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谪仙 ...
-
天色将明未明，正是黎明前最黑暗，也是雾气最浓重的时刻。
经过一-夜的酝酿，乳白色的浓雾几乎填满了整个绝念峡，目力所及不过数丈，连对岸崖壁的轮廓都变得模糊不清，唯有偶尔被气流扰动的雾漩，暗示着那里潜伏的危机。
卡普与白晔伏在前日乌啼跃上的对岸崖边，借着岩石和浓雾的掩护，小心观察。
果然，透过雾气的缝隙，能隐约看到通往“流光”所在崖壁的方向，有影影绰绰的人影闪动，兵器偶尔反射出一点微光——北狄的埋伏仍在，如耐心的毒蛇，正守株待兔。
“兄弟，怎么做？”
卡普压低声音，喉咙有些发紧。
他知道白晔必有计较，但眼前的险境依旧让他心惊。
只见白晔没有说话，手腕一翻，竟从袖中暗袋里取出一金一银两根细若发丝的丝线，正是他师弟妹打造给他的师门至宝——「绕指柔」。
那金丝璀璨，银丝柔和，在浓雾弥漫的昏暗中，竟自行流转着微弱却纯粹的光晕。
卡普也算见识广博，一眼便认出这绝非寻常丝线，想必有无穷妙用。
紧接着，白晔手腕再一翻，指间已多了两柄薄如柳叶、寒光内敛的长柄小刀。
刀柄极短，便于隐藏，那优美的刀刃弧度下，是致命的锋锐。
这正是他防身利器——「三花刀」的三柄其二。
白晔的动作轻柔而精准，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小心翼翼地将那金银双丝穿入三花刀尾端特制的微孔之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滞涩。
做完这一切，白晔才转向卡普，淡色眼眸在雾气中亮得惊人，沉声道：
“卡普兄弟，我一会儿借丝线渡过去取剑。接近时应当无声，但拔剑之时，必然会惊动伏兵。届时，烦请你在这边制造动静，吸引火力。待我拿到流光，我们立刻撤离。”
卡普重重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放心！交给我！”
他知道，此刻唯有绝对的信任才能完成任务。
只见白晔深吸一口气，目光锁定了对面崖壁上那点微弱的“流光”光华。
他手腕猛地一抖，灌注了精妙内力的两柄三花刀，带着金丝与银丝，如同拥有了生命般，化作两道细微的寒光，悄无声息地撕裂浓雾，精准无比地射向“流光”两侧的崖壁！
“笃！笃！”
两声极轻微的、如鸟喙啄木的声响传来。
两柄柳叶形态的刀已然深深嵌入岩石缝隙，缠绕其上的金银细丝瞬间绷直，在浓雾中几乎肉眼难辨。
白晔伸手试了试劲道，感受到丝线另一端传来的坚实触感，随即迅速将“绕指柔”的这一端牢牢系在了岸边一块稳固的巨石上。
自从见识了将军于朔日之夜，信手用玄铁刃簪精准投入桌上小洞的神乎其技，白晔心中震撼，便暗下苦功，无数个夜晚独自练习手法、劲道、准头。
不曾想，这偷偷磨练的投掷技艺，竟在今日派上如此用场。
在几乎屏住呼吸的卡普非常讶异的目光中，白晔身形一动，轻飘飘地跃上了那两根横跨峡谷、细若游丝的金银细线！
浓雾如乳白海洋，淹没了峡谷的深壑。
白晔足尖轻点在那几乎看不见的丝线上，身形如失去重量的一片羽毛，又像一只灵巧的雨燕，沿着丝线向对岸滑去。
他周身被氤氲的雾气包裹，靛青色的官袍下摆随风轻扬。
那满头银白发丝，在湿冷的空气中微微飘动，几缕拂过白晔沉静专注的侧脸。
今日还未出世的阳光尚未穿透这厚重的雾障，只有天地间朦胧的微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个模糊而绝尘的轮廓。
脚下的金银细丝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几乎隐形，随着白晔的步伐承重而微微颤动，折射出一点微光，仿佛随时都会断裂，却又展现出惊人的韧性，稳稳承载着他的重量。
他步履轻盈，动作舒展，在万丈深渊之上，在杀机四伏的雾霭之中，竟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优雅从容，身姿轻盈得不似凡人。
宛如谪仙临世，踏着无形天索，飘然渡向彼岸。
对岸，卡普几乎屏住了呼吸，一瞬不瞬地看着。
他早知道白晔身手不凡，却没想到轻功竟精妙至此！
那份举重若轻的从容，那份在万丈深渊之上的稳定，让卡普心中涌起更深的敬佩——不愧是南宫师父肯将他贴身短刀“燎然”托付的人！
卡普看得目眩神迷，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白晔兄弟，当真深藏不露，宛若天人！
白晔的全副心神都集中在对岸那一点微亮——越来越近的“流光”剑柄。
他能逐渐感觉到剑身散发出的熟悉清冽气息，一如它的主人。
只见白晔已悄然接近“流光”，足尖在丝线上轻轻一点，稳住身形，右手稳稳地握住了那深嵌岩缝的剑柄。
他朝卡普这边极快地打了一个手势。
卡普心领神会，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他反手从箭囊中一气抽出十二支箭，夹在指缝，引弓如满月！
正是冰云先生亲传的绝技——多箭纵射法！
“咻咻咻——！”
弓弦震响，十二支利箭并非射向一点，而是如天女散花，带着凄厉破空声，从不同角度、覆盖性地射向对岸北狄埋伏的大致区域！
箭矢没入浓雾，立刻引来了那边一片惊怒的吼叫和骚动！
“敌袭！”
“在哪里？！”
“小心箭矢！”
雾气成了最好的掩护，北狄人只闻箭声，不见来人，一时之间阵脚微乱，纷纷寻找掩体，注意力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完全吸引。
就是现在！
白晔感受到崖上北狄人的混乱，眸光一凝，握住“流光”剑柄的手骤然发力！
“嗡——！”
一声低沉而清越的剑鸣响起，仿佛眠龙被惊醒！
剑身与岩石剧烈摩-擦，迸-射-出几点火星！
白晔几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气，手臂肌肉紧绷，才将这柄被南宫月以万钧之力凿入石中的神兵猛地拔出！
天，将军是用了多大力气才凿进去的？
这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却无暇细想。
几乎在“流光”出岩的同一瞬间，北狄人中的反应迅捷者立刻意识到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在下面！有人偷剑！”
“放箭！”
凌厉箭风立刻穿透雾气，朝着白晔所在的大致方位覆盖而来！
白晔眼神冰冷，反应快如鬼魅。
他一手紧握刚刚取回的“流光”——曾经在江南雨夜觉得沉重无比的剑，此刻握在手中，竟有种血脉相连的契合感，他早已不是那个无力的小孩，另一手从容地拔出腰间的“燎然”短刀！
“锵！锵！嗤！”
刀光闪烁，精准而高效！
袭来的箭矢或被格挡开，或被直接从中斩断！
白晔脚下步伐不停，沿着“绕指柔”丝线，如灵巧白鸟，几步连踏，身形飘忽，已然回到了对岸崖边！
卡普早已伸长了手臂等候，见他归来，一把抓住白晔胳膊，用力将他拉进早就查看好的、一块巨石后的茂密树丛中！
白晔气息微喘，动作却丝毫不停。
他手腕一抖，“燎然”归鞘，同时另一只手迅速灵巧地一抽一拉，那跨越峡谷的金银细丝便带着末端的柳叶小刀，“嗖”地一声从对面岩缝中脱出，被他利落收回袖中。
两人隐在树丛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劫后余生、又带着满满成就感的笑意。
那是一种默契达成、险中求胜后的畅快！
而对岸，北狄人愤怒的箭雨才姗姗来迟，密集地倾泻在他们刚才停留的位置和周围的空地上，发出“夺夺夺”的沉闷声响，却尽数落空。
“走！”
卡普低喝一声，两人迅速翻身上了一直在旁焦躁等待的“小枣”。
乌啼见到“流光”剑，发出一声短促而激动的嘶鸣，立刻紧随其后。
此时，东方的天际，晨光终于开始奋力穿透厚重的雾霭，将稀薄的雾气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红。
两位成功的“窃剑者”，带着失而复得的神兵，在渐渐亮起的天光与尚未散尽的晨雾中，冲破-身后的箭矢，疾驰而去！
………
约莫两个时辰后，南宫月体内最后一丝滞涩的内息终于顺畅地归入丹田。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如沉睡猛兽苏醒般，重新睁开了眼睛。
经过这番调息，周身那散架般的剧痛减轻了许多，虽然伤势依旧沉重，但至少恢复了部分行动的气力。
南宫月仔细感应周身经脉要害，确认阿史那·咄吉并未趁他昏迷时留下什么阴损的暗劲或禁制，这让他心下稍安。
他率先站起身来，动作间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
南宫月拍了拍沾染在玄色劲装上的尘土草屑，又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和袖口。
做完这些，他才抬眼看向随着他起身也同时睁开眼睛的阿史那·咄吉，朝着之前阿史那·咄吉示意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示意对方带路。
“义兄请随我来。”
阿史那·咄吉也不多言，利落地起身，昂首阔步地走在前面，他对这洞穴已颇为熟悉。
南宫月跟在阿史那·咄吉身后，不可避免地再次路过那堆被毁坏的武器残骸。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扭曲断裂的“老伙计”，心头依旧如同被针扎般刺痛。
这狼崽子做事当真绝得很，毁得彻底，连一片能勉强当飞镖使的薄刃都没给他留下。
南宫月只能无奈地在心中叹了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跟上阿史那·咄吉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洞穴深处。
阿史那·咄吉身形敏捷地一跃，轻松攀上了一处由天然岩石形成的、约莫半人高的平台。
他站稳后，转身，极其自然地朝下方的南宫月伸出手。
“上来，义兄。”
南宫月看也没看那只阿史那·咄吉伸过来的手，双手背后，只是微微后退半步，随即足尖发力，身影一晃，便已如轻燕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阿史那·咄吉身侧，动作干净利落，甚至带起些许微风。
“就是这里？”
南宫月目光锐利地审视着眼前这块巨大的、几乎与周围岩壁融为一体的石头。
他伸出手，用指节在几个不同的位置不轻不重地敲了敲，侧耳倾听。
果然，有几处传来的回音略显空洞，后面确实另有空间。
阿史那·咄吉对于南宫月无视他手的举动毫不在意，点头确认：
“正是。”
“长话短说，来吧。”
南宫月不再废话，直接上前，双臂运力，手掌精准地按在了巨石一侧两个微微凹陷、天然的受力点上。
几乎在同一时间，阿史那·咄吉也来到了巨石另一侧，将手掌抵在了他早已探明的、与之对应的巧力点上。
两人无需交流，便已找到了最佳的合作发力位置。
阿史那·咄吉侧头看向南宫月目光转瞬变得认真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微小的弧度，轻声提醒，如发起冲锋的号角：
“义兄，使力。”
话音落下，两人眼神同时一凛！
刹那间，磅礴的气力自两人脚底生根，通过腰马传递，灌注于双臂之上！
南宫月额角青筋微微凸-起，阿史那·咄吉手臂肌肉也瞬间贲张如铁！
两人配合默契，节奏一致，将全身力量集中于一点，猛地向前推出！
“嗬——！”
低沉的吼声与肌肉紧绷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内回荡。
那巨大的石头先是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呻-吟，随即，在两人悍然发力之下，开始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向内移动！
巨石与地面、与周围岩壁剧烈摩-擦，发出沉闷的轰响，震得整个洞穴都在微微颤-抖，无数积年的灰尘簌簌落下，弥漫在空气中，模糊了视线。
“轰隆隆——！”
终于，在一声更为响动的摩-擦滚动声后，巨石被彻底推开了一个足以让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灰尘浓雾般弥漫，两人都忍不住侧头呛咳了几声。
待尘埃稍稍落定，一条幽深、狭窄、仅容一人勉强通行的缝隙，赫然出现在眼前！
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带着外界草木气息的凉风，从缝隙中丝丝缕缕地透了进来，吹散了洞内污浊的空气，也带来了生的希望。
这条缝，通向外面！
阿史那·咄吉侧身让开一步，朝着缝隙入口做了一个极其标准、甚至带着几分夸张恭敬的“请”的手势，灿金眼眸在昏暗中闪着微妙的光。
“义兄请。”
南宫月抱着手臂，玄色劲装衬得他此刻脸色尤显苍白，但他嘴角却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同样优雅地回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轻飘飘的：
“大可汗，您先请。”
“您官冠职高，是大钧臣君，”
南宫月从善如流，他将“臣君”二字咬得微重，用词带着刻意的疏离与提醒，
“我只是个监军纪事，您先请，您先请。”
阿史那·咄吉眉梢微动，语气依旧轻松，仿佛在讨论今晚的月色：
“你不先吗，义兄？不是你说……兄为弟纲吗？”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将之前南宫月在永安城中算计他时提到的汉家伦理搬了出来。
南宫月扬眉，脸上露出一种“理所当然”的神情，再次恭敬承让，却把话堵了回去：
“对呀，所以我尊老爱幼呀。”
他答得理所当然，眼神里却藏着狡黠。
“那不应该先尊老吗？”
阿史那·咄吉立刻接上，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南宫月，论及年岁，南宫月确实长他五、六岁。
南宫月面皮淡淡平平，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谢谢，但我不老，要爱幼。”
他稳稳站在原地，半步不退。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一个灿金如狼，一个沉静似水，在这逼仄的洞穴一隅无声对峙。
空气仿佛凝滞，只有将熄的篝火在远处发出最后的噼啪轻响。
僵持数息，阿史那·咄吉最终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摇了摇头。
他深知在口舌之争上，自己这位嘴上功夫如今甚是厉害的义兄总有千百种方法能堵得人无言以对。
罢了，他此时确实整不过他的嘴，不过他亦有后手。
“你也太小心了，义兄。”
阿史那·咄吉最终似叹非叹地说了一句，随即不再犹豫，身形一侧，率先步入了那条狭窄得令人心悸的缝隙之中。
“教你一句，”
南宫月看着他没入黑暗的背影，勾着舌尖，语气轻佻得像是在教导稚童，面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小心使得万年船~”
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产生微弱的回响。
见阿史那·咄吉已然进入，南宫月眼神瞬间恢复了锐利警惕。
他深吸一口那带着生机的微凉空气，不再耽搁，同样侧过身子，挤入了那条仅容一人的天然隧道。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谪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