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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精赤 ...

  •   七月流火,时节虽已悄然滑向月中,但北境天空依旧高远澄澈,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刺眼得如熔化的金液,灼烤着大地。

      校场四周夯实的黄土蒸腾着肉眼可见的热浪,空气里弥漫着干燥土地被阳光炙烤后的独特气味。

      白晔被卡普拉着,踏入这喧嚣鼎沸的演武场。

      只见原本空旷的场地四周,此刻已布置下了无数简易的木架座位,高低错落,一圈圈地将中间那片坚实沙土地围出一个规整的圆形,俨然一个为较量技艺而设的标准擂台。

      而就在踏入的瞬间,白晔立刻明白了为何卡普会以那般“清凉”的模样出现在他门前。

      目光所及,座无虚席,入眼皆是赤膊的汉子。

      古铜、麦色、深褐、蜜色……

      各种肤色的脊背与臂膀在灼热的日光下赤-裸着,只穿着便于活动的及膝裤衩,坚实肌肉上沁出细密汗珠,汇聚成流,沿着绷紧的肌理滑落,在阳光下闪烁着一层充满野性力量的油亮汗光。

      整个场地仿佛一个巨大的蒸笼,蒸腾着最纯粹的阳刚之气。

      白晔一时间觉得,自己这身穿戴整齐的靛青监军使官袍,在这片肉-色海洋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甚至有些拘谨得可笑。

      他下意识地轻轻拉了拉自己严实的衣领,仿佛这样能缓解一些无形的压力。

      自从净身之后,他便愈发不喜在人前露出身体,那是一种深植于心的、想要将某些残缺与隐秘紧紧遮掩起来的本能。

      眼前这般毫无保留、充满生命张力的景象,确实给了他不小的视觉震撼。

      卡普没察觉到白晔的这点不自在,兴高采烈地引着他,灵活地在人群缝隙中穿梭。

      他这名性格爽朗热情的骠骑骁尉在镇北关人缘极好,很招人喜欢,早有相熟的兄弟在前面视野颇佳的地方给卡普占好了两个位置。

      “好耶!兄弟,赶上了!”

      卡普拉着白晔挤过去坐下,脸上是纯粹的开怀。

      两人刚一坐定,还未来得及多言,骤然间——

      “咚!咚!咚——!”

      雷鸣般的战鼓声猛地炸响!

      那绝非白晔在永安城中听惯的、用于典礼祭祀的礼乐鼓声,而是沉浑、厚重,如同闷雷碾过天际,又似裹挟着沙石的暴风扑面而来。

      鼓点密集而充满力量,敲击在蒙着厚重旧牛皮的鼓面上,发出千军万马般奔腾咆哮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麻,心潮也随之澎湃激荡!

      就在这令人血脉贲张的战鼓声中,白晔耳边传来卡普一声兴奋的低呼:

      “来了!”

      白晔循声望去,瞳孔骤然一震。

      只见在那圆形演武场的右侧入口处,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缓步登台。

      正是南宫月。

      他依旧墨发披散,只用布条束了额前碎发。

      然而,与平日齐整着衣不同的是,他也同样赤着上身,将那副常年习武、历经沙场锤炼的躯体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

      那并非贲张夸张的肌肉,而是流畅而矫健的线条,肩宽腰窄,肌理分明,每一寸都蕴含-着爆发性的力量和惊人的柔韧。

      日光落在南宫月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汗水尚未渗出,肌肤却仿佛自带一层微光。

      他腰间佩着的,正是那柄已然归鞘的“流光”。

      他就这样一步步走入场中,走入所有人的视线中心,走入那雷鸣般的战鼓声里。

      没有刻意的张扬,却自带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仿佛他本就该站在这里,站在这片属于战士的土地上。

      将军。

      白晔的目光再次被牢牢钉在那抹身影上,几乎忘记了呼吸。

      纵使隔着一整个喧闹的校场,他依旧能清晰地看见——

      南宫月胸-前那道极深的、曾皮肉翻卷的伤口,如今已然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肉粉色疤痕,烙印在他紧实的胸膛上。

      脖颈上曾被阿史那·咄吉扼出的紫红指痕,也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了。

      将军的身体底子实在太好,恢复速度快得惊人。

      本以为他需要调养十天半个月的重伤,竟不到十日便已好了大半。

      更让白晔心下微动的是,将军那因失血而显得淡色的唇,如今红润了许多,为他平添了几分生气。

      这让他不禁想起这些时日,将军每日被逼着喝那补血汤药的场景——

      将军总是端着一白瓷碗,在议事厅里愁眉苦脸地踱步,仿佛碗里是什么穿肠毒药,迟迟不肯咽下。

      非得冰云先生清冷目光一扫,或是陈将军那不容置疑的敦厚身影往旁边一站,他才避无可避,视死如归般灌下去。

      白晔当时还暗自揣测,那药该是何等苦涩,才让沙场上悍不畏死的将军如此抗拒。

      直到有一次,卡普悄悄凑过来,笑吟吟地跟他咬耳朵:

      “白兄弟,你别被师父那样子骗了!那是阿胶红糖汤!叶大夫放了红枣、枸杞、桂圆,还有玫瑰花,甜得很呢!”

      此刻,看着场中南宫月那似乎还对那“甜汤”心有余悸、下意识微蹙的眉头,白晔垂下眼,唇角难以自抑地弯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然而,当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南宫月的背部时,那点笑意便悄然凝固了。

      将军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旧鞭痕,此刻正大光明地暴露在灼热日光下,与周围冷玉色肌肤形成刺目对比。

      那一道道深色的鞭痕,织成密不通风的网,抓在将军挺拔润泽的脊背上,走势凌厉规整,绝非战阵所致,是多年前某种残酷刑罚留下的刻骨印记。

      白晔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那日弥漫着异香的昏暗将府房间——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将军在自己面前脱下衣服。

      那时,他的手僵在半空,讪讪收回,指尖蜷缩,满心无措。

      而将军自行解甲的动作却熟练高效,玄色轻甲、深蓝箭衣依次褪下,露出半旧的素白中衣。

      他宽肩窄腰的背影挺拔如松,没有丝毫局促,只是平静地将受伤的肩背区域暴露给他这个陌生的小太监。

      玉片触及将军肌肤的刹那,他曾心下微动。

      他原以为沙场悍将的皮肤必是粗砺风霜,却不料触-手竟是一片冷意——那背脊在烛光下显出一种近乎苍白的润泽,如终年不见天日的冷玉,又似深冬静覆荒原的寒月,光滑之下裹着坚韧的肌骨。

      他的目光曾无意识地游走,掠过淡白的旧箭瘢,直到……看见蝴蝶骨下方那道道沉厉规整的鞭痕。

      他那时凝神屏息,丝毫未曾察觉——

      手下玉片下那原本寒月般的肌肤,已渐渐渗出汗意,烛影摇曳中,一层薄红正无声地自肌理深处透出,如地火暗涌,悄然漫过累累旧痕。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

      此刻,在这万众瞩目的演武场上,那些曾隐藏在将军衣衫下的秘密,那些承载着过往痛楚屈辱的痕迹,就这般与周身战阵所致的疤痕一起,被毫不在乎地袒露着。

      而南宫月本人,眉梢轻扬,嘴角噙着一抹轻松真实的微笑,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一种重回沙场、如鱼得水般的从容快意。

      那些伤痕,已真正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是他过往的勋章,而非需要被遮遮掩掩的痕迹。

      阳光炽烈,落在他将军赤-裸的上身,汗水开始沿着紧实的肌理滑落,折射出耀眼光芒。

      他站在那里,如出鞘“流光”,锋芒毕露,却又带着历经千锤百炼后、将一切伤痕都化为力量的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几乎就在南宫月于右侧站定的同时,演武场左侧入口处,一道同样挺拔如山的身影,踏着那沉浑的战鼓节点,稳步走来。

      正是陈伯君,陈将军。

      他同样赤-裸着上身,展现出与南宫月截然不同的体魄。

      常年的边关风沙与征战,将他的肌肤锤炼成一种深沉的古铜色,在炽烈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他的身量比南宫月要高几分,肩背更为宽阔厚实,肌肉线条不仅清晰,更显得贲张而充满力量感,每一寸都经历过千锤百炼。

      此刻,细密的汗珠正不断沁出,汇聚成流,沿着那坚实起伏的肌理蜿蜒而下,仿佛给一尊精铜铸造的雕像涂上了一层亮晶蜜糖,充满了雄浑的阳刚气。

      陈伯君手中握着的,正是那柄伴随他征战多年的方天戟——“玉衡”。

      白晔的目光立刻被这柄兵器吸引。

      从他锻造的角度看去,这“玉衡”戟绝非凡品。

      戟杆似是用多年的积竹木芯精心炮制,再缠以致密葛布,最后多层聚漆,色泽沉黑,握持处已被磨砺得温润如玉,可见主人使用的频繁与爱惜。

      戟首并非寻常的十字形,而是更显古朴的“卜”字形,两侧牙刃与顶端枪尖浑然一体,线条流畅而充满杀气。

      那牙刃与枪尖连接处的吞口,似乎是以特殊寒铁与钨钢复合锻打,隐隐呈现出一种暗哑的深灰色泽,既能增强结构,又能有效格挡、锁拿敌方兵刃。

      整体观之,这“玉衡”戟沉稳、大气,不追求极致的锋锐,却将“重、拙、大”的战场美学发挥到了极致,与陈伯君那如山岳般的气质完美契合。

      陈伯君气宇轩昂地走入场地中-央,目光沉静地看向对面的南宫月。

      许久未曾与这位的老友正式过招,饶是素来沉稳如他,嘴角边也不由得微微勾起,清晰可见地流露出一丝充满期待的真诚微笑。

      也就在这时,演武场边缘,一块醒目的记分牌被负责记录的士兵翻转,露出了上面硕大的红色汉字——

      “叁拾玖:肆拾贰”

      白晔痴痴地看着那鲜红的比分,心中暗自惊讶。

      他知晓南宫月武功高强,却没想到陈伯君竟也如此了得,历史胜负记录竟与将军如此接近,几乎是持平之态。

      白晔不由得轻声感叹,话语里带着由衷的佩服:

      “没想到陈将军也这般强……”

      话音未落,旁边的卡普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忍不住“嗤嗤”地低笑起来。

      他凑近白晔,把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耳朵说道,语气里带着分享秘密的狡黠:

      “白兄弟,这记录啊,是所有的历史总和!这是镇北关的规矩,要尊重历史,所以这是从南宫师父和陈将军在镇北关第一次交手开始都算上的。”

      他憋着笑,继续揭秘。

      “可自打南宫师父十九岁之后,陈将军就再——也没赢过他啦!不过嘛,场里坐着的多半是这几年的新兵蛋子,都不知道这一点儿,嘿嘿。”

      卡普得意地眨了眨眼,一副“只有咱们知道真相”的模样。

      白晔闻言,恍然之余,再次望向场中那两位相对而立的身影时,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更为奇妙的感受。

      那看似接近的比分之下,隐藏着的是将军的岁月、成长与一段无人能及的辉煌。

      而此刻,所有的目光,包括他自己的,都聚焦于这场跨越了时间、即将开始的对决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精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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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开段评啦~期待大噶段评捏!!(注入更新能量!啪啪啪打字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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