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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归剑 ...

  •   夜色如墨,镇北关内除了巡夜士兵规律的脚步声与远处马厩偶尔传来的响鼻,万籁俱寂。

      南宫月临时落脚的房门前,轮椅碾过青石板的细微声响由远及近。

      冰云自己推着轮椅停在南宫月门前,手中拿着一个素白的小瓷盒。

      她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扉。

      门栓已经坏了的可怜门“吱呀”一声开了,南宫月披着外袍出现在门口,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脸上带着些许倦色,更衬得脖颈处包裹的白纱与衣领下若隐若现的绷带刺眼。

      “凌姐?”

      南宫月有些意外,侧身让开。

      冰云没有进去,只是将手中的瓷盒递了过去。

      月色与廊下摇曳的风灯在她清癯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叶军医配的,”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活血生肌,对刮擦产生的伤口有奇效。记住,按时涂抹,不可懈怠。”

      南宫月连忙双手接过,脑袋点得如小鸡啄米,语气诚恳得近乎夸张。

      “明白明白!一定按时!凌姐放心,我保证把自己涂得香喷喷的,绝不耽误!”

      冰云看着他这副故作乖巧、试图插科打诨蒙混过关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无奈。

      她太了解他了,这表面的顺从之下,是刻在骨子里的倔强与不惜身。

      她沉默了片刻,夜风拂动她靛青衣袍的袖角,最终,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

      “桂魄啊桂魄。”

      她抬眸,目光如深潭之水,直直望进南宫月试图掩饰的眼底,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少见的、近乎温言的训斥。

      “我知道你的性子,知道你当时的选择或许是最好的破局之法。但是——松手坠崖,我还是不能苟同。”

      她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人还在,哪怕只剩星星野火,也总有燎原之日。”

      她的语气愈发郑重。

      “即便……即便你当真不幸被北狄人掳了去,桂魄,你记住,我们绝不会放弃你。至少我凌无双,永远不会放弃南宫月。相信衡生醒来,也定是如此。”

      这番话如暖流般瞬间熨帖过南宫月的心口,让他鼻尖微微发酸。

      他知道凌姐是真心为他好,这份毫无保留的维护与牵挂,是他在这炎凉世间最珍贵的依托之一。

      然而,几乎是同时,一道冰冷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过他的脑海——

      他与阿史那·咄吉之间那一-大堆纠缠不清、充斥着算计与搏命的“乌七八糟”,以及这些年他在阵前对着北狄人喊出的、足以编成册的“成吨恶心话”……

      他若真落到北狄手里,那只狼崽子大可汗,会给他“星星野火”的机会?

      别的不说,想全须全尾地回到大钧,怕是痴心妄想。

      但这念头他只敢压-在心底。

      在面上,南宫月迅速扯出一个无比恳切、带着十足悔悟的笑容,甚至抬手挠了挠自己散乱的头发,语气带着点撒娇般的讨饶。

      “知道了知道了!凌姐教训的是!下次绝对不会了!真的!我发誓!您就饶了我这一回吧……”

      冰云静静地看着他。

      这小子,确实比几年前在自己父亲凌傲麾下时油滑太多了,心思藏得越来越深。

      她其实也拿不准,自己这番话,他究竟听进去了几分,那笑容底下,又有几分是真。

      但她还是要说,必须时常在他耳边敲打,提醒他,他南宫月是一柄需要归鞘的利剑,而非一支有去无回、要将自己燃烧殆尽的箭。

      对视片刻,冰云终究还是选择相信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动容。

      她紧绷的唇角微微松弛,终是化开一抹极淡的真实笑意,如冰层裂开,透出底下的一丝暖意。

      她轻声催促道。

      “那就好。回去好好休息吧,明日……还要你去换回衡生的解药。”

      说着,她已自己转动轮椅,准备离开。

      南宫月下意识上前一步,想帮她推椅,却被冰云一个温和却坚定的眼神制止。

      “桂魄,”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稳,

      “赶紧回去休息!”

      “好,好,我这就休息。”

      南宫月连忙应声,收回手,站在原地。

      他目送着那道坐在轮椅上的靛青色身影,自己一下下、平稳地划动着轮子,缓缓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直到那身影完全消失在廊道转角,确认她安然离去,他才轻轻吁出一口气,转身合上了房门。

      手中的瓷盒温润,仿佛还残留着递来时指尖的温度。

      ………

      浸-透了血火的陈旧卷轴,在深夜中缓缓铺开,那色彩是灰败与猩红交织的灼兴元年。

      新帝赵寰登基,改元灼兴。

      明明应是万象更新的开端,迎来的却是大钧王朝立国以来最彻骨的寒冬。

      永安之壁宣城,那座被誉为永安屏障的雄城,竟从内部被一场诡谲的金色大火彻底吞噬,化作百里焦土,断壁残垣如同大钧从内部被撕开的狰狞伤口。

      这一把金火,烧毁的不仅是城池,更是大钧的元气与命脉。

      霎时间,四境烽烟骤起,蛮族叩边,藩镇异动,留给年轻新帝的,是一个从根基开始朽烂、行将崩塌的天下。

      新朝在风雨中飘摇,龙椅上的赵寰,每一天都仿佛坐在悬崖边缘。

      那年的冬天,格外的冷。

      年近古稀的三朝元老,凌傲元帅,就在这样一个寒冬里,做出了他一生中最后一个决定。

      在新朝的第一个年头,他带着一口自己选定的薄木棺材,踏上了北伐的征途。

      没有盛大的誓师,没有激昂的鼓乐,只有一支沉默的军队,跟随着一位须发皆白、誓以残躯为国守土的老帅。

      他是在用自己风烛残年的生命,一寸一寸地从敌人手中,为大钧赚回本该属于自己的土地。

      每一步推进,都浸-透着老帅的气血与麾下儿郎的鲜血。

      他像推着一堵移动的城墙,用尽最后的力气,为大钧卫戍着摇摇欲坠的边疆。

      最终,他走到了铁壁城下。

      他再也走不动,也推不动了。

      生命的烛火在凛冽寒风中剧烈摇曳,即将燃尽。

      中军帐内,血腥气与草药味混杂,压抑得让人窒息。

      凌傲元帅已躺在他为自己准备的那口简陋的薄木棺材中,气息奄奄。

      他那张饱经风霜、刻满岁月与战火痕迹的脸上,已无多少血色,唯有一双深陷的眼眸,依旧燃烧着不肯熄灭的微光。

      他那张闻名天下的巨弓——“镇岳”,此刻裹着暗沉的血迹与征尘,安静地横陈在旁边的桌案上,弓弦松弛,再无人能拉开。

      他已见过了匆匆赶来的女儿。

      那个倔强地化名“冰云”、凭借自身本事在军中挣得一席之地的女儿,凌无双。

      作为父亲,他已将身后事、未了愿,以及那份隐忍的父爱,尽数交代。

      此刻,他卸下了父亲的身份,只作为大钧的元帅,等待着最后一个人。

      他在等那个他亲手提拔、寄予厚望的年轻人,那个或许能继承他遗志、稳住这危殆江山的后辈。

      凌傲吊着最后一口气,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目光,死死盯着帐门的方向,仿佛要穿透那厚重的毡布,看到他所等待的未来。

      帐内炭火偶尔噼啪作响,映照着那口冰冷的薄棺,映照着桌案上沉寂的“镇岳”,也映照着老帅苍老的脸。

      他在等待,等待着对那个年轻人,说出他作为元帅的最后的话。

      那个冬日,北境竟反常地下起了冷雨。

      雨水落下便凝结成冰,给万物覆上一层透明却致命的冷甲。

      中军帐的厚毡门帘被猛地掀开,一股裹挟着冰碴的寒流呼啸而入,帐内唯一那根蜡烛的火苗剧烈摇曳,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一道身影带着一身凛冽寒气踏入帐内。

      南宫月身披厚重的黑色铁甲,已然摘下了那标志性的“铁浮屠”头盔,墨发被雨水和汗水浸-透,紧贴着他年轻却写满疲惫与肃杀的脸颊。

      玄黑铁甲之上,覆盖着一层红黑相间的冰壳,那是敌血与冰雨混合后,在北境严寒中凝固成的、属于战争的残酷血印。

      “元帅!已击退赫连·煦星苍鹰部与术律·苏日勒风骑部的联合突袭,下一步……”

      他如同过往千百次那样,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厮杀后的沙哑,准备汇报军情并请示下一步行动。

      然而,话未说完,便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帐内的景象让他血液骤冷。

      空旷的大帐内,除了他和坐着轮椅的冰云,已再无其他将领。

      冰云轮椅的轮廓被摇曳的烛光投射在帐壁上,拉出长长的、孤寂的影。

      冰云背对着他,坐在轮椅上,肩背挺直,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僵硬,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

      而更让他心脏几乎停止跳动的,是那口停放在帐中、已然被使用的薄木棺材——凌傲元帅,竟已躺在了里面!

      “军医……军医呢?!”

      南宫月的声音瞬间嘶哑得不成样子,瞳孔剧烈收缩,一股天崩地裂般的恐慌攫住了他,

      “怎么不再给元帅看一看?!”

      棺椁之中,凌傲元帅的脸已无一丝血色,如同被风霜侵蚀殆尽的岩石。

      他一生面容刚毅,棱角分明,绝少流露温情。

      然而,在此刻生命烛火将熄的尽头,他那双深陷的眼眸中,竟流露出一种近乎柔和的、看透一切的光芒。

      “不用了……咳咳……”

      老帅的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平静,每一次咳嗽都带出些许暗红血沫,溅在苍白的须髯上。

      “我最清楚……自己的情况。沙场战将,受过千万次的伤……什么情况,自己再清楚不过。”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依旧跪在地上、神色惊惶的年轻将领,那柔和的目光里,蕴藏着如山岳般的重量。

      “桂魄……是你刚刚加冠时,自己给自己取的字吧?”

      凌傲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南宫月的心上。

      “蛮好的。”

      他顿了顿,积蓄着最后的气力,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但他接下来的话语,却异常清晰、郑重,每一个音节都重如山,沉如海。

      “桂魄,我已向陛下举荐……由你接任元帅之位,掌四境军权,为大钧……卫戍四土边疆。”

      他喘息着,目光如磐石般坚定。

      “陛下……也已同意。诏书……应该马上就到了。”

      “什么?!”

      南宫月如遭雷击,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凌帅!镇北陈伯君,江南苏故州,无论是资历还是……即便是冰云将军……”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望向那个在轮椅上沉默的背影,又迅速收回。

      “也比我……我……”

      他想说自己年轻资浅,想说自己是无根浮萍,想说自己是……一把只求碎裂、不求归鞘的剑。

      “南宫月!”

      凌傲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元帅最后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尽管这让他又呕出一口血来。

      “军人……应当服从命令!”

      他目光深邃,洞穿了南宫月内心深处那不愿示人的死志。

      这三个月来,眼前这个刚刚加冠的年轻人,在战场上如同疯魔,每一次冲锋都仿佛是在寻求最后归宿。

      那柄名为“银流光月”的利剑,光华夺目,却已失去了归鞘的意愿,只渴望着在马革裹尸前燃尽最后一滴血。

      凌傲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如最后的烙印。

      “我的眼光……从未错误。”

      帐内,烛火再次剧烈地晃动起来,映照着棺中老帅的决然面容,映照着轮椅上女儿无声颤-抖的肩背,也映照着跪在地上、那个被突如其来的如山重任砸得几乎无法呼吸的年轻将领苍白而混乱的脸。

      寒流依旧从门缝钻入,却远不及此刻心中冰封的万分之一。

      凌傲元帅的话如同又一记无声惊雷,在南宫月耳中炸响。

      “咳咳……我已与冰云……哎,是我的女儿,凌无双,商量过了。”

      老帅的声音带着血气,却又透着一丝安排妥当后的释然。

      “她……将全力辅佐你,助你……平四方。”

      冰云哥是女子?!

      凌无双……是她真正的名字?

      凌帅的女儿?!

      南宫月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向那个始终背对着他、坐在轮椅上的清瘦身影。

      记忆中与“冰云”并肩作战、讨论军策、甚至偶尔互相揶揄的点点滴滴瞬间涌入脑海——那冷静沉着的语调,那偶尔流露出的关切,那在宣城大火中为了掩护民众撤离而重伤、自此不良于行的背影……

      他惊才绝艳的冰云哥,他竟然从未有过半分怀疑!

      这猝然揭示身份下带来的冲击,接二连三地冲得南宫月大脑发懵。

      凌傲并未在此事上多言。

      冰云是男是女,是他的女儿还是部下,对于此刻风雨飘摇的大钧,对于边境线上燃起的熊熊战火,都已无意义。

      他此刻的身份,只是即将离任的元帅,在对继任者做最后的交代。

      他的目光重新凝聚,如即将熄灭的炭火中迸发出的最后两点星芒,牢牢锁住南宫月。

      那双曾经睥睨沙场、令敌人胆寒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将他残存的所有生命与意志都灌注其中。

      “南宫月,”

      凌傲的声音陡然变得清晰、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而出,

      “我要你……最后答应我三件事。”

      他死死盯着南宫月,那目光带着不容拒绝的托付,也带着一丝近乎恳求的期待,

      “你……可愿意?”

      “是!”

      没有任何犹豫。

      南宫月单膝跪地的身躯挺得笔直,覆着黑甲、尚且带着战场寒意与血污的双手重重抱拳。

      方才那一瞬间的惊慌与错愕,如同被寒风吹散的薄雾,瞬间在他眼中凝结、沉淀,化作钢铁般的坚定。

      凌傲元帅于他,恩重如山。

      是他将自己从一个小小的百夫长一手提拔,亲授箭术,指点谋略,亦师亦父。

      这份知遇之恩,这份临终托付,别说三件事,即便是三十件、三百件,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他仰起头,年轻脸庞上再无一丝迷茫,只有属于军人的决绝与承诺。

      “元帅请讲!月……倾尽此生,亦必完成!”

      帐内,烛火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庄严的一刻,光芒稳定下来,静静地笼罩着棺木中的老帅,轮椅上的残将,以及那位即将扛起大钧命运、郑重许下诺言的年轻将领。

      凌傲元帅的目光如风中残烛,却死死锁住南宫月,那里面是托付江山四境的重量。

      “方才……就是第一件。”

      他气息微弱,每个字都带着血沫的湿气。

      “我要你……做大钧的剑,做大钧的元帅……平四乱,斩恶敌,复大钧……太平。”

      他枯槁的手颤巍巍地伸出两根手指,仿佛在虚空中劈下他生命里最后、也最决绝的一剑。

      “我……相信你……你们……做得到。”

      “是!”

      南宫月的回答铿锵如铁甲相撞,没有任何犹豫。

      这坚定的声音让凌傲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欣慰的光芒,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在尸山血海中眼神灼亮、被他一眼相中的少年百夫长。

      “第二件事……”

      凌傲喘息着,积蓄着最后的气力,他的目光变得深邃,如同在审视一柄绝世名剑的每一寸锋刃。

      “我要你这把……大钧的剑,时常……检查一下自己的剑光剑芒。”

      他的话语缓慢而沉重。

      “剑锋……要正,剑气……要义。我知……沙场并非一个人生命的全部,但当……在泥泞沉浮之刻,你要……守住你自己的本心。”

      他深深地望着南宫月,那眼神穿透了年轻将领坚硬的外壳,直抵其内心深处存在的迷茫与动摇。

      “桂魄小子……守好……你的剑心。”

      “是!”

      南宫月再次振声应答,声音在空旷的军帐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凌傲的呼吸愈发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但他灿若寒星的目光却亮得骇人,紧紧盯着南宫月,仿佛要将最后一丝生命力灌注到接下来的话语中。

      “最后一件事……咳咳……”

      他猛地咳嗽起来,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涌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但他仍强撑着,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语气沉重如山岳崩塌。

      “……也是我认为……最重要的一件事。”

      “我要你这把剑……”

      凌傲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穿透力,直刺南宫月心中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做一把……能归鞘的剑。”

      南宫月浑身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利箭射中。

      “我知道……金小子的事……对你打击很大……”

      凌傲的目光仿佛能洞穿灵魂,看透了南宫月那深藏的自毁倾向,那隐藏在赫赫战功之下、只求马革裹尸的冰冷死志。

      “让你失了生的渴望……只想求一战死的平静……”

      他剧烈地喘息着,话语却愈发犀利。

      “但就这样……匆匆随意马革裹尸……又怎能……配得上你心中的‘义’?!”

      他死死盯着南宫月骤然收缩的瞳孔,用尽最后的力气,声音如洪钟般敲打在南宫月的心上。

      “你只是一个……二十岁、刚刚加冠的年轻人!你不仅有过去……你还有……大把的未来!”

      “只知向前,不知归鞘的剑……过刚则易折!”

      凌傲的话语如最后的箴言,带着血与火的烙印。

      “就如燎原烈火……一开始……都是由点点星火开始……留住你心中的剑芒……拿好你的剑鞘……不要做……有去无回的箭!”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嘶吼而出,伴随着一-大口汹涌而出的鲜血。

      “是!!!”

      南宫月几乎是吼出了这个字,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被彻底撼动、乃至灵魂都在震颤的力度。

      他重重地低下头,额头重磕冰冷的地面,覆着铁甲的双肩无法控制地颤-抖。

      他应下了。

      应下了凌傲元帅让他掌权卫国的嘱托。

      应下了凌傲元帅让他守住本心的教诲。

      也应下了……

      这最后、最重、直指他内心死结的,关于“活着”,关于“归鞘”的请求。

      帐内,烛火“噼啪”一声轻响。

      凌傲元帅听到这声石破天惊的“是”,眼中那灼人的光芒终于渐渐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他深深、深深地看了南宫月最后一眼,仿佛要将这个年轻人的模样,连同这份沉重的承诺,一并带入永恒的沉寂之中。

      他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最后的重托,已然落下。

      他的目光艰难地移开,越过南宫月的肩头,落在了那一直沉默的轮椅身影上。

      他的女儿,凌无双,此刻再也无法维持那冰冷的表象,单薄肩背微微颤-抖,模糊泪痕在摇曳烛光下反射着破碎的光。

      凌傲心中一痛,如被最锋利的箭镞洞穿。

      他这一生,纵横沙场,对得起大钧三朝皇帝,对得起脚下这片浴血的土地,却唯独……

      唯独亏欠了早逝的夫人,亏欠了这个自幼便隐去姓名、独自在军中摸爬滚打,如今又身负重伤的女儿。

      他张了张嘴,鲜血不断从唇角溢出,染红了花白的胡须。

      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用尽全部的温柔与歉疚,唤出了女儿的字,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军帐中。

      “云绝啊……”

      凌傲的目光开始涣散,生命的气息正从他苍老的躯体内迅速抽离。

      “不要哭……”

      他看着她,眼神里是父亲独有的、笨拙的安抚。

      “宣城重伤……不是你的错……即使你没有受伤……这种情况下……爹还能不……再次出征吗……”

      他试图扯出一个笑容,却只牵动了更多的痛苦。

      对于自己的结局,他早已坦然。

      “能够马革裹尸……死于战场……对军人而言……也是幸运的事……”

      最后,他望向虚空。

      老帅仿佛看到了毕生追求的、却终究未能亲眼所见的景象,用微不可闻、却带着无尽期盼与憾恨的声音,吟出了那句沉埋心底的诗。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啊……”

      凌傲元帅最后的气力,终于耗尽了。

      他那双曾洞察战场、威严如山的眼眸,缓缓地、平静地阖上。

      他就那样,如同每一位历经沧桑、走到生命尽头的老人一样,静静地躺在那口他为自己准备的薄木棺材里。

      老人的面容奇异般地褪-去了所有痛苦与牵挂,只剩下永恒的、风雨过后的平和。

      “爹——!”

      一直强忍压抑的悲恸,瞬间冲垮了冰云所有的防线。

      她猛地俯低身子,但重伤的躯体让她在轮椅上动弹不能。

      泪水从眼眶汹涌而出,划过她苍白的面颊。

      那不再是平日里沉稳冷静的冰云将军,只是一个失去了父亲的女儿。

      这是南宫月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凌无双哭泣。

      那哭声不响,却带着撕裂心肺的痛楚。

      在空旷的军帐中回荡,比任何号哭都更令人窒息。

      他攥紧了拳,黑甲深深陷进掌心。

      那细微的刺痛,是此刻唯一真实的感觉,支撑着他没有在这巨大的悲恸与重压下崩塌。

      他记不得自己有没有哭了。

      因为灼兴元年,那一年的雨和火都太多。

      他只记得铁浮屠黑甲上那些凝结的红黑色坚冰,在中军帐内缓缓的融化。

      一滴,又一滴。

      混着血和雨的冰水,从他冰冷的玄甲上滑落,滴落在中军帐粗糙的地面上,积成一小滩湿痕。

      那水渍在昏暗的烛光下,反常地映出一点微弱的光亮,像一面模糊而冰冷的镜子。

      镜子里,映不出他此刻的表情,只映出一个必须向前、无法回头的未来。

      向前。

      不断向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归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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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开段评啦~期待大噶段评捏!!(注入更新能量!啪啪啪打字ing(=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