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第一章 曦 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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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业十七年，北狄犯边，铁骑南掠。永安侯金逸羡率部迎战于野，扼守永安东陲二百里之宣城。孤军苦战旬月，城堞摧而复筑，卒保疆域不失。然侯身被重创，力竭而薨。
凶闻至阙，帝怮哭，为之辍朝。侯独遗一子，名曰曦，年甫七龄。帝愍其孤幼，曰：“此忠烈之裔也。”遂召入禁中，抱置膝前，躬自训导，恩若己出。
——《大钧书·永安侯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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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业十八年，阳春三月。
皇宫城东南隅的沁芳园被一年中最洋溢的春-光浸-透。
东南角那株不知年岁的重瓣碧桃正开得不管不顾，累累叠叠的粉云压弯了枝桠，风过时便簌簌落下好些花瓣，天女散了漫天细细软软的胭脂屑，留下缕儿淡甜沁沁香。
泼天匝地的粉色云霞下，一点银青在铺了层薄落英的茵茵草地随着无形韵律跃动。
那是个身量未足的约莫七八岁的孩童，已有了竹抽新笋般的清嫩姿态。
他穿着身银白暗云纹的锦缎短衫，领口袖缘皆细细滚了雨过天青色的边，腰间束着同色丝绦，结子打得精巧，垂下两缕流苏悠悠荡荡。
颈项上套着一个明晃赤银项圈，底下坠着枚长命百岁锁，锁片在春-光里晃得温润，一次跳动都叮一声清响，脆生合拍地敲在春-光里。
孩童肌肤宫里仔细娇养得莹润，透着健康的白-粉色，竟比身后的桃花瓣还要鲜嫩几分。
已有清扬轮廓的眉是远山黛，尚未长为成年男子般的浓利，
鼻梁挺秀，淡淡樱色的嘴唇正因运动微微张合，呼出细细白气。
春阳透过花枝碎金似洒落，恰好映亮他抬眸的瞬间，蓦然瞧见双任谁见了都要怔一怔的桃花眼。
眼廓生得好，眼角天然微扬，未语先含三分情致，瞳仁竟是清浅剔透的好颜色，像是上好蜜蜡被春水融开了一角，将整个三月的暖阳晴空都敛了进去。
专注欢悦的眸子里正光华流转，真真是“眼波才动被人猜”①，这双桃花眼将来不知要怎样颠倒众生。
孩童有着一头毫无杂色的白发，如初雪新降光华流泻，纯净柔软的白发并未认真束起，用一根青色发带在脑后松松系了一小把，小兽蓬松尾巴般俏皮在肩头，随他腾挪跳跃便在空中翘起一道道乖跃的弧。
此刻他手中握着一把量身打造的小木剑练着一套入门剑法，架势是宫里武师教的，刺时肩背绷成一条倔强的小直线，掠时脚步腾挪努力追求着飘逸，格时手腕翻转已有了灵动雏形。
小孩儿小脸绷得紧紧的，分明是剑法的基础招式，他却练得无比投入，灼灼专注的桃花眼紧紧追随着木剑的尖端。
一片桃瓣恰巧飘摇落在他的鼻尖，他皱了皱小鼻子一吹气，花瓣悄然飞走，他眼角便弯了一下。
忽而他口中发出声模仿大人的清亮低喝，垫步上前，木剑同样向前疾刺。
正是永安侯一脉著名剑招“随心剑法”第二重“明心”的起手式。
心镜初拭，照见自我。
小孩儿大约是自己偷偷琢磨了形似，姿势自然远谈不上标准，劲力更是虚浮，但猛然挺直的小小脊梁和锐利起来的眼神隐隐透出股雏鹰试翼般的峥嵘。
木剑刺穿了空中悠悠飘落的一朵完整桃花，将之串在了剑尖。
孩子一怔，随即大喜，方才绷着的小脸蛋纯然灿烂地笑起。
他小心翼翼地收回木剑，将剑尖上那朵粉-嫩桃花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似的凑到眼前。
小孩儿伸出另一只小手，指尖轻轻地碰了碰花瓣，生怕把它碰坏了。
他抬起头望着头上如云如霞的花海，想与人分享这份喜悦，四下却只有静静的落花光影。
孩子脸上明亮笑容里掠过一息寂寥，下一刻他便又振作起来，手腕一抖，花瓣轻盈落地。
他举起小木剑，再次沉浸到“征战”中去，白发白衫在春风花落中飞扬，项圈上的长命锁合着叮咚作响。
满树繁花无声，静静注视着这个集夭桃秾李之姿于一身的孩童，在他身上永安侯世家血脉的重托尚未真正降临，此刻他只是三月的一只桃夭精灵，在春-光剑影中认真舞着自己最初的小小江湖。
远处朱漆游廊的转角一身玄色常服的皇帝赵衍不知已静静看了多久。
他负手而立，望着翩跹于桃云之下银青雪白的孩童，凤眸中情绪翻涌。
一双捧着鎏金葵口盏的手无声稳稳递至他身侧。
盏中是刚沏好的桃花茶，温润的蜜色茶汤上袅袅升腾着与园中桃花同源的甜香。
司礼监掌印冯敬身着赤红缂丝蟒服，赤金蟒纹在廊下半明半暗的光影里收敛了张扬，余下厚重妥帖。
长久侍奉御前的他已不算年轻，面皮白净，眼角有着细密纹路，
冯敬恭谨地微躬着身，像只沉默温润的玉磬，连呼吸都放得缓，不忍惊扰帝王此刻的心绪。
他顺着天子视线望去，自然看见了桃树下舞剑的小小身影。
他侍奉陛下多年，看着陛下从太子走到至尊之位，更目睹了去岁撼动朝野的哀恸。
陛下此刻的眼神他太熟悉了，在炫目春-光的勃勃生机之下翻涌着无法与人言的隐痛追思。
这痛，是为了战死沙场连尸骨都难以全归的挚友永安侯金逸羡；这思，是为了三年前在战场上同样殉国的亲姐姐长平长公主赵元和。
帝王心伤，无药可医。
纵有四海，难补一憾。
冯敬心下叹息，他再上前半步，将茶盏又递近些许，温钝安抚的嗓子压得低缓：
“陛下，用些茶吧，温度正好。”
他眸光亦追随着金曦灵活的小身影，继续温声道，
“太医署每旬请平安脉，回回都说小世子身骨健朗气血充盈。授业的几位先生，无论是讲经的沈翰林，还是教习弓马的秦统领，私下里都赞不绝口，说小世子天资颖悟，更难得的是心性专注坚韧，是块良材美玉。陛下您啊，尽管放心便是。”
赵衍缓缓收回眸光，落在氤氲着热气的桃茶上，片刻才伸出手接了过来，触及温热瓷壁，暖意顺着经络稍稍化开了些心头沉郁。
他用指腹缓缓摩挲光滑盏沿，盏中清澈的茶汤微微荡漾，倒映出廊檐一角湛蓝的天和几片飘落残瓣。
“大伴儿啊……”
天子罕见地疲惫寥落。
他依旧望着茶盏，或者说，望着倒影深处两个已然逝去却永镌心碑的身影。
“欧阳和逸之②……”
两个混着铁血的字在他唇齿间滚过，他的话音在这里哽了下，
“给朕，给大钧，留下了一座血肉铸成的宣城和这么一个小小的人儿。”
赵衍眸光再次投向花园。
金曦正为自己一个漂亮的收势而雀跃，白发在春风中扬起一弧耀眼银光，项间长命锁叮咚作响。
天子静静地看着，看着小人儿的那双与亲姐长平长公主眉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鲜明桃花眼。
他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话轻轻说了出来，只在冯敬这样陪伴半生的旧人面前才会流露：
“功名、才学、武艺……朕都不强求，永安侯一脉就剩下这一点儿骨血了。”
“朕旁的什么都不愿多求，也求不动了……只盼着这园子里的桃花年复一年地开，朕的小外甥曦儿能就这般平安顺遂地长大就好。”
赵衍将茶盏送至唇边，花蜜清甜的温热茶汤滑入喉间，他沉默地饮着，眸光依旧落在远处不知愁的孩童身上。
吹过回廊的风卷起几片伶仃落英，悄然覆在帝王玄色袍角，远处孩童清亮呼喝混着银锁叮咚隔着花雨传来。
冯敬将身子躬得更低了些，躬成道沉默忠诚的影子，陪着他的陛下站在春深似海的宫苑一角，共同守着这份祈愿与祈愿之下静静流淌的命岁长河。
作者有话说
第186章 第一章 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