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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关于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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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里是在村长家见到小哥的,那时她和小哥第一次认识。
叶里的家族背景有些复杂,她们家在村子里属于辈分极高,光是她自己,就有些八十几岁的老人称她姑奶奶。
到村长这一辈,他得喊叶里小祖。
这些长幼尊卑在这个村子里的日常生活里不太突出,你愿意喊就喊,没人会说什么,但到了村里正式的各种重要日子,祭祀、婚庆和大丧时候,甚至新年,就会尤其重视起来。
但叶里的家庭情况确实说不太清,本家的辈分高是一回事,可她母亲不是。
她父亲是村里考出去的高材生,认识了她母亲后,两人相爱后面有的她。
但家里其实极其反对她父母的婚姻,一来是本村的传统习俗,似乎不允许和外来的人通婚,二来,她母亲的家庭家教极严,属于高知分子,好像还跟官家有联系。
总之她父母这段关系不被看好,阻力极大。
但当时她已经出生,母亲家里那边几乎气急败坏,他们打算将自己的女儿嫁给当地一户势力非凡的大家,结果却闹出这个事。
他们最终还是将母亲带回去了,把叶里扔回给她父亲。父亲带着尚在襁褓的她回到村子,从此心灰意冷。
十万大山能阻隔很多外来的一切干扰,叶里父亲只在村里呆了三年,又重振旗鼓出去,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叶里是跟着爷爷奶奶一起生活的。
老人家对她的出生并不算十分喜欢,却也算不上排斥。
也许是因为父亲是他们的小儿子,生来便宠溺,就算小儿子做出不合村里规矩的事情,他们也并不埋怨。
他们养着叶里,吃穿上并不亏待,但不太跟叶里亲近。
只有一次,本村里有几个比叶里大几岁的孩子欺负她,骂她是没爹没妈的野孩子。她爷爷拄着拐杖,一边拉着她,将那几个动手的孩子家长叫到祠堂。
叶里不太记得她爷爷说了什么,只知道,那些家长的脸色不太好,那几个孩子全都被斥责,跪在她爷爷面前道歉。
后来,村里再没孩子敢欺负叶里。
大山里穷,教育条件艰苦,就算是老人家支持她读书,叶里也只能勉强读到初二。
因为支教的老师实在待不下去,已经离开了,不过他把自己带来的几本初中教材留了下来,全送给了叶里。
叶里的生活也没有好过多少,主要是村里实在太穷,许多跟她一般大的孩子都跟着大人跑出去打工。
叶里也想过出去,但老人家却在这件事上态度坚决,不准她出这个村子。甚至还嘱咐大儿子一家,她的大伯,让她以后都不能离开村子。
叶里没想过要忤逆二老什么,可能觉得她父亲的事给他们打击太大,有点杯弓蛇影。
她的生活并没有太大变化,只是老人年岁已大,没两年相继离世。
叶里在奶奶办丧下葬后,依旧住在爷爷奶奶生前的吊脚高楼里。
她自己一个人生活,大伯一家则搬去了村子下方附近,那里比较近出山的大路,最近这些年,村里人都尽可能搬到下围,她现在算是住在老村子里,和一些不太愿意活动的年纪大的老人。
尽管叶里的身份尴尬,但没人为难她,按照老人的遗嘱,这房子以后都归她父亲,还有在村里的三亩六分田地也是。
重要的是,大伯一家得照顾她到出嫁为止。
这就有点意思了,爷爷奶奶不知道留了多少东西给大伯,反正大伯同意了,还每个月都会给叶里一笔生活费。
可人心这东西,根本不太管用。
同村的一个女孩跟叶里算是玩得好的,和她大伯家的小女儿也认识。
某天在河边洗衣服的时候,那女孩告诉叶里,说她大娘现在恨不得她嫁出去,骂她是赔钱货。
叶里对大伯一家没什么好感,听到这话也并不意外。
可她现在才十六岁,嫁人这种事并不能说得准。
村子里也有十六七岁就被嫁人的女孩,一般都是男女方商议好后,女方早早去男方家,过几年到法定年龄后再去领证,这种时候连孩子都有好几个了。
但她觉得自己不可能会在这村子嫁人。
她的奶奶曾直言,嫁人并没有任何意义,一辈子都要为家庭操劳。
可她一个人生活确实太孤独了。
每天睡醒后,都是随便煮点东西对付,然后喂点鸡鸭,去洗衣服,看水田,给那两分地的菜苗浇水。
她在村里能说上话的同龄人太少,根本没什么娱乐活动,老师给的书也只是偶尔翻翻自学,大多时候,她都是躺在二层房间的床上发呆。
床是对着窗口的,外面距离远点就是一排竹林,风吹的时候竹林吱吱呀呀作响,她就听着竹林声挥霍大半天时间。
直到村子里出了件事情。
据说有人在深山捡到一个男人。
村里人说可能是从凉山那边偷境过来的,不知道怎么办,于是把人交到村长那里。
叶里并没有很惊讶,这年头从边境偷偷过来的确实也有,但老一辈的人说深山里危险重重,有山神在镇守,没有人能安全走过来,山神会让那些人吃尽苦头。
而且她听闻那个偷境进来的男人,被发现的时候几乎全身赤裸,披头散发,一身脏污,活脱脱一个野人样,而且还是疯的,神志不清,问他什么也不说话。
这些都是那个玩得好的女孩跟叶里说的,她爷爷就是村长。
叶里只当这是个奇事,听一耳就过了。
但第二天就有人来敲她家门,她下楼打开门,非常罕见地见到了村长。
“九阿公?你怎么来了?”
“有什么事吗?”叶里迟疑地看着他。
她和村长九阿公并不熟,也就在过年的时候,除夕那天各家拜祠堂,碰上会打招呼的关系。
九阿公虽然六十多岁,但身体还很健朗,也是个明事理的人,当了十几年村长,村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基本都见他参与调理。
就连她爷爷过世,他也作为族中长辈帮忙办理做事。
但叶里想不出老人过世后,村长还有什么事情能找到她。
九阿公面容和气,一来就很自然熟地唤她阿里。
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困难。
叶里一一照答,直到最后,老人家看看她空荡寂静的屋子,才开口说,“中午就上我们那吃饭吧,你九阿婆炖了鸡汤,还做了糍粑。”
叶里惊愕,“这、这不妥吧?”
她怎么好意思去那里吃饭,这村子里又不是没人不知道她那尴尬身份。
但九阿公似乎很想邀请她,叶里只能硬着头皮去了。
其实她听到有糍粑就已经很心动了,这东西她有一年多没吃过了。
到了村长家刚好十二点半,正赶上九阿婆端汤上桌。
看见叶里来了,九阿婆竟然热情地欢迎她,拉着她挨着自己身边坐下。
这顿饭吃得叶里稀里糊涂,不过九阿婆炒的菜确实好吃。
老两口在桌上一直让叶里多吃点,叶里盛情难却,多喝了一碗汤。
饭菜吃饱后,九阿婆也不急着洗碗搞厨房,而是拉着叶里的手家长里短,九阿公这会儿已经跑出外面抽水烟了。
叶里不明所以,直到九阿婆问她以后什么打算,她才啊了一声。
“就那样呗!”叶里一脸无所谓,她奶奶说嫁人没好处,她又出不去村子,不就那样过一天算一天。
“哎呀!你傻啊!女孩子怎么能一个人过?你爷爷奶奶都走了,你爸又不管家,你这得找个人过生活不是?”
九阿婆语重心长,“一辈子可长得咧,你还小,还不知道难在哪里,我跟你说,你这样得有人照顾才行。”
叶里心说这是想劝她找人嫁了?这九阿婆想给她说媒?这是谁的意思,她大娘想打探消息?
叶里不动声色,九阿婆见她不开窍的模样,便住了口,到门外张望了一眼,才回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说道,“阿里啊,我不瞒你,你大娘早想把你嫁出去了,前天她还跟我打听隔壁村有没有合年纪的男人适合你。”
叶里心里噢了一声,心说原来真是想说亲来着。
九阿婆说,“你那大娘心眼子多着呢,一直觉得你爷爷奶奶偏心你爸家里,什么好事都留给你,我不信她能有多念着你能过好日子……”
九阿婆絮絮叨叨说了许多,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叶里听得有些嫌烦,但又不能发作,她只好打开天窗说亮话。
“九阿婆,你什么意思,你要有什么想法可以直说,我听着啊!”
到底是年纪小,真的对这种事不开窍,九阿婆噎了一下,也没再绕弯子。
“前几天的事你听说了吧?就那个在山里发现的男人。”
叶里点头,心说这还是你家孙女说给她听的。
九阿婆就说道,“那人现在就在我家楼上,你要不要看看。”
叶里一脸莫名其妙,她不觉得自己应该要上去见那个野人,她没这么好奇。
可九阿婆不由分说就推着她上楼,一边低声道,“上去看看,你去看看合不合心意!”
叶里震惊了。
敢情这是不打算演了,连正经人家都不想给她介绍,要硬塞一个野男人给她吗!
“阿婆!我不去了!我家里还有事!”
叶里抓住扶梯不敢上去,她虽然不太懂男人女人的事,但也知道这种时候不应该留在这里。
九阿婆恨铁不成钢,“唉呀你上去看一眼嘛!”
老婆子堵住楼梯口,叶里这才反应过来,这两老口子是串通好的,故意叫她上门。
这时候村长从大门探头进来,抽水烟的烟气往鼻子外喷,他什么也没说,但叶里感到了无形的压力。
估计这种事男人不好开口,村长才把她叫来家里,让他老婆游说。
眼看僵持也不是办法,叶里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行行,我去看看。”
九阿婆立即眉开眼笑,推攘她的背直上二楼,“哎!这就对了嘛!你见一面,保准你喜欢。”
叶里惶恐,心说一个野男人她为什么要喜欢?
但是她什么也不敢说,直到九阿婆打开二楼最里面的一间房门,她靠在门口,眼神惊疑地去找九阿婆说的那个男人。
这屋子应该是放置杂物的房间,里面没有床,只在窗边的角落铺了一张毯子。
那毯子看起来又脏又旧,不像是给人用过的,反倒像给狗做窝睡的,毯子上有一个人蜷缩身子靠在墙角坐着,长发遮住脸面,看不清模样。
叶里一眼望过去,心里首先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愣在门口,那个人看起来一点动静都没有,实在让她不敢靠近。
可九阿婆还在催促,“你去看看,快去呀!”
叶里她不敢看,不是说这人是个疯子吗,她怕他咬人啊!
九阿婆似乎看出她的害怕,又推了她两把靠近那人,“放心吧,他被带回来后就这样了,不说话不理人,你打他都不会反抗的。”
叶里更震惊,心说你们打人了?
事到如今,边上又有九阿婆盯着,叶里就算想退也没有退路,她只好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走近那人。
叶里蹲下后,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她回头看了一眼九阿婆,九阿婆却兴奋地抬手,示意她看人。
叶里其实挺少跟男性接触过,自打那次她爷爷威慑过后,村里那些男生看见她就跟见了移动的竹鞭一样,挨近就会变成一顿竹笋炒肉,没人敢说她一句坏话,更别说打她了。
她也不想在这种时候露怯,大着胆子伸手,她想拍拍那人的肩膀,看看对方什么反应。
“你好?”她用普通话低低问了一句,手轻轻地拍在那个人的肩上。
这个男人身上满是脏污,听说从深山带出来时是赤裸的,这会儿却穿了一套衣服身上。
大概是九阿公不要的旧衣服,一身灰土的短袖短裤,叶里皱着眉头,那人一声不吭,脑袋低垂。
对方没有任何回应,叶里又想起他们说这人可能是越南人,她说普通话就更听不懂了吧,所以只好放弃。
她转头看了眼九阿婆,意思是看完了就这样行了吧?
老婆子却急得晃手,“你看看他的脸,你瞧瞧嘛!”
这是不打算放弃了。
叶里心里叹了口气,心想这都是什么事,她只好依言去看那人的脸。
叶里想,这人可是真够倒霉的,抓回来后这么久,都没人给他收拾收拾,但转念一想,如果他真是偷境者,待遇确实不可能会好。
那为什么不报警把人带走呢?
她心里刚起这个念头,手已经拂开那人盖在脸上的长发,正好对上他的眼睛。
叶里心跳漏了一拍。
这人的脸依旧脏兮兮的,但是面容总算还能看清,年纪应该不大,估摸着二十出头,反正叶里觉得他应该是比自己大四五岁。
是挺好看的,这张脸。
叶里确实没见过这样的人。
她觉得这人收拾一番会很养眼,最令人想探究的是他那双眼睛,倒不是有多奇特,只是透过这双淡淡的眼睛,总觉得有很多故事和经历,却又像远山一样遥不可及。
而且她说不出来心里的异样,虽然这个年轻人不言不语,眼睛一直低垂也没看向她,整个人透露一股远离世界的隔绝气息,可她还是抓住了那一丝感觉。
孤独
哦,那她可太熟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