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鸟想要落在某个人肩头》梅柿

19、Chapter 19 雏菊

　　程池就这样坐着顾世韫给他打的车回了家。他住在河东外围的一栋别墅里，带院带草坪。
　　虽然比格不在河东市区的禁养犬类名录里，但它确实不适合在公寓里饲养，扰民不说，还精力旺盛，拆家。他作为主人，有义务为大卫提供一个适合它居住的环境。
　　车刚停在大门前，就听到高处传来狗叫声。大卫站在二楼的阳台上，隔着栅栏，冲着车汪汪叫，尾巴摇的像个螺旋桨，看起来激动不已。
　　程池给司机转完账，推门下车，大步朝家门走去。
　　玄关灯刚亮，大卫就屁颠屁颠从楼梯上冲下来，身后还跟着一道懒洋洋的身影。
　　程序穿一身印满蜡笔小新的粉色真丝睡衣，扣子松松垮垮敞着，露出一小片白净的胸膛，脸上敷着面膜，趿着拖鞋，慢悠悠从楼梯上挪下来。
　　“回来了，程经理。”他说。
　　自从程池负责他申请安科分析师岗位的二轮面试以来，这小子就经常这么叫。
　　程序是程池大哥的儿子，两个人相差十岁。他们家一家人丁兴旺，程池上头有两个哥哥，除了程池，程家一家普遍早婚早育，他爸妈和哥嫂都是校园恋爱，就像被诅咒了似的，几乎人人都拥有一段从校服到婚纱的浪漫爱情。
　　这人一幸福，就爱生孩子，大哥二哥各有一儿一女，生下来都丢到老宅，一块养。程池上中学的时候，那群小孩哇哇遍地走，爸妈忙不过来时，就让他也帮忙奶孩子，造成他在外面野的时间大大减少。他爸妈一看，儿子老实了，孙子有人带了，就更乐得使唤他了。
　　只有他倍受折磨的结局达成了。
　　程序就是这群小孩之一。
　　不久前，程序为了追随他那考上河东大学研究生的女友，特意来到河东求职，在得知他也来了这里后，就索性就搬过来一起住，好节省一笔开支。
　　程池弯腰揉了揉大卫的脑袋，闻言抬眼，淡淡扫了程序一圈，没接话。
　　程序一把扯下面膜，露出张水光锃亮的脸：“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程池换了拖鞋，边走边道：“和上司吃饭。”
　　目光扫过桌上拆开的薯片和水杯，他随口一问：“出门了？”
　　“嗯，今天漫漫有空，我就陪她逛商场去了。”程序往沙发上一躺，张开双手展示衣服炫耀道：“看我的新睡衣，我们家漫漫给我买的，情侣款，桑蚕丝，夏天穿着凉快。”
　　他抬手一指，“看见桌子上的水杯没，那也是我们家漫漫送我的。还有冰箱里的零食，卧室里的香薰，大卫的新玩具……”
　　说完，他意犹未尽，对程池说：“老程，你跟着我，沾大光了。”
　　程池闻言眉头微皱。
　　这小子，白天睡大觉，晚上精力充沛，熬夜打游戏，靠着卖游戏装备和直播赚那三核桃俩枣，只够养活他自己，今天又出去和女朋友逛街，花的还是女孩子的钱。
　　而且，他是不是忘了，明天还有最后一轮面试？
　　明天终面，负责人是李亦为和林薇。按照两人的风格，招人都是宁缺毋滥。如果程序的能力不过关，就算他是所有人中最强的那个，她们也不会要。
　　程池越想，眼底的笑意越淡，在内心无声吐槽：劳资时至今日还是个处男，为什么未婚未育却如养一子？！还他喵的是个要操心他前途的小白脸！
　　想到这儿，他边倒水边凉凉开口，对侄子说：“我沾没沾光不知道，就你这个样子，出去约会还让人家女孩子掏钱。要是明天的面试过不了，再找不到工作，你的漫漫迟早要和你这个软饭男分手。”
　　“wer~wer~”大卫仰头附和两声，尾巴拍得地板啪啪响。
　　“嗨，你这大耳朵怪叫驴，临阵倒戈。”程序不乐意，一骨碌坐起身，他转向程池，“我说老程，你不能因为自己是个孤家寡人，就诅咒别人感情破裂，我长这么帅，我们家漫漫对我稀罕的很，她今天可说了，等她研究生一毕业，我们就结婚。还有，我明天的面试怎么就过不了啦？我的实力你又不是不清楚，从学历，SQL，Excel，Python，数据敏感，结构思维，你说我哪个差了？”
　　“自大。”程池丢出二字评价，他想了想，又补充说：“还自恋。”
　　“自大，还自恋。”程序模仿着程池的口气，说完还翻了个白眼，小嘴一张开始输出：“那也比不上小叔你，上学时拒绝人家的表白，还把写给你的情书装进相框里裱起来，偷摸藏在抽屉里，没事偷偷拿出来品鉴两眼，这才叫真自恋。”
　　程池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抬眼，目光沉沉盯着程序：“你翻我东西？”
　　程序说完一出口就悔了，他忙摆手解释道：“没有！绝对没有！我向你保证，我从来都没有翻过你的东西，也什么都没看到过，事儿都是我奶告诉我的。”
　　说完，他自己先僵住了，起誓的手还停在半空中，眼神飘向天花板，他心中骂了自己八百遍：我这死嘴！这下好了，把奶奶卖得干干净净。
　　“奶那是跟我唠家常随口提的，我本来都忘光了！她老人家估计也是打扫卫生时无意间发现的，哈哈…”程序越说声音越小。他是真怕程池冷脸，也怕他生气，他这位小叔看着不声不响，真生了气，可有他好受的。
　　空气一时有些寂静。
　　程池不在说什么，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抬手拍了拍大卫的脑袋，领着狗上了楼。
　　他把大卫安置好，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内漆黑一片。
　　程池坐在床尾，脊背绷着，又带着点松垮的无力。当年的事，他对父母只字未提，而父母也没有仔细过问过，但他想，他们必然是知情的。一个家长知道了，整个家长圈子就都知道了。他妈在家长圈子里混得不错，想来知道的相当清楚。
　　知情而窥私，到底是出于关心，还是为了满足好奇心。
　　她看了信，听说了他的举措，还把这当成一件趣事，讲给程序听。她是觉得她儿子很有魅力吗？
　　不久前，他还正为李亦为没有爱上别人而感到庆幸。现在看来，即使李亦为不爱别人，大概也不会爱上他。
　　程池设想，如果他是李亦为，也必然不会喜欢上一个让自己沦为资谈的人。
　　他不值得。
　　可他还没来得及和她解释，解释当时的拒绝并非他的本意。他拜托杜莎把信还给她，让杜莎去告诉她他拒绝，告诉她高考后再表白。他这么干，无非是想作一下，试试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
　　结果一切都被搞砸了。
　　身上那股撑着的劲泄了，程池的后背砸向床面，床垫陷下去一块。他抬手，手背覆在眼睛上，喉间溢出一声痛苦的闷哑，整个人陷在昏暗里。
　　李亦为，
　　我的李亦为，
　　我还是觉得难过，
　　如果没有当初的事，我们也本该是，佳偶天成的一对。
　　.
　　第二天一早，李亦为给顾世韫发了消息，告诉他不用来接她上班。她刚拒绝了他，也就不好意思麻烦他了。小区附近有共享单车，她扫了一辆，重拾起当年的电动车车技，一路风驰电掣，去咖啡店买了早餐，然后顺利抵达公司。
　　还车的时候，她遇见了同样也在还车的程池。
　　程池今天穿了件浅灰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他那张薄唇紧闭，显得神色有些冷清。在意识到她的目光后，他抬起头看着她，打了一声招呼：“早上好。”
　　“早上好。”李亦为回答。
　　目光无意中掠过程池的脸，她留意到，他今天的心情似乎并不怎么好。他不像往常一样热情，有些沉默，目光落在虚空处，下颚线紧绷。李亦为善于观察，同样善于观察程池。她上学时有很多小心思，都用在这上面。
　　他不开心。
　　李亦为以为自己会开心，但实际上她没有。
　　她忽然发现，她其实也没有很恨程池。内心矛盾的种种，不过是因为曾经的感情太浓烈，当事情突然发生，爱来不及消失，就让喜欢和讨厌都扭曲着错了位。
　　她想到顾世韫昨晚的话：这世上的两情相悦总是太难得。
　　只是没有两情相悦罢了。
　　只是年少无知。
　　就在即将踏入旋转门时，她停下脚步，从纸袋里抽出那束买咖啡送的小雏菊。
　　“程池。”她叫住他，声音平静自然。
　　程池驻足，转过头。
　　李亦为没多解释，只是伸手，将那束花递到他面前。晨光落在黄色的花瓣上，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边，散发着自然的野性和生机。
　　“这个给你，希望你心情好一些。”她说。
　　程池，我把花送给你，我也该释怀了。
　　释怀于，年少无知的我们。

　　程池怔住。
　　李亦为就站在那儿，身后是城市的街景，晴空朗朗，白日昭昭。她那双棕色的眼睛里，一片澄明，什么都没有，没有怨恨，没有遮掩，没有躲闪，仿佛能透过躯壳，一眼抵达最深处的灵魂。
　　为什么还愿意对他这样宽容？
　　为什么迎来的不是猛烈的报复和撕咬？
　　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脾气还是这么好，李亦为？
　　如果人的灵魂有颜色，如果人的灵魂能触摸……
　　“……谢谢。”
　　程池接过花，听见自己的声音，低哑得不像话。
　　心跳声在耳边隆隆作响。
　　一个声音在他心中，无比清晰地回荡着——
　　我不知道你还爱不爱我，
　　但从今往后，
　　你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
　　你的幸福才是我的幸福。
　　我还是想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