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文野乙女向12h企划 十二月棣 ...
-
棣棠山吹花 连日绽放咲 繁盛可人怜爱矣 吾人悬心所思君 频频恋慕无所止
文：段许
我所钟爱的溪流边，有一丛连绵的棣棠花。
每到薄冰消融的时候，棣棠、连翘、迎春……金灿灿的花瓣伴着暖融融的风，次第宣告着春日的到来。寒冬渐隐，春日已至，我便能打开穴居了一季的房门，去进行在这个城市中为数不多的爱好。
那一日我如往常一般，拿着一本厚书，因为春寒尚料峭，裹了围巾与厚外套，一个人躲到了棣棠花丛旁。书页翻动，枝叶摇动，微风撩动河水细纹澜澜，每一丝波折都与众不同，波澜轻抚岸边，溅起细小的水花。喧嚣的吵闹，庸碌的考量，在这里都会远去，只剩下风、花、河水、青草。
只是这一日似乎与往常的每一日都不相同。这一日开始时，一切都并不异样。我眼前的水面平静，墨字干净，纸张干燥柔和，汹涌的情感从口中跃出，我读着文字。
“……她就连人带花一起落下呜咽的溪水里。她的衣服四散展开，使她暂时像人鱼一样漂浮水上；她嘴里还断断续续唱着古老的谣曲，好像一点感觉不到她处境的险恶，又好像她本来就是生长在水中一般……”*
只是抬起头时，一团人形生物正仰面漂浮在我所钟爱的清澈溪流之上，随着水波晃荡着顺流而下，骤然闯入了我独享的世界。一阵风起，带着初春特有的寒暖掺半，将几朵棣棠花吹落，其中一片花瓣打着旋儿落到他的鼻尖。
如同造物主偏爱过的俊秀面容让我晃了神，喃喃了一句：“……奥菲丽娅？”
“阿——嚏！”然而下一秒，或许是花挠了他的鼻子？他猛地打了个喷嚏毫无形象地扑腾起来，无视了身上吸饱水的风衣，以一种令人赞叹的熟练泳姿游到岸边，啪地一下如鱼般把自己的上半身甩上岸。湿哒哒的刘海贴着他的面颊，和水流一起划分着起伏的五官，脆弱，俊美，又有一丝神经质，把我刚刚构建起的美好意象砸了个粉碎。
想着十分不礼貌的事情，我还是解下了自己的围巾递给他。看他的身形一定是个昼夜颠倒四体不勤的弱男子，万一染了风寒又发展成肺炎可就糟糕了。看着他如同落水的狗（是在夸他可爱）一般甩着自己湿透的头发，毫不客气地拿着我最喜欢的围巾擦脸擦头，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些什么，脸上带着灿烂的笑意。
“……不是奥菲丽娅吗。”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我完全没有听他说话，只是如此遗憾地喃喃自语道。
“……诶？”俊秀苍白的弱男子露出伤心的表情，声音高了一个度，把我的注意力拉了回去，“完全没有在听我讲话吗，无情的小姐！”
这就是我和太宰治的第一次见面了。
那天我非常诚挚、诚恳、认真地为自己的神游天外表示抱歉，并解释我一直都有这样的毛病，为此被家人和师长训斥过多次。自己说出的话没被郑重对待当然很值得恼怒，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土下座以示郑重。
太宰治倒是似乎没有生气，坐在街边的咖啡厅里笑眯眯地裹着我的围巾喝着我付钱买来的咖啡——他声称自己的钱包被河水冲走了，语气之自然话术之娴熟如同早有排演——对我的怪癖表示了理解。
“这座城市里的人可是各有各的怪癖嘛，正常正常~”他的语气轻快，不至于轻佻，但又带着些黏糊的音调，“比如我的同事们也有很多怪癖啊，有人不把一天要做的事严格到秒地计划好就会精神崩溃变得没法直立行走，有人每天晚上都会切换成认为自己是老虎的人格追着自己并不存在的尾巴跑，有人就喜欢饿着肚子干活不然就会把东西砸得稀巴烂……”*
原来如此，怪不得能很快接受我的奇怪之处。听到他和这样的人在共事，我不禁露出了同情的表情，沉重地点点头。父母和师长面对我一个奇怪的人就已经很操心了，和这些人共事的他不知道该有多辛苦、多操心。
听到我这样说，太宰治又欢快地笑了起来。他不漂浮在河中的时候轻快，明亮，吐出的话语花般繁茂，却让我感觉不到一丝存在的香气。
一定是工作太累了，和同事相处太辛苦才会这样的。我如此想着。工作实乃人类的大敌。
总之，那是愉快的一天。我发现无论我神游到哪一个领域的天外，太宰治总能立刻接上我的思路，仿佛他也熟悉我日日到访的天外天。和他聊天是如此的愉快，让我几乎忘记了时间，就如同躲在花丛下读书的每一日。
“啊，和如此聪慧的小姐聊天真是太愉快了。”临道别的时候太宰治笑意盈盈地和我握手，掌根的绷带粗糙，还带着河水的湿润。他递过来一张神奇地保持了干燥的名片，热情地介绍了自己的工作和所谓“武装侦探社”的各类业务。
“小姐一定要来哦！报我的名字给小姐打折——”他灿烂地笑着，印在我的眼睛里、脑海中，成为第一次见面结束后，我最最不能忘却的第一幕。
我没有想到第二幕会来得如此之快。横滨是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城市，遑论□□占据了属于黑夜的一半，普通市民能安然生活的地方便被压缩。可即便如此，仅仅隔了三天就在繁华的商业街中再次遇到他，还是足够让我吃惊。只不过这次他的身边跟着一位留着奇怪的斜刘海、腰带垂在身后如同尾巴的少年，正一脸胃痛的表情跟在太宰治身后。我想这就是那位老虎少年，只不过我还未和他打招呼太宰治就眼疾手快地提着一个袋子插到我们俩之间，笑容灿烂地招手：“小姐，我给你带了礼物噢！”
作为赔礼的礼物袋子轻轻的，软软的，如同捧了一簇鲜嫩的花瓣。里面是一条触感如棉花般柔软的新围巾，色泽明亮。我很快围上新围巾，如同暖阳包裹。我拉高边缘把发烫的耳朵藏进去，希望咚咚作响的心跳也能一起被藏好。可是他怎么会这么巧的和我相遇，又仿佛笃定我会在今日在此地出现地带上了礼物？我不置一词，但他似乎已经看穿了我的疑虑，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煞有介事地说：“是异能力、异能力哦！”
旁边的老虎少年似乎比我还疑惑，亮晃晃的紫金色眼睛在我和太宰之间左晃右晃，半晌忽然恍然大悟，独留我一人原地疑惑：“啊！这位就是……”
话音未落老虎突然变成被踩了尾巴的猫，莫名其妙闭上了嘴。应该是又胃疼了吧，真可怜，如果随身准备一些碳酸铝镁就好了。我怜悯地看着老虎少年。不仅会犯病追着自己的尾巴跑，还患有胃病这样折磨人类的病，真是可悲可叹……
太宰治一直在笑，含笑的眼睛似乎一眼就能望透我的思维。那双眼睛散漫地晃着，却总能在我要更深入地和老虎少年交谈地时候插进一句嘴，把我的思路再次带偏。
最终还是要道别了。我终于找到机会，认真地看着老虎少年的眼睛，认真地开口：“碳酸铝镁。”
“我叫……诶？”老虎少年瞪圆了本来就圆圆大大的眼睛
“碳酸铝镁咀嚼片。如果胃疼的话，吃了可以很快止痛。”我如此补充道，一脸诚挚。
“诶？？”他的尾巴——他的腰带似乎都竖直起来了，发出更大的惊讶声。
“可恶！小姐为什么不关心我？！”太宰治又一次适时地插入，搭着老虎少年的肩膀强行把他推走，“走了敦君！不许吸引小姐的注意力……下次再见，小姐！”
大幕落下，第二幕结束。
戏剧总有开端结尾，有高潮落幕。第一幕相殊的身份却相恋埋下祸端，第二幕爱情在与父权的碰撞中受阻，第三幕……第四幕……第五幕与爱人饮下毒水共赴黄泉……*戏剧不该是这样吗？
可我和太宰治的相遇怎会一幕接着一幕永远看不到结尾？这样不符常理永不停息的戏剧让我心慌。图书馆里他那么巧地出现在我的邻座，拜托我去侦探社帮忙整理文件的话术让我无法拒绝，我常去的每处散步地点都已被他熟知。我的包里什么时候多出了给他准备的碘伏棉棒和创口贴？为什么总会买一些他最常用的绷带？家里的烘干机一次又一次见证着我取出递给他擦干河水的毛巾……
这太奇怪了。为了躲避家中安排的相亲，也为了躲避心中陌生的情感，我不得不抱着书逃到那从连绵的棣棠花丛旁。澜澜流水依旧温柔地摇晃着河岸，柔软的翠绿枝条流连在我身旁。我摊开书，继续读着本该让我沉浸的文字，翻过三页后才发觉一笔一划都变成了清风流水花瓣枝条动摇着我的眼睛。我看不进去。我在想别的事情。
我以前从不会这样。
身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几个月的相处下来，我已经不需要回头就可以分辨出他的脚步。习惯真是件可怕的事情。现在再将我一个人丢回天外天我绝对会因为无法忍受孤独而发疯。
太宰治坐到我的身边，枝条垂落在他的肩头。
“小姐虽然没有出声。”他伸出总是冰凉却在牵着我时非常有力的手指，隔空点了点我的眼角，“但是想说的话，都要从这里溢出来了哦？”
“您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候，您总是在侦探社，或者另一条急流的河边。”我合上厚厚的书抱在怀里想藏起背叛我的眼睛，如同躲在坚固的城墙中。可惜对手明显是奥德修斯那样的的天神后裔，我也一定和那些无知的凡人一样愚笨。*
“小姐肯定能理解的嘛。”他眨着那双漂亮的眼睛，让人很难去相信这份友好中包藏祸心，“小姐久久地注视的那些绽放的花丛，是非常美丽的景象。一直、一直注视，就会习惯她的存在，从而忍不住去接触。”
“如果有一天那片花丛将要离开，成为别人所独有的景象，我——像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去想方设法地留下呢？”
“原来如此。”我点了点头，顺畅自然、仿佛天生就该这样地理解了他的话语。原来被风吹乱心神的不止我一人，不想失去熟悉景色的也不止我一人。可接下来我只能沉默不语，沉默到我自己都觉得太过漫长。一秒。两秒。风从河面上袭来吹乱枝条。我还在沉默。可恶，那些一刻不停蔓延在我脑海中的意象比喻典故怎么会在这时全都消失不见？我只好挪开一点书本城堡，向他投去求助的眼神。拜托了，请看穿我的思维、并对我说些什么吧，就像过去的每一次相遇一样。
“小姐，这么短短几秒，你从你的城堡里探头看了我七次哦？”他的声音温柔，了然，“三次看我的肩头，三次看我的嘴唇，还有一次在看我的眼睛。”
“现在的我只能给小姐一朵山吹花。”枝叶拥簇中，他的眼睛弯起来笑，如同曾经挂在枝头的金灿花瓣，“没有籽实，也不会有蓑衣哦。”*
“没关系。”阻碍住我思维与口舌的藤蔓终于消失，从喉中生长出的花肆意伸展，“正因为山吹花没有香气，才更需要被人用眼睛去注视，用心去体会。”
“它把所有的语言都用在……绽放上了。”
“但我看到了。”我看着他鸢色眼睛里荡起的涟漪，用前所未有的专注与前所未有的认真，努力地表达着。
“什么呢？”
“您的……沉默。”
在这里看书时，我时常亲吻身边盛开的棣棠。花瓣柔软，微凉，并没有香气，我却能笃定它带着春日的气息。
现在，那样沉默的花瓣，又一次落在我的嘴唇上。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文野乙女向12h企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