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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旧梦前尘(二) 横跨他整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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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序吟大吃一惊,脑中零件迟钝地运转起来,好几秒才拼出一句完整的话:“凶手呢?时氏家主任由外界误解吗?”
“凶手现在已经死了,但当时父亲为了家族颜面,没有上诉真相。”
家族颜面。
这四个字在周序吟口中滚了一圈,滚出来的只有干涩和冰冷。
他不知道时现的母亲做了什么,也不知道她死亡前后具体发生过什么,可不论如何都是一条人命,却要排在冠冕堂皇的颜面之后,何其讽刺。
时现陈述时的平和更让他无法忽视,那分明已在心头复现过无数次。
在这一刻,他们巨大的沟壑之间产生了一根线。
细到一扯即断,又实实在在连接起共情。
“少爷恨吗?”目光相对,他问,“恨您父亲,恨所谓‘意外’吗?”
无言的气罩固住他们,水族馆的光线从鱼群间隙漏下来,蓝幽幽地在两张脸上投下斑驳。
时现不曾言语,周序吟也不曾催促。
白鲸从头顶游过去,投下一片缓缓移动的阴影,仿佛全世界都昏暗了一个度,无法预料它下一步会走还是停,也无法知道光明何时能重现。
许久之后,他说:“我最恨的应该是凶手,可他死了。”一个个字音之间都隔着一帧帧空白,“我同样恨那时什么都做不了的自己。”
他戏谑地扯扯嘴角,弧度还未成型即松散,“而现在,我依然什么也做不了。”
白鲸与此隔绝,摆着尾巴来又去,换气口欢快地往上排列从小到大的气泡,一串一串飘得很慢,彼此之间保持着并不均匀的距离。
咕嘟,咕嘟。
最上面的那颗破了,最底下又产生了新的,飘忽,破碎,如此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但您还能恨。”
时现猝然抬眸。
耳中一声长鸣,鸣透心脏,鸣停心跳。
几个字落得轻飘,却恰好卡在肋骨间的缝隙里,要全身上下动弹不得。
“恨其实是一种能力,当人失去一切,金钱,地位,朋友,挚爱,过去,不论什么,等他发现还有恨的时候,就能感受到自己还活着,就会为了恨继续拼命呼吸。”
周序吟对他露出一个笑,不夹杂礼貌与客套,不带掩饰只有真诚。
“那恨,又何尝不是希望呢?”
那笑容落在时现眼中,实在太干净了。
是月光,被洗涤过无数次的月光。
说出的话语却叫人望而却步,演化为月光无法触及的地狱。
不。
也许他本就是一株被鲜血浸养出来的曼珠沙华,肆意生了双宝蓝色的眼,偏要融入月光。
心脏又恢复跳动,血液也重新流动。
时现望着那被水光照亮的侧脸,望着那还没被完全收起的唇角,一时竟舍不得移开视线,还不清楚为什么。
他也还不懂,这道月光,将从千禧年的第二个十年开始,落在胸口,渗入皮囊,横跨他整个21世纪。
从口袋中取出一个小盒子,时现递到周序吟面前,朝他打开。
里面躺着一条挂坠,像是半只虫,翅膀上的纹路清晰可见,身体饱满水润,眼睛的位置嵌着一点钻,放在阳光下应当很好看。
周序吟打量了一会儿。
这个颜色和质地他见过。
“拍卖会上的玉石?”
时现便笑:“我们序吟眼睛真尖。”
周序吟诧异不已。
他当然想过时现多次问他“喜不喜欢”的用意,比如一时兴起,或者在别人面前做姿态。
可的确没想到,他是为了当作生日礼物,留到当下,郑重地送给他。
“大少爷,这太贵重了……”
“送你的东西,就不算贵重。”时现没给他拒绝的机会,扳着他的肩膀转过去,直接将挂坠绕过脖颈,两端的绳头交叠。
手指蹭过颈侧时,身前的人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打火机“咔”地一声亮起,火苗凑近绳结处,又快又准地燎了一下,烧灼的焦味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锁骨处落下一点冰凉,周序吟低头托起那半只成品:“为什么是半个?”
时现笑了笑,从领口里勾出根一模一样的绳子:“因为另外半个在我这里。”
“早上还没有……”周序吟愕然。
“来这之前我刚带上的。”
时现靠近过去,两半挂坠在幽暗的水光里合拢,裂口严丝合缝地对上,形成一只完整的昆虫,“这是玉蝉,蝉在中国古代象征‘重生’与‘高洁’,它们在地下蛰伏七年,只为破土而出活一个夏天。”
没看见周序吟露出表情,他停了一下,迟疑着问,“这样热烈的寓意,你会喜欢吗?”
海水折射出的细碎光斑明灭不定,玉蝉也仿佛活了过来,扑扇翅膀,鸣叫着飞出了那个夏天。
周序吟想。
蝉是他,他也是蝉。
“喜欢。”他听见自己说,“少爷,我很喜欢,谢谢你。”
时现眉眼舒展开,又笑着转向他的腕,“现在,我们就有两样配对的了。”
沉吟半秒,周序吟干笑一声:“手绳……没带,有时候洗完澡,湿漉漉挂在手腕上不舒服,就收起来了。”
“我平日出席会议,穿戴正装,戴着不方便。”时现同笑,“也收起来了。”
周序吟:“……”
那你说什么呢?
“小哥你好。”
两人同时抬头,一个学生模样的男生站在旁边,举着手机,咧着大嘴。
“可以帮我们拍个照吗?”他指了指白鲸,“想和它合照很久了。”
他身后是个留着娃娃头的女生,不好意思地冲他们笑了笑。
举手之劳,周序吟爽快答应了。
男生跑回去,搂着女生的肩膀在白鲸前摆了好几个姿势。
比心、搂腰、头靠头,最后还接了个蜻蜓点水的吻。
女生的脸“腾”地红了,娇嗔了句什么,被男生一把抱住。
接过手机,看了成片,女生很是满意,细心地多问一句:“要不要也帮你们拍几张合照?”
周序吟还没来得及拒绝,时现先开了口:“好啊,好不容易来玩一趟,当然得拍点照片留念。”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推脱就有点不识好歹了。
他们站到白鲸前头,女生举着手机往后退了几步,看了看取景框:“靠近一点呀,白鲸都涵盖不住你们啦!”
时现再挪近半步,两边的肩膀实实在在相抵,两种衣物的面料蹭出极轻微的摩擦声。
在她的指挥下,周序吟扯出一个笑容,时现揶揄道:“你在拍证件照吗?”
前者从牙缝里挤出字:“那、你、笑、灿、烂、点。”
说得时现的眼睛都眯到一块了。
女生趁机抓拍,定睛一看却摇了摇头:“太僵啦,你们放松一点嘛,做点动作也好?”
周序吟还没把手上的动作展现出来,身旁人的掌心已搭上他的右肩,指尖隔着衣料轻轻陷进去,那一整片都被覆了圈热浪。
他保持着面向镜头的姿势,余光看到时现的下颌线和他被水光映得微微发蓝的侧脸。
“这样,你们聊聊天。”女生又提出建议,比给自己拍照还要上心,“不用看镜头,随便聊什么,就当我不存在。”
空气安静了几秒。
水族箱循环系统的声音不断,时现兀低喃:“真奇怪。”
“嗯?”周序吟还没反应过来。
“以前母亲还在的时候,每年生日她都会带我拍合照,后来她走了,我就没有这样的习惯了。”他轻叹一声,“还以为我不会再期待这样的事了。”
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睫,周序吟食指动了动。
试图抬起之际,女生疯狂连摁快门,激动地念叨“对对对,还可以这样……”,并绕着两个人小跑着找角度,靠近退远,仰拍俯拍。
花样多可苦了周序吟,从来拍照只会比耶的原始人,硬凹造型角度,无疑困难又心累,又不好坏了四个人的兴致,不得不忍耐下去,说什做什么。
“这边,最后一张!”
赦令总算下来,周序吟从上到下松懈,感觉心灵都被净化。
才要看去,就听见耳边响起一声:“不对。”
他条件反射地转头,映入眼帘的是那张不知什么时候低下来的笑脸。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间距之近,能看清虹膜上的每一道纹理。
深棕色里闪过丝缕得逞的精光。
“哇!这张超级好看!”
闪光灯亮起,这场对视始料未及地,就这么被收纳进了镜头中。
心跳失序间,他见时现勾起唇,声音低得只有他能听见:
“现在,对了。”
女生把手机还给时现,挽着男友挥手告别,周序吟才走上来。
照片里,两人偏头相望,身后的白鲸正好侧身,纸色的肚皮对着镜头,宛若一弯新月,亮光从头顶流淌下来,为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水粼粼的边。
可以说是人物,光线,构图都非常完美的一张图。
时现看完一遍,复看一遍,笃定道:“人生照片啊,我要洗出来摆在床头天天看。”
“千万别,大少爷。”周序吟面无表情地说,“麻烦您。”
“为什么?”他使劲一拍手,“我知道了,你觉得不够隆重?那就放大,裱起来挂在大厅怎么样?”
忽视他摊开的手臂,周序吟光明正大转移话题:“咱们继续逛吧,我觉得还能再逛两圈。”
他掉头就走,时现也不恼,把那张合照设成了手机壁纸才收进口袋,留下原地打转的白鲸,笑吟吟地跟上去了。
*
帕特醉醺醺地从赌场出来。
兜里的钱沉甸甸的,今天手气好,赢了不少。
他拍拍口袋,发出清脆的声响,满意地打了个酒嗝。
仗着晚上没人查醉驾,他大摇大摆地开车回家。
一路畅通无阻,他把车窗摇下来,让夜风吹一吹发烫的脸。
风中带着股要下雨的腥气,他不在乎,油门踩得轰轰响,在空旷的马路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
到家了,他踉跄着下车,钥匙在门锁孔里捅了好几下才成功。
推开门,还没进去,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帕特。”
嗯?谁叫他?
帕特转过身,看见一个不高不胖的男人朝他走近。
他狐疑地揉揉眼睛,男人已经来到身前,摘下帽子:“不认得我了?”
端详那张脸片刻,帕特不确定道:“你是……伦蓬?”
男人笑了一声:“记性很好,是我。”
帕特“哎哟”一声,一巴掌拍在他肩上:“你小子活着啊?去哪了都?二十年不见,没怎么变嘛!”
“你不也还是老样子?”伦蓬的嗓子好比折断的枝丫,“那会儿就喜欢打点小牌,现在还因为赌博丢了工作。”
“你不懂!”帕特大喇喇道,“学医简直拖我后腿,要我说,老子就是天生的赌神,就该早点出来赌博!”
他脚步虚浮地往屋里走,撞了一下门框又弹回来,换到了正确的路径上,“来来来,进来说!老子今儿心情好,咱们得来个不醉不归!”
屋内几瓶酒接连开封,帕特一大口灌下去,液体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衣领上,他也不擦,大笑道:“当时你喜欢那个923,我以为你为了保护她,要一块死里头了呢!”
伦蓬也拿起易拉罐,抿下小小一口:“哪能呢。”
“及时止损就对了,我早说外头那么多人可以喜欢,你没必要吊死在歪脖子树上。”
酒过三巡,帕特本来在赌场里就喝了不少,回来又接着喝,吹嘘完自己有多牛逼,意识便混沌了。
他软塌塌地伏在桌上,眼皮不断下坠,只剩一条缝。
伦蓬却放下酒杯,发出一声轻响。
他清醒地问:“你后悔过吗?当时做的那些事。”
“后悔?”帕特哼哧哼哧地笑了声,“你会对赚钱后悔吗?你就是太有良心了,当时畏手畏脚,现在居然还能想着,有用吗?你看你这穷酸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头一歪,嘴巴半张着,发出一阵均匀的呼吸,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没一会儿,鼾声震天响。
伦蓬缓慢站起身。
轻拍他面颊两下,又叫了他两声,确定这人已经不省人事,才从他家翻出一件外套穿上。
戴上帽子,拉链到顶,伦蓬将自己包裹严严密密。
外头电闪雷鸣,屋内窗帘乱飞。
一道白光劈下,照亮满桌的酒瓶,也照亮地面上高高举起手臂的人影。
噼里啪啦,大雨落下,鲜血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