫月周身数处要害，这一下变招迅疾猛烈，较之方才试探威力倍增。
南宫月却早有预料，他足下踏着步法，似缓实疾，身形若风中飘絮在凌厉剑雨中穿梭。
流光仿佛成了他手臂的延伸，总能在关键节点将金曦密不透风的攻击一一化解引偏，流畅如光的剑的破空轨迹竟隐隐与金曦随心剑法的“御意”韵味暗合。
两人身影在空地上交错腾挪，起初尚有章法可循，但随着交手渐深，速度越来越快，招式变化也越来越莫测。
金曦能清晰地感觉到南宫月的剑较之鬼哭谷之前有了质的飞跃。
他虽目不能视，但听觉、触觉和对对手气息的感知都被锤炼到敏锐，自己每一刀的意图都被他提前捕捉预判，进而化解。
南宫月虽他看不到金曦的剑，却能听到其圆融凌厉的破空声，能感到其剑势中蕴含的沉凝劲力，小柿子的随心剑法显已真正跨过第五层“御意”的门槛，开始以心意牵引剑势，与周遭之境隐隐共鸣。
“铛！”
“嗤！”
“嗡！”
剑与刀锋交击之声若骤雨敲打铁檐，两人身形化作两团模糊的影，一青白一靛蓝，在初春料峭寒风中飞速碰撞。
激荡剑气卷起地面微尘，惊得远处槽边的乌啼夜半都昂首注目。
“锵——！”
金铁震鸣一声悠长，两道身影终于乍合倏分，各自向后飘退丈余稳稳站定。
金曦额角见汗，手中短刃斜指地面，刀身犹自嗡鸣，他望着对面的南宫月，桃花眼中光彩熠熠。
南宫月抬起手中流光，另一只手轻轻抚过月白剑鞘，将剑柄稳稳握紧。
他们还需继续变得更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