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鸟想要落在某个人肩头》梅柿

24、Chapter 24 仲夏夜之梦

　　李亦为需要一些时间。
　　在确定了心意后，她需要一些时间，去考虑自己是往前走还是往后退。毕竟，她不是什么小姑娘了，总不能像当年那样头脑一热，给喜欢的人写一封情书。如果程池再给她来一次大曝光，将信息在公司里散播……她想，那么这一次，李亦为会成为一个骚扰下属的上司，一个臭不要脸的女人。
　　对上程池她未必会输，可感情终究不是商业对垒。
　　李亦为坐在程池对面，低头盯着塑料杯中的淡黄色啤酒，上面浮着白色的泡沫正消失迅速。
　　她拿起杯子一口饮尽，看向坐在她对面的男人。她表面神色镇定，内心却在揣摩，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到底对她持有着什么样的感情？
　　程池拿起架子，往她的盘子里夹肉，抬眼看她，温声说：“慢点喝，别呛着。”
　　李亦为放下杯子，又倒了一杯酒，说：“你不喝？那一会儿你开车。”
　　“好。”程池笑着应道。他笑时俊秀的眉眼舒展，唇角微微上挑，弧度浅得克制，明明是温和的表情，却眼神暗沉，让人恍然有几分被瞄定住的错觉。
　　他夸赞饭菜：“这家烤肉的味道真好，肉材新鲜，蘸料更是灵魂。能走进这家店的人，眼光一定都不错。”
　　李亦为欣慰点头：“你喜欢就好。”
　　“很喜欢，我已经很久没吃到这样舒心的饭了。”
　　“我这儿有几张优惠券，送给你，下次你可以和朋友一起来吃。”
　　“谢谢。”程池说着，语气忽地染上落寞：“不过还是不用了，我刚来河东不久，也没朋友在这儿。虽然程序和我住一起，但年轻人有他自己的生活，生物钟和我完全不同，让我几个星期也没能和他同桌吃上一顿饭。”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李亦为，那目光是柔软的，灼热的。他说：“如果下次还去养老院，来这家烤肉店的话，就叫上我一起吧。”
　　李亦为被他这么一说，心跳有些迅速，她冷静下来答应道：“好，下次你想来，我叫你一起。”
　　.
　　午餐结束，程池买单。
　　街道两侧的樟树高大茂密，沉浸在热潮里，长出泼洒天地的绿色。树的深色皮肤皲裂，漫开岁月的老旧纹路。李亦为站在树荫下，等着去停车场取车的程池。
　　车来，李亦为坐上副驾。她开口：“先——”去你家，我一会儿找代驾。
　　“剧院。”程池开口打断，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示意李亦为看上面的电子票，他笑问：“仲夏夜之梦，去吗？”
　　李亦为顿了一下。
　　程池抓住机会故技重施，厚脸皮地恳求道：“两点半开场，票已经退不掉了，我不想自己一个人。和我一起去看吧，我还从来没去过河东大剧院，今天是头一次。”
　　李亦为应许道：“可以。”
　　“真的？”他看她。
　　“真的。”她低下头翻看手机。
　　李亦为答应的利落，让程池有些诧异。他本以为按照李亦为喜欢按计划做事的性格，极有可能会拒绝掉这场计划之外的话剧。其实不止话剧，他在今天下午不同的时间段里，还买了合唱团、电影院和Live house的票。但让李亦为陪他都去一遍，确是贪心。
　　他实在是迫切地想要和她亲近，没有缘由，只是自然的，就像白天出太阳，晚上有星星一样。
　　但豺狼虎豹也不能一口一个大象。他需要按捺住心中急切的渴望，他认为，他理应像一切世俗的、求爱中的男人女人那样，去追求她，表达好感，确定心意，相恋相知，然后携手终身。
　　这是个无比浪漫的过程，哪怕李亦为最终不愿意和他在一起，这个追求的过程也必不可少。
　　河东大剧院在新区。那崭新的建筑气势恢宏。李亦为也是第一次来，车从主路拐进辅道，远远就看见了。
　　电梯从地库升上一层，门开的瞬间，热闹涌入。大厅里人来人来人往，出去时，程池侧过身，为她挡了一下着急进电梯的人。
　　“入口在二楼。”他低头看手机，“还有二十五分钟开始。”
　　“嗯。”李亦为环顾四周，视线落在大厅一侧的洗手间标识上，“我去上个厕所。”
　　“我等你。”程池点头，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大厅里依然人流如织。他退到落地窗的开阔处，姿态闲散地翻看起手机上的攻略，时不时抬头看向洗手间的方向。
　　“帅哥，打扰一下。”
　　一个年轻的女孩向他走来，二十多岁的样子，手里攥着手机，笑着开口时落落大方：“你自己一个人来看话剧吗？能加个微认识一下吗？”
　　程池收回眺望远处的视线，他低头看向女孩说：“我不是自己来的。”
　　女孩愣了一下，不死心地追问：“和朋友一起？那也可以加个微信呀，万一以后有共同兴趣……”
　　“不是朋友，是暗恋对象。”程池打断她，直截了当道：“我在追她，所以不方便加微信。”
　　女孩子收起手机，说了一句“不好意思打扰了”，便快步离开。
　　程池没有再理会。他思索着刚才从他口中说出的“暗恋对象”这四个字。李亦为是他的暗恋对象，这句话说出口时有一种隐秘的快感，像在陌生的土地上插下一面旗帜，宣告主权，也宣告归属。虽然现在李亦为不是他的，但四舍五入他可以是李亦为的。
　　等李亦为从卫生间走出时，就看见远远这样一副场景——女孩匆忙离去，程池笑得荡漾。
　　他在荡漾什么？
　　李亦为攥紧拳头，走过去，一步，两步，三步。脚步声落在大理石地板上，程池闻声抬起头。那张脸上的笑意没有收回，就这样直直撞进她的视线里。
　　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弯起来，像往常一样温和无害：“出来了？人很多吗？”
　　李亦为没有回答。她站在他面前，回头看那个女孩离去的方向，又收回来，落在他脸上，她问：“刚才怎么了？”
　　程池看着她，回答地轻描淡写：“她来找我问路。”
　　“哦。”被漂亮小姑娘问个路都那么开心。
　　李亦为没再追问。即便是真的有什么事，那又和她有什么相干呢。
　　“走吧，进场。”
　　幕布还未升起，剧场穹顶沉在幽暗的光里。看这场剧的人很多，不一会儿就坐满了半个场馆。李亦为和程池顺着人流，穿过一排排深红色的座椅，在第九排正中落座。她听见身后有情侣在低声讨论剧情，女孩说自己高中时读过原著，男孩笑着说那一会儿你给我讲解。
　　仲夏夜之梦是莎翁的经典剧目，讲的是雅典少女赫米娅为反抗父亲安排的婚事，与恋人拉山德私奔至森林，她的未婚夫狄米特律斯痴恋她，跟随着她进入森林，同时赫米娅的好友海伦娜因为深爱着狄米特律斯，也紧随其后。森林中的仙王与仙后正因争执赌气，仙王让小精灵帕克用带有魔法的爱懒花汁液捉弄众人，却阴差阳错让两位青年同时爱上了海伦娜，还让仙后爱上了被变成驴头的工匠波顿，引发了一连串荒诞又滑稽的闹剧，最终魔法解除，误会消散，几对恋人终成眷属，一切仿佛只是一场虚幻浪漫的仲夏夜之梦。
　　李亦为读过仲夏夜之梦的文章，但还没看过话剧。大学时修莎士比亚选修课，教授是个优雅的老头，讲到这出喜剧时笑眯眯的，说这是莎翁写得最温柔的故事，所有错误都会被原谅，所有有情人都会终成眷属。
　　“情人们和疯子们都富于纷乱的思想和成形的幻觉，他们所能理解的永远超过冷静的理智。”
　　她不记得自己当时在想什么。也许是觉得这话很美，也许是嗤之以鼻。
　　现在，她坐在河东大剧院里，身边坐着一个曾让她失去理智、为之痛苦多年的男人。
　　舞台上，雅典公爵忒修斯的宫殿庄严明亮。赫米娅跪在那里，年轻的脸上是不服输的倔强。她的父亲要她嫁给狄米特律斯，否则就死，否则就终身侍奉月亮女神、孤独终老。
　　“我自己愿意的，”她说，“我愿意接受拉山德的贫穷。”
　　李亦为的眼皮轻轻跳了一下。她自己愿意的。
　　仙王奥布朗与仙后提泰妮娅在月光下争吵。他们争夺一个印度小王子，谁也不肯让步。奥布朗要惩罚他的妻子，唤来迫克，命他去寻找一种名为“爱懒花”的神奇汁液。
　　程池轻轻动了一下。
　　李亦为没有转头。但她知道他在看她，那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像一片羽毛。
　　舞台上，迫克披着暗绿色的斗篷，在树影间跳跃穿梭。
　　“我可以在四十分钟内，”他唱道，“给一圈土地系上腰带。”
　　花汁滴落。
　　爱上醒来后第一眼看见的人，无论那人是狮子、是熊、是狼，还是轻浮的猴。
　　多么荒唐的设定。爱若是这样简单的事，世间便没有那么多求不得、放不下了。
　　迫克弄错了对象。他把花汁滴在拉山德眼上，醒来后第一眼看见的却是赫米娅的闺蜜海伦娜。于是拉山德抛弃了心爱的未婚妻，疯狂地追逐另一个女人。
　　剧场里响起轻微的笑声。身后那个女孩小声对男友说：“他怎么这么糊涂啊。”
　　李亦为侧头，程池正看着舞台，面容被昏暗的光线勾勒得柔和安静，他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
　　四目相接的瞬间，他弯起眼睛，神情像极了一只微笑着的毛绒玩具小熊。
　　李亦为想，如果真的存在这种神奇的“爱懒花花汁”，她大概会第一个给他用。
　　已经无药可救了。
　　她还是搞不懂，爱是会发芽，还是会腐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