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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焚情 ...
屋内,南宫月仅着一件单薄的中衣,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
他正手持“流光”,剑尖轻点、回旋,并非沙场搏命的凌厉招式,倒更像是借着剑舞活动有些僵涩的筋骨,感受着内力在受损经脉中缓缓流转的细微触感。
剑光清冽,映着他因活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倒是驱散了几分失血后的苍白。
正练得心神舒畅,物我两忘之际,屋外传来了不轻不重的叩门声。
南宫月想也未想,手中剑势未停,便朗声应道:
“门栓坏了没修,直接进来就行!”
他以为是卡普或是哪个相熟的将领,语气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吱呀——”一声,门应声而开。
当先踏入一人,身形沉稳,步履间自带一股山岳不移的气度。
不是别人,正是陈伯君!
南宫月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光彩。
他快步上前,正要去迎,目光却越过陈伯君的肩头,看到了后面跟着的人——驱动轮椅悄无声息滑入的冰云,以及她身侧,端着个白瓷碗、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笑意的叶卿潞。
南宫月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上扬的嘴角一点点耷拉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还握着的“流光”,又抬眼看了看冰云那双平静无波、却已经洞悉一切的眼眸,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第一个念头竟是:现在把剑藏起来还来得及吗?
显然,来不及了。
冰云的目光在南宫月手中的剑和他着身的单衣上扫过,清冷声音便响了起来,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桂魄,怎么不好好休息?伤口没好,就在这里练剑?”
人赃并获,被抓了个现形。
南宫月自知理亏,那点子机灵劲儿在自家凌姐面前彻底失效。
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一句狡辩的话也说不出来,只得乖乖地、慢吞吞地将“流光”归入靠在墙边的剑鞘中,动作带着十二分的不情愿。
放好剑,南宫月转过身,试图挽回一点形象,举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地表态。
“云绝,我发誓!从现在开始,伤口好之前,就绝不再动‘流光’了!”
他特意强调了“流光”二字,眼神“诚恳”地望着冰云。
冰云岂会不知他这点小心思?
不能动“流光”,他还有细剑、鸳鸯刺、飞刀……甚至随便找根树枝都能比划半天。
她眉梢微挑,眼眸锐利地盯住南宫月,直接堵死了他所有的退路,语气加重。
“伤口好之前,什么都不准动了。”
小心思被彻底看穿,南宫月像是被捏住了后颈皮的猫,瞬间蔫了。
在冰云那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他只得挺直了背脊,如同被将军点名的士兵,老老实实地应道。
“好好好,一定一定!保证不动了!”
那模样,竟有几分少年时被凌帅抓包训斥后的乖觉。
在狠狠发誓之后,南宫月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站在面前的陈伯君,脸上重新漾开真切的笑容,带着久别重逢的欣喜,伸出手便要去拉他,想如往日那般拍拍老陈的臂膀,诉诉老兄弟情意。
然而,他的手尚未触碰到陈伯君衣袖,却见陈伯君面色一肃,猛地后退半步。
紧接着,陈伯君便是双手抱拳,对着南宫月,郑重其事地深深弯下腰去,行了一个几乎要躬到地上的重礼!
这一下大出南宫月意料,他惊得几乎跳起来,慌忙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扶陈伯君的手臂,急切语气里带着不解。
“老陈!你这是在干什么呀?!快起来!”
陈伯君却像是铁了心,即便被南宫月扶着,他依旧坚持将这个大礼行完。
他缓缓直起身,南宫月这才得以仔细端详他。
只见陈伯君并未披挂往日那身沉重的青铠甲胄,只穿着一身深青色的棉布便服,头发用简单纶巾挽起,打扮得如一位儒雅文士。
常年的边关风沙将他磨砺得如北地山岩,古铜色的面庞线条硬朗分明,只是此刻还带着几分中毒初愈后的虚弱清减,但眉宇间的坚毅已重新凝聚。
他鼻梁挺直,下颌轮廓刚硬,即便未着铁甲,那肩宽背厚的体魄和沉稳如山的气质,也依旧透着镇守一方的统帅威仪。
陈伯君抬起眼,眼眸中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感,感激、愧疚、庆幸,最终都化为一片沉甸的郑重。
他避开南宫月搀扶的手,再次深深一揖,沉声开口,声音因毒素刚清还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
“伯君中毒,劳桂魄你前后奔波,涉险入局。冰云先生还同我讲,你……你竟割腕取血,为我化毒延缓……”
“伯君……实实感激不尽!”
他顿了顿,像是要将积压的肺腑之言尽数倾吐,语气愈发恳切:
“还有舍弟玉生,在永安那般虎狼之地,也多劳桂魄你时时看顾,百般回护。伯君……实在是劳烦桂魄太多太多……”
南宫月听得耳根都有些发烫,心里直道这老陈忠厚的硬木性子又顶了上来,这般郑重其事地道谢,倒让他这素来脸皮不薄的人都不好意思起来。
这说的是哪里话!
老陈能好起来,再多的血他也心甘情愿。
至于玉生……那家伙机灵得跟个小狐狸似的,哪用得着他照顾?
他俩在永安,明面上互不相熟鲜有来往,但暗地里是情报搭档,实则更像是饭搭子,每次交流两方情报都变着法子找不同的馆子吃饭喝茶尝点心,你请一顿我请一顿,一来二去,三回五趟,倒真吃出了几分“革命友谊”。
玉生聪慧过人,他南宫月如今被朝堂排挤在外,而掌握军情东西所需的大量最新情报,多半都经玉生巧妙周旋才辗转送到他手中,非但没让他费心,反而是他极大的助力。
南宫月心里转着这些念头,手上却真用了些力气,才将这固执的老友从地上稳稳“捞”了起来,不容他再行大礼。
南宫月看着陈伯君那双写满认真感激的眼眸,语气轻松却坚定地说道。
“没有的事,玉生很好,甚是聪敏。有他在,反而是我省了很多心思,帮了大忙。”
南宫月拍了拍陈伯君坚实的手臂,将话题引回对方身上,笑容真诚。
“老陈,你能好起来,就是最最好的。我开心,云绝开心,整个镇北关上下,都开心!”
陈伯君听到弟弟并未给南宫月增添麻烦,反而得力,心头一块大石落下,那紧绷的严肃神情终于化开,拨云见日般露出爽朗笑容。
他伸出大手,用力地拍了拍南宫月的肩膀,那力道显示着他正在恢复的元气,朗声道:
“好!好!桂魄,我知你为我反复取血,此番又受伤失血过多。”
他侧身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冰云和叶卿潞。
“我便与冰云先生一同,劳烦了叶军医,特意为你调配了补血益气的汤药。叶军医说了,只要你按时喝完这个疗程,定能恢复如初,体魄更胜从前!”
“啊?汤……汤药?”
南宫月一听“药”字,头皮下意识一麻,几乎是本能地就想摆手拒绝。
那滋味光是想想就让他舌根发苦。
可目光触及老陈那双写满关切的炯炯坚毅眼眸,再到旁边冰云那虽未言语却带着淡淡笑意的默认姿态,他那点拒绝的勇气瞬间消散无踪。
老陈一片赤诚,凌姐默许关怀,这药……怕是躲不过了。
他只得硬着头皮,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应道。
“哦,哦,好……老陈和云绝费心了,也……也劳烦叶姑娘了。”
叶卿潞一直端着那白瓷碗安静站着,闻言上前一步,眼中含-着狡黠笑意,对着南宫月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几分安抚,几分调侃。
“放心吧,桂魄。我以我行医多年的口碑保证——这次开的药,包甜的。”
她还特意记着他先前怕苦的要求。
南宫月将信将疑地看向她递过来的白瓷碗。
这一看,嘴角几乎控制不住地想要抽搐。
只见那碗里,红艳艳的枣子、饱满的枸杞、圆滚滚的桂圆,甚至还有几瓣舒展的玫瑰花……
遥遥一闻,那甜腻气息,分明是浓郁的红糖和阿胶的味道!
这……这方子也太离谱了些!
这分明是妇人调理身子、产后补气血的方子吧?
他南宫月虽然失血,但也不至于到这种需要“精心呵护”的地步啊!
南宫月抬眼,看到冰云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促狭笑意,再对上老陈那充满期待的炯炯目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心中暗叹一声:罢了罢了……
最终,南宫月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从叶卿潞手中接过药碗,仰起头,视死如归般,“咕嘟咕嘟”几口便将那碗甜得发腻的“特制补血汤”灌了下去。
他连碗里那几颗红枣的枣核都没敢吐-出来,囫囵咽了。
一碗见底,南宫月咂了咂嘴,那甜腻的余味让他表情复杂,他甚至一时半会儿都不想再吃他喜欢的甜点心了。
南宫月强撑着面皮对面前三位对他目露关切的人扯出一个“我很好”的笑容。
………
镇北关分配给监军使的居所内,烛火摇曳。
白晔端坐在临窗的木案前,靛青色官袍袖口被仔细挽起,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他指尖拈着一柄沉铁镇尺,将铺开的素白宣纸徐徐压平,另一手执墨锭,在歙砚中不疾不徐地研磨着,动作优雅而专注。
他正在撰写需定时呈报给陛下赵寰的监军记录。
笔尖蘸饱了墨,悬于纸上方寸之间,却迟迟未能落下。
白晔的目光落在虚处,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日前平原之上,阿史那·咄吉将“流光”剑鞘掷还南宫月的那一幕。
虽然他不懂北狄语,不知道阿史那·咄吉究竟说了什么,但那一掷,看似随意,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与……张力。
白晔的心当时便是一沉。
此事若如实呈报,陛下看了,会如何想?
那位于龙椅之上、心思愈发深沉的君主,对将军本就心存芥蒂,此举无异于在他心头那根名为“南宫月”的刺上,再添一把猜忌的盐。
不能写。
至少,不能如实写。
白晔微微蹙眉,淡色眼眸中闪过一丝疲惫。
这监军记录的活计,远比他想象中更难。
它要求真实,如同史官记录起居注,事无巨细;
可它又需要“加工”,得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可能触怒陛下、会给将军带来无端责难的细节。
他必须在字里行间取得一种微妙的平衡,既要让陛下看到边关的真实情况,又不能让他抓住将军任何“行为不端”的把柄,以免本就岌岌可危的君臣关系,再添新的裂痕。
白晔抬起手,用指节轻轻揉按着发胀的太阳穴,试图缓解脑中的疲惫纷乱。
这活计耗费心神,如履薄冰。
然而,当他放下手,目光不经意间望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个正在某处活蹦乱跳、或者又在琢磨着什么“歪主意”的玄色身影时,那点疲惫便悄然消散了。
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不受控制地攀上白晔的嘴角。
这活……还是挺不错的。
正因着他的监军身份,他才能如此名正言顺地、时时刻刻地“盯”着将军。
观察他的一举一动,记录他的言行,没有人会觉得异常,所有人都认为这是监军使的职责所在。
而这,恰恰给了他一个绝佳理由,可以光明正大地、细致入微地,将那个人的点点滴滴,都纳入眼中,刻在心里。
想到这里,白晔不由得微微低下头,额前几缕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银白发丝随之垂落,柔柔地遮住了他微微闪烁的淡色眼眸。
白晔嘴角抿起一个清浅弧度,那是一种混合着隐秘欢欣的满足笑意。
他重新提起笔,笔尖在纸上流畅地滑-动。
他没有写那危险的剑鞘,也没有写将军与北狄可汗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交锋。
白晔写的,是近来他眼中,那个与在永安时截然不同的南宫月。
他写道:
【……南宫监军纪事自伤愈以来,心绪渐开,不似在京中沉郁。虽旧伤未愈,然行动坐卧,已见勃勃生气。】
笔尖顿了顿,白晔眼前仿佛又看到了那些鲜活画面,不由得继续写道,笔触愈发轻柔。
【其发常随意束之,不似朝堂之上一丝不苟,偶有墨丝垂落颊侧,更添疏朗之气。】
——他想起将军因簪子损坏,如今只用布条束起部分头发,其余披散的模样,少了几分凛冽,多了几分随性俊逸。
【膳食用度皆较往日为增,尤喜关内厨役所制炙羊肉,曾见其与卡普骁尉争食,笑语盈庭。】
——那场景生动有趣,将军眼中闪着光,像个争抢零嘴的少年。
【偶于校场观望兵士操练,虽遵医嘱未亲自下场,然目光如炬,每每见兵士招式精妙处,唇角便会不自觉微扬,指节轻叩栏杆,似随之演武。】
——那是将军刻在骨子里的对沙场的眷恋敏锐。
【与解毒初愈的陈伯君将军、冰云先生议事之时,思路迅捷,谈吐间锋芒内蕴,然笑意较以往更频,眸光清亮,如月出层云。】
——那是卸下-部分心防,重归熟悉环境的松弛愉悦。
白晔一笔一划地写着,将他所见到的、那个逐渐从压抑永安朝堂和自身心结中挣脱出来的南宫月,如数家珍般细细描绘。
他写他日渐恢复的血色,写他重新变得清朗的笑声,写他偶尔流露的、带着点狡黠的顽皮神态……
这些细节,无关军国大事,却是一个正在逐渐“活”过来的南宫月。
写着写着,白晔感到头顶那些垂落的发丝拂在额前,带来细微的痒意。
他目光闪动,嘴角那抹笑意愈发深了些,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温柔珍视。
然而,当最后一个字的墨迹干涸,白晔习惯性地将纸拿起,轻声诵读一遍以检视有无错漏时,他脸上的那点温存笑意却瞬间凝固。
纸上的文字,跳脱出他书写时的专注,此刻清晰地回响在寂静的空气中——那字里行间,哪里是冷静客观的监军记录?
分明是一个旁观者过于炽热的目光,小心翼翼却又无比贪-婪地描摹着心仪之人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
每一个形容词,每一处细节的捕捉,都浸-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昵珍爱,仿佛无形笔触已悄然戳破了那层名为“职责”的薄薄窗纸,露出了底下不容于世的私心。
一股混杂着慌乱与羞赧的自责热意“轰”地涌上头顶,白晔只觉得耳根滚烫,握着纸张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怎能……怎能将这样的文字呈送御前?
这非但不能为将军开脱,反而会引来更大的祸端!
白晔几乎是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尽管屋内空无一人。
随即,他像是要急切地抹去这份不慎流露的心迹,将那张承载了过多私人情感的宣纸紧紧攥在手中,用力地、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将其撕扯成无数不规则的小片。
碎片簌簌落下,白晔犹不放心,起身走到角落的炭盆边,点起炭火,蹲下身,将那一捧碎纸尽数投入燃起火焰的盆中。
橘红火苗倏地窜起,贪-婪地舔舐着墨迹未干的纸张,迅速将其吞噬。
所有文字化作一小撮蜷曲黑灰,连同那片刻的失态一同焚毁,不留痕迹。
火光映照着白晔低垂的侧脸,明明灭灭。
待最后一点火星熄灭,他才缓缓直起身,回到案前。
白晔脸上所有的波澜都已平复,重新变回那个沉静无波的监军使。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铺开一张干净宣纸,再次执起墨锭,心无旁骛地研磨。
随后,白晔提起笔,蘸墨,落笔——
字迹依旧工整,却换上了一副截然不同的、冰冷而客观的官方口吻:
【臣白晔谨奏:查南宫监军纪事月,自伤愈理事以来,恪尽职守,于军务谋划颇为用心,常与陈伯君、冰云等将商议至夜。虽旧伤未痊,然精神渐复,于提振军中士气有所助益。北狄动向诡谲,狼烟戍围困未解,南宫监军与诸将正积极筹谋应对之策……】
烛火下,只有白晔自己知道,那被焚毁的灰烬深处,曾怎样热烈地跳动过一颗,只为一人而鲜活的心。
一物降一物,小月降狼弟,凌姐降小月[狗头叼玫瑰]
家1绝赞少男怀春中(别急别急,家1蓄势待C了[害羞][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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