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夜奔 ...
-
晨雾稀薄，天光渐亮。
成功取回“流光”的白晔与卡普，心中带着一丝完成任务的轻松，正欲驱策“小枣”前去与其它搜寻小队汇合，将流光带回，也汇报此处并未发现南宫月。
就在这短暂的松懈时刻——
“咻——嘭！”
一声异常尖锐、仿佛要将天空撕裂的厉啸，猛地从远方传来，紧接着是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爆响！
两人猛地抬头！
只见一道笔直的浓墨色烟柱，如一挣脱束缚的恶龙，悍然冲破了清晨的灰蒙天际！
那烟的色泽是如此纯粹、如此深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死亡的权威感，在逐渐泛白的天空中显得格外刺目！
卡普的浅褐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倒吸一口凉气，几乎是脱口而出：
“王庭狼烟！是狼王可汗才能使用的最高信号烟！等等，那方向……那岂不就是……？！”
他的话未说完，一旁的乌啼已然有了反应！
这匹通灵的神骏猛地扬起头颅，双耳如利剑般挺直前指，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它不再焦躁徘徊，而是前所未有地发出了一声混合着狂喜、急切与暴怒的长啸！
那啸声穿云裂石，震得周围雾气都在颤-抖！
紧接着，根本无需任何人驱使，乌啼猛地调转方向，四蹄刨地，如一道离弦的白色羽箭，又像是一团骤然加速、冲破雾霭的白色旋风，朝着那黑色-狼烟升起的方向，奋不顾身地狂奔而去！
它的身影在稀薄晨雾中迅速变得模糊，只留下一道急速远去的白色残影。
白晔和卡普瞬间明白了！
能让北狄释放唯有大可汗才能动用的王庭狼烟，能让乌啼如此激动、不顾一切奔赴的方向——只有一个可能！
将军！
是南宫月！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猛地冲上两人的心头，几乎要让他们欢呼出声！
他还活着！
他一定还活着，并且引发了北狄如此巨大的动静！
但狂喜之后，紧随而来的便是沉甸甸的凝重担忧。
王庭狼烟升起，意味着那里不仅有将军，更意味着北狄的主力、最精锐的狼卫，恐怕正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从四面八方朝着那个方向疯狂涌去！
那是龙潭虎穴！
是比绝念崖底更加危险的绝地！
然而，白晔和卡普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答案——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恐惧！
他们不怕！
只要能找到将军，刀山火海他们也敢闯！
“走！”
卡普一声低吼，猛地一拉缰绳，“小枣”会意，立刻调转方向。
白晔在他身后坐稳，一手紧紧握住刚刚取回的“流光”，另一手扶住卡普的肩臂。
下一刻，“小枣”撒开四蹄，载着两人，朝着那已然没入雾气深处、只剩一点白色的乌啼所往的方向，朝着那黑色-狼烟所在，义无反顾地疾冲而去！
………
肺叶如破旧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的灼痛，喉咙更是火辣辣的，仿佛被砂石反复磨过。
南宫月咬紧牙关，将残存的内力从几乎干涸的经脉中压榨出来，疯狂灌注于双腿。
他像一头受伤的黑豹，在荆棘丛生的茂密林地间拼命穿梭。
那头早已失去簪子束缚的墨黑长发此刻完全散落下来，汗湿发丝黏附在南宫月苍白汗湿的额角、脸颊，甚至有几缕沾了血，黏腻地贴在他脖颈的指痕旁。
随着南宫月剧烈的奔跑和急促的闪避动作，长发在他身后凌乱地飘舞、甩动，像无形的蛛网，不时拂过他的眼睛，遮挡视线，或是被路旁带刺的灌木猛地勾住，牵扯着头皮传来一阵刺疼，迫使他不得不分神抬手去扯断那些纠缠的枝条。
这让他本就艰难的逃亡更添几分狼狈。
他爹的，南宫月想，他恨不得立即削发出家，原地变成秃驴。
身上的玄色劲装早已被刮得褴褛，裸-露的皮肤上布满血痕。
胸口的伤处更是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那是他为了挑出蛊虫自戮划开的地方。
不能停！绝对不能停！
身后的狼吠声越来越清晰，不再是遥远的威胁，而是近在咫尺的催命符！
那低沉而充满狩猎兴奋的狼哮，夹杂着北狄士兵呼喝联络的短促哨音和马匹踏碎灌木的声响，不断收紧的绞索般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
南宫月甚至能闻到风中传来的狼群身上特有的腥臊气，以及北狄人皮甲和兵刃的金属气味。
南宫月眼神狠厉，一边疾奔，一边抬手，指尖凝聚起最后一丝精准的内息，快速在自己胸口周围的几处大穴上连点数下。
一阵短暂的麻痹感传来，伤口涌出鲜血的速度减缓了一些，但并非完全止住。
带着他生命气息的温柔液体依旧固执地一滴滴落下，溅在身下枯黄的落叶和湿润的泥土上。
这些血滴，如最清晰不过的路标，指引着身后那些嗅觉灵敏的猎手。
阿史那·咄吉……我-操-你十八辈祖宗！
南宫月在心里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那个把他逼入如此绝境的狼崽子。
他下意识地想摸向发间，寻求那最后一点倚仗，却只触到一片空荡——用来束发的玄铁刃簪，在刚才刺杀阿史那·咄吉的训狼时，刃尖已然崩坏！
啧，南宫月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该死的，这狼头真他爹的硬！
最后的防身利器也废了。
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和模糊。
他胡乱用残存的袖子抹了一把，视线却依旧因失血和力竭而阵阵发黑。
耳畔除了自己如雷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就只剩下……
越来越近的狼吠！几乎能听到狼爪刨地的“沙沙”声！
越来越清晰的马蹄！仿佛就踏在背后的土地上！
还有北狄人那带着狩猎快意的、用北狄语发出的呼喊：
“在那边！血迹往那边去了！”
“围住他！”
“快！他跑不动了！”
生死一线！
南宫月甚至能感觉到背后袭来的箭矢破空的微弱气流！
他猛地一个矮身，狼狈地向前翻滚，一支利箭“夺”地一声钉在他刚才位置前方的树干上，箭尾剧烈颤动！
啧。
南宫月刚撑起身子，一道黑色的巨大身影已然带着恶风从侧面的灌木中扑出！
血盆大口直咬向他的大-腿！
南宫月瞳孔猛缩，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他依旧蓄起力气，抄起地上一块最坚硬的石头，精准无比地直打了恶狼的面门！
恶狼哀嚎一声，扑势顿止，重重摔落在地。
但这短暂的阻滞，却让更多的追兵抓住了机会！
“围起来！”
数名北狄骑兵已然策马冲破了林木的阻碍，呈扇形将他包围！
雪亮弯刀在透过林隙的晨光下闪烁着冷芒，更多的狼群低吼着，龇着牙，从四面缓缓逼近，封死了他所有可能的退路。
南宫月背靠着一棵粗壮的树干，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散落的长发披在肩头，几缕沾血发丝黏在脸侧，更衬得他脸色惨白如纸。
他环视四周，入目皆是敌人狰狞的面孔和嗜血的眼神。
他，已然陷入了真正的、插翅难逃的绝境。
………
腥风扑面！
一头被南宫月鲜血刺-激得双眼发红的灰狼，后腿肌肉绷紧，獠牙呲出，眼看就要化作一道灰色闪电，将倚着树干、力竭喘息的黑发男子扑倒在地，撕咬叼走！
所有围拢上来的北狄士兵，眼中已露出胜券在握的狞笑，弓弦半开，弯刀出鞘，只待这猎物彻底放弃最后的抵抗。
就在这生死立判的刹那——
“希律律——！”
一道白色的影子，如撕裂阴霾的霆雷，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侧后方猛冲过来！
它毫不畏惧地直撞向那头腾空扑起的灰狼！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灰狼猝不及防，被这巨力撞得侧飞出去，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在地上翻滚数圈才勉强停住。
是乌啼！
南宫月涣散的目光骤然凝聚，如黑暗中点燃的两簇火焰！
他生死相随的战友！
他的好好姑娘！
乌啼撞开恶狼，毫不停滞，灵巧地一个侧滑，精准地闪至南宫月身边，马蹄尚未站稳，便已用脖颈急切地去蹭他染血的手臂。
纵然浑身狼藉，血污满身，纵然气息紊乱，内力几近枯竭，但刻在骨子里的默契让南宫月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
他几乎是凭借本能，左手猛地一按乌啼的鞍桥，腰腹发力，身形如一道轻烟，已然翻身上马！
动作行云流水，如呼吸般自然，这千千万万亿亿次的上马动作，早已融入他的灵魂！
北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随即爆发出愤怒的吼叫！
“放箭！别让他跑了！”
数张强弓立刻对准了那一人一骑！
然而，就在弓弦即将震响的瞬间——
“将军！”
“师父！”
另两道急促而熟悉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如同另一道希望之光，刺破绝望的围困！
一匹枣红色的骏马载着两人，旋风般冲入战场！
是卡普和白晔！
卡普眼神锐利，人在马上，弓已满月，“咻咻咻”地几箭射出，精准地将几名正要放箭的北狄射手射落马下！
而白晔，目光紧紧锁住乌啼马背上的南宫月，声音在混乱中依旧保持着清冽与清醒，穿透喧嚣：
“将军，接剑！”
随着白晔话音落下，手臂猛地一挥——一道清冷如月华、流转着银色光晕的长剑，划破空气，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朝着南宫月直飞而去！
是流光！
南宫月的瞳孔中，清晰地倒映出那柄飞来的长剑！
剑身依旧光洁如镜，不染尘埃，在穿过林隙的晨光下，流淌着熟悉至极的、清冽如水的光华！
它仿佛自带灵性，穿越了昨日的生死险境，穿越了陡峭的崖壁，穿越了这重重围困，最终，再次朝着它的主人飞来！
那一瞬间，南宫月眼中有万千情绪翻涌——震惊、难以置信、狂喜、以及一种失而复得的、近乎酸楚的悸动！
他还以为这柄随他征战多年的老伙计，一直孤独地插在那冰冷的崖壁之上！
所有的情绪，最终都化作了南宫月脸上一个极其灿烂的开怀笑容！
那笑容，带着一种洗尽铅华的纯粹喜悦和飞扬神采。
他嘴角大大地扬起，甚至露出了那点平日里不常显露的、带着几分少年气的尖虎牙。
尽管脸上还沾着血污和尘土，尽管散乱的黑发依旧狼狈，但这个笑容却仿佛拥有驱散一切阴霾的力量，明亮得惊人！
“掷得好！白晔！”
南宫月朗声大笑，笑声畅快淋漓，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与喜悦！
话音未落，他探身伸手，五指精准地握住了“流光”熟悉的剑柄！
就在南宫月指尖触碰到剑柄的刹那，一股无形的力量仿佛瞬间贯通了他的四肢百骸！
前一秒还气喘吁吁、几乎力竭的人，此刻因为宝剑在手、骏马在胯，竟如枯木逢春，重新焕发出惊人的活力与战意！
南宫月手腕一抖，“流光”发出一声愉悦的轻鸣！
他身体借助腰力猛地向后一仰，剑锋划出一道完美的半月弧光！
“嗤！嗤！”
两道血线飙出！
两匹从侧面企图偷袭的黑狼，应声倒地！
南宫月勒紧缰绳，乌啼灵巧地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宣告归来的激昂长嘶！
他回头，看向正在奋力阻敌的卡普和掷剑给他的白晔，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兴奋和一如既往的、令人安心的指挥若定，扬声笑道：
“走！”
无需多言！
白色的乌啼与枣红色的小枣，如同两道并驾齐驱的匹练，在北狄人更猛烈的合围形成之前，撕裂了薄雾与林木的阻碍，朝着镇北关的方向，风驰电掣般冲去！
将身后的怒吼与箭矢，远远甩开！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夜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