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糖果 ...
-
在芜城,天气预报很少准过。
周末还晴朗的天,此刻灰蒙蒙的,压着一层水汽。雨丝黏在皮肤上,带着沁人的凉。
周一,是芜中雷打不动的升旗日。
今日下了雨,所有学生都坐在教室,不用查校服,不用列队,简直是意外之喜。
四下浮动着轻快的低语。
唯独后排,却是一片死沉。
邵析趴在桌上,用校服蒙住了头。
班主任吴同盈巡视早课,轻轻拍了拍他:“早上凉,别睡了。”
邵析这才慢吞吞直起身。
他似乎很怕柏易,不敢靠的太近,还往过道缩了缩。
吴同盈看在眼里,轻叹了声。
少年人的嫌隙,比蛛网还难理顺。
她抬眼扫过教室,下雨天,除了零星空位,人都齐了。
吴同盈站在讲台上,“开学快一个月了,座位该调一调了。趁今天下雨,我们重新排。”
班里乱哄哄的。
换座位?
按惯例,总要等到月考之后。一班这次,竟提前了。
有学生雀跃着问:“吴老师,能自己选同桌吗?”
吴同盈微笑:“可以提意向,但最终还是要按老师的来。”
意思很明白,只给一半自由。
教室顿时沸腾。
有人扯着嗓子拉拢:“跟我坐!我零食分你一半!”
也有人小声央求:“我们坐一起吧,我以后上哪儿玩都叫你。”
吴同盈不禁失笑。
这群孩子,关心的还是吃喝玩乐。
排座位,遵循高矮胖瘦,也参考入学成绩和近期表现。
班里三十个人,跟棋子似的,被逐一安放。不一会儿功夫,只剩零星几个空位。
吴同盈最关心的,还是那个沉默不说话的少年。
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柏易是我们班成绩很好的同学,有那位同学,想跟他做同桌?”
剩下的几个同学,蠢蠢欲动。
但一想到冯扶枢,顿时头埋得更低了。
冯扶枢是个母老虎,她讨厌柏易,谁跟柏易做同桌,谁就会被针对。
这种由教师带来的隐形霸凌,让其他学生也不敢选他。
邵析换了个文静的新同桌。
他昂着下巴,恢复了张扬的嘴脸,嗤笑嘀咕。“柏易那个傻逼,阴沉沉的,谁敢选他。”
柏易垂眸,眸光黯了黯。他脊背笔直,像根青竹,似乎能接受眼前的一切。
吴同盈有点儿尴尬。
她教学数十载,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全班三十个人,没一个选柏易的。
看来,柏易的人缘真的很不好。
吴同盈也不想管了,几乎想让柏易一个人坐。“真的没有人吗?”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道清甜的嗓音。
“老师,我想和他坐。”
所有人循声望去。
丁姚收了伞,立在门口。
她的校服里,套了柔软的毛衣,发梢沾了细亮的水珠。
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丁姚走向柏易。
少女的气息温和,稚嫩,在他身边坐下。
柏易唇线紧抿,像一根绷着的弦。
吴同盈也很震惊。
丁姚是一个很乖很善良的女孩,不应该和柏易这种冷漠的少年做同桌。
吴同盈忍不住确认:“丁姚,你确定吗?”
她比较偏袒丁姚,还是希望她能改变想法。柏易不适合做同桌。
柏易心烦意乱。他知道丁姚善良,不想见他狼狈。
可是,他不需要她的怜悯,也不想看到她的退缩。
抢在少女回答前,柏易侧过脸,想骂脏话,但还是说,“我一个人坐挺好的。”
这话,沧桑而寒凉。简直不是十几岁的少年说出来的。
吴同盈心想,多孤僻的一个少年人啊。
被拒绝的丁姚,眼神清凌凌,有点儿委屈:“柏易,班里的同桌都是两个人,要是你一个人坐的话,我也成了孤单的一个人。”
少女嗓音甜丝丝,可怜兮兮,像羽毛似的,挠得人心痒痒。
“……”
柏易沉默地别过脸。
窗外,雨还在下,细密如针,扎在透明的玻璃上,映出浅浅的痕迹。
就这样,不受欢迎的柏易,终于有了新同桌丁姚。
丁姚的书包是红色的,从柏易认识她起,书包一直没换过。
书包上,绣了彩虹和白云,旁边,还别了一枚小勋章。
小勋章亮灿灿的,柏易也清楚,那是李警官奖励他们的,但是,现在上面却多了几道划痕。
那划痕又深又重,像被谁故意毁过。
柏易皱了皱眉。“姚姚,你的小勋章,怎么坏了?”
丁姚没想到他会注意这个,只是将小勋章往里面塞了塞。“不小心弄坏的。”
柏易没戳破她的谎言。
他清楚,丁姚很爱惜东西,做不出这样的事。
高中课业压人,当学生的,永远有写不完的作业,和搞不懂的问题。
柏易天赋高,脑子好,上课不做笔记,测试也能全对。
班里很多同学佩服他,虽然不喜欢他的为人,但也向他请教。
高小悠入学成绩是班里前十,有一个题不懂,她怕冯扶枢,只好去问柏易。
“柏,柏同学,这道题......怎么写?”
柏易没说话,郭小丽脸色更红了。
丁姚忍住笑,柏易哪有那么恐怖?
吴同盈上语文课,她站在讲台,问,“彭茵不舒服,有谁愿意帮忙发作业?”
原来,邵析的同桌,是语文课代表彭茵。
彭茵瘦弱矮小,今天也带病上学。
邵析手举得最高。
他嬉皮笑脸:“老师,我是她同桌,这事该我来。”
吴同盈笑着,赞赏的看了他一眼。
三十本作业不重。
邵析调皮捣蛋,开学没两天,就把全班认了个全。
发作业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吴同盈批改作业很细,常写“优”“良”“棒”,不会打击学生自尊心。
邵析一边发,一边闲不住地翻看评语。
他随手翻了一本,咧开嘴笑:“赵一阳,你作业只得了个良。”
赵一阳脸色青了青,碍于吴同盈在场,硬忍了回去。
哼,邵析那个傻逼,看他作业做什么。
邵析眼珠子一转。
他晃悠到第三排,手一松,作业本“啪”地掉在地上。
“哎呦,不好意思,是我手滑了。”
每逢下雨,教室沾着湿漉的泥污。
丁姚弯腰捡了起来。
作业本的边角,沾了灰,卷了页。
她抽出纸巾,轻轻擦了擦。
可名字那一栏,污痕还是晕开了。
柏易面无表情。
他拿起脏了的作业本,一笔一画的写,那个被脏污覆盖,已经不清晰的名字。
木白柏,容易的易,柏易。
少年身形清瘦,他握笔的姿势很端正,像一根倔强的青竹。
丁姚静静看他。
少女的眼神干干净净,却很认真,让人无法忽视。
柏易笔尖一顿。
他抬起眼,瞳孔黑黢黢的。“怎么了?”
丁姚微微一笑,露出了小虎牙,“柏易,你写的字真好看。”
邵析转了一圈,走到过道,“丁姚,你的作业本。”
丁姚的作业本,干净又工整,每一次作业,都得了优。
丁姚说了谢谢,邵析轻哼一声。
他似乎讨厌这里,转身太急,撞到了桌角。
“咚”的一声轻响。
丁姚的桌兜里,掉出一个划破的小勋章。
亮闪闪的,还很漂亮。
邵析面色一白,惶惶的走远了。
新座位让人新鲜。
下课铃一响,前同桌钟丽丽就黏了过来。
她委屈兮兮,“姚姚,你干嘛不选我,选他有什么好的......”
话音刚落,空气凉飕飕,静得不像话。
柏易淡淡的合上了书。
他生得清隽,脸上没什么情绪,可钟丽丽还是觉得冷。
钟丽丽缩了缩脖子,目送他起身走出教室。
“姚姚,我觉得,你同桌真的有点儿凶。”
不爱说话,表情也冷。
丁姚笑容温和,从书包拿出了糖,她的嗓音温软。
“丽丽,吃糖。”
钟丽丽剥开糖纸,往嘴里塞了颗糖,“哇噻,这个糖好好吃。”
丁姚弯起眼睛,“就是以前的糖呀,你之前不是最讨厌柠檬糖吗?””
钟丽丽轻哼,她又拿了几颗,“我知道呀。可今时不同往日,我要多拿几颗,省得以后吃不到了。
“一人两颗,不许多拿。”丁姚轻轻拍开她的手,眼里漾着光,“我还要……给我同桌呢。”
钟丽丽捂住心口,一脸受伤:“姚姚,你果然变心了。”
雨早就停了,还有一丝的风。
教室里,淡色窗帘轻轻的飘。
柏易看到,几个校服少女,手里都攥着几颗糖,她们笑容比糖还甜。
柏易从小到大,也有跟女生做过同桌。
他一直觉得,女生间的话题,跳脱,琐碎,无聊得像白开水。
一颗糖,一本漫画,就能让她们开心大半天。
柏易回来,看到桌上放了两颗糖。
糖纸是粉色的,看起来很幼稚。
他一怔,抬眼看向身旁的少女。
丁姚托着腮,笑得眉眼一弯,比糖还要甜,“新同桌,你快尝一尝,我的糖,可甜了。”
柏易垂下眼,视线在两颗糖上停留了片刻。
他伸出手,轻轻的将它们拢进掌心。
丁姚眉眼弯弯,笑得很开心。她就知道,柏易也爱吃糖。
后桌胡青青,是个瘦小的女孩,她想借橡皮,却内向腼腆。
“当然。”丁姚眉眼一弯,递过去,“我们是一组的,别客气呀。”
胡青青握着橡皮,手里也被塞了几颗糖。
她耳根有点儿红,小声说了句“谢谢”。
现在,丁姚的同桌是柏易。
胡青青悄悄瞟了一眼柏易,到底没敢开口。
柏易太冷了。他不喜欢说话,像一层薄冰,阳光也照不透。
胡青青有点儿佩服丁姚。
她暖融融的,什么样的人也不怕。
熬过两节课,终于到了大课间。
做完眼保健操,广播准时响起。
声筒里放的不是歌,而是一个如黄鹂般的嗓音。
“同学们好,我是高二(1)班的江凌玉,今天为大家播放一首很好听的歌——《樱花草》。”
比歌声先来的,是教室里的起哄。
“她就是传说中的校花?”
“天呐,声音也太好听了。就是不知道,她是不是跟声音一样甜美?”
有人立刻纠正:“这你就错了,江凌玉可不是甜美挂的,但长得真的超级好看,会唱歌,会跳舞。”
见过她的人激动附和。
“真的好看!皮肤白,眼睛又大又亮,跟洋娃娃似的。”比歌声先响起的,是班里的起哄。
丁姚活了两世,比谁都清楚江凌玉。
她是校花,人美声甜,家境又好,高一就进了校广播站。
江凌玉的风格很好认,每次放歌前,总要温柔的铺垫几句。
此刻,甜美的歌声像蜂蜜,缓缓的从喇叭里流淌出来,漫过整个校园。
“恋人手中樱花草,
春彩满布的微笑。
种下了一朵朵,
青春璀璨的年少。”
这是06年偶像剧《星苹果乐园》的主题曲。
词好,旋律也甜蜜,当年几乎人人都能哼上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