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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遇音染姬 去见他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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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绕着关帝庙的墙不死心转了三圈,除了正门,竟还有道不起眼的侧门。
正被铁链缠着,粗得像从明代锁龙井科普视频里直接抠来的道具。
她努力踮脚通过缝隙往院里瞅,主殿屋檐缺了老大一角,碎瓦茬子豁着口,满目残破。
爬墙的念头瞬间取消,就这风雨飘摇的架势,万一翻到一半塌墙了,还没被鬼弄死,不知多少砖头稀里哗啦的砸下来……
那画面太美,她不敢看。
坐以待毙不是她的习惯,既然至阳的关帝庙不了了之,那个透着古怪的静心庵,说不定能得到一点线索。
两者路程很近,她到的时候,庙门已开了一两小时,天空依旧绵绵的下着雨,可这丝毫不妨碍一些信徒的热情。
公路停着不少车,轿车,黄包车,自行车,
而山道更热闹了,她定睛一看,居然……也有一行人,有人拄着树枝当拐杖,有的干脆塑料袋套鞋,深一脚浅一脚,脚后跟的泥溅开在后面的人身上。
“哒哒哒,”是马蹄声,甚至……有人为这朝圣在风雨中披着袈裟,骑马而来,如果这时有人兴致来了,接一句“敢问路在何方?”,怕是能瞬间将人拉回童年暑假的电视机前。
更别提——真的有人在山歌对唱。
“阁下,敢问静心庵的路在何方?”
“前方,路就在脚下。”
“就在脚下。”
……
寺庙群中,各样人群皆有,男孩脸色红彤彤的,像极了块熟透的小苹果,一边在板凳上勤奋写着小作文,关照萤好奇去瞅了一眼,标题是:《我最爱的妈妈》
他的字歪歪扭扭的,铅笔一笔一划:
“今天,下了很大的雨,我生病发烧,妈妈冒雨带我去了…寺庙,说我们平时捐了不少香火钱,菩萨会救我的!妈妈身上都被淋湿了,妈妈,是最好的妈妈。”
关照萤,“?”
哪有孩子生病送去寺庙的,还要在寒风中努力补作业。
“小朋友,”她蹲下身,“你妈妈呢?”
“妈妈在那啊——”
顺着他小手看去,这位小孩的母亲正被几位香客围着夸赞,“这孩子带病还写作业呢,太勤奋了,一定要我家孩子学习下!”
“哎呀,不是我非要他写的,是他说妈妈辛苦了,非要写的,估计是沾了菩萨的光开窍了吧!”
“此子一看就是个未来考信大的好苗子啊……”
关照萤摸了摸他的头,死奇的烫,忍不住质问,“这位阿姨,你没带孩子去医院吧?”
“医院……”那女人眉头拧起,“医院有什么用,排队排到地老天荒,检查费花几千,最后开一堆吃不好也吃不坏的药片。”
“……”关照萤觉得她说的好有道理,可是眼前的小朋友,笔都拿不稳了,还在寒风中一个劲打喷嚏,
又一个,“阿切,”
他的笔歪了,用橡皮擦擦着写错的字,轻轻一吹。
“小朋友,你吃药了吗?”
“吃药?”小朋友刚把本子上的橡皮抖了抖,迷茫了一下,眨了眨眼,“喝符水了啊。”
“……?!”
“姐姐,你头上是什么啊?”他有点红晕的面颊,手指好奇地指着关照萤头上的退热贴,眼神纯净得像山泉,让人忍不住陷入心软里。
想起自己包里还有未拆退热贴,看到孩子母亲警惕的目光,她灵机一动,夸张道:“哎呀,我想起来了,我这也有菩萨开光圣品,专治退热。”
说着把新的退热贴拿出来,啪嗒黏在了小孩额头,关照萤小声商量道:“小朋友别写了,姐姐带你去医院,好不好?”
“好!”小男孩瞬间把作文撕了,秒懂,“姐姐,你是不是想让我把作文改成《一个好心的姐姐》?”
关照萤严肃的摸了摸他的头:“小朋友,你这病确实太严重了。”
“真的得去看看……”
“可是……”男孩瑟缩了一下,偷瞄了一眼妈妈的方向,“妈妈不让我乱跑……她说,最喜欢听话的好孩子。”
“巧了,”关照萤一把牵起他发凉的小手,“姐姐我也最喜欢听话的好孩子,跟我去看病,好不好。”
“说不定姐姐能大发慈悲给你买好吃的……”
“真的吗?”
“你想吃什么?”关照萤思考着这孩子饥饿状态,难不成这不称职的妈连吃的都没给人吃?
“冰淇淋!”
“等等,你谁啊你?凭什么带走我儿子!”发现这两人聊的不知天地为何物,女人不能接受自己被当成了空气。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带您啊。”关照萤道,“我的意思是,你可以跟我……我们三一起去。”
“去医院你出钱?”女人发现了她可能是个多管闲事的人,说不定可以宰一顿。
“当然是我发善心出钱啊。”关照萤对自己很有定位。
她就是一个很有爱心的人啊。
“不行……你不能带走他!”
关照萤发现女人一直频频注视着寺庙电子屏上滚动的,金光闪闪的香火排行榜。
规则标注:前6666名,可以参与抽奖,获得和大师一对一对交流禅学,解惑人生的机会!
“那个6667,是你妈妈吗?”
“是的,是我妈妈的名字……她说这次一定要抽中。”
眼看抽奖倒计时块响起,而那位母亲,已经翻烂了三次钱包了,着急不已。
“阿姨,”关照萤抽了两百块大洋晃了晃,语气漫不经心,“差一步就凑上六六大顺的吉利数,我添两百,帮你冲一名,咋样?”
其实她也是一个假设,大庭广众拐孩子还是有点太刑了。
但是万万没想到——
“成!”女人一把抢过钞票,嗓门亮得很,“大气,人你带走!”
补了句:“早点送回来,晚上还得回家睡觉。”
“……”关照萤是真的愣了,这样也行?
男孩背起小书包,乖乖地被关照萤拉着,走出几步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正兴奋地奔向功德箱的背影,然后他仰起脸,对关照萤露出一个甜甜笑容,小声说:
“姐姐,你真好,我知道附近有个老医馆,妈妈…以前带我去过,不用排队。”
“你妈妈?平时都这么心大吗?”关照萤简直闻所未闻。
“这个妈妈呀,”男孩语出惊人,“确实是这样的性子。”
“这个?”她怎么听着话外有话的样子。
“对啊,我还有过很多很多妈妈呢……”小男孩不仅脚步漂浮,还开始说胡乱了,甚至幻想了。
“……怎么会有很多妈妈呢?”
这孩子烧傻了?
“我的意思是,”男孩开始介绍家庭成员,“妈妈有很多很多姐妹,都是我的妈妈啊!”
“哦。”关照萤淡淡应着,心里却犯嘀咕。
果然,在地图不到500米的地方搜到了小男孩说的,“中中中医馆。”
牌匾上的字都褪了色,透着一股百家老派的气息。
走进医馆,里面坐诊的是位头发全没的老大夫,戴着眼镜,拿着放大镜,看去简直就是主任医师级别,可遇不可求。
对着两个头上都是退热贴的一大一小,“谁先来?”
“……只给他看就行了。”
他让男孩坐下,量了体温,仔细看了看舌苔又问了问症状,还特意问了句:“小朋友,平时对什么药物过敏吗?”
男孩乖巧地摇头:“没有,妈妈说我身体可好了,就是容易发烧。”
她无聊地环顾四周,墙上挂着几面锦旗,无非是“妙手回春”、“华佗再世”之类的套话。
然而,当她的目光扫过墙角一张不起眼的合照时,目光一顿。
那是一张医生与几位患者的友好相框合影。老大夫站在中间,呲着假牙,拄着拐杖,而围在他身边的人,有一个人让关照萤觉得眼熟,那空洞的眼神、僵硬的姿态,她下意识地用手比划,遮住了那人头颅的右上半部分。
分明,是那个脑袋瘪了一半的西装男鬼,在照片里居然也穿着同一件西装!
他看来,假笑都很勉强。
照片下方的日期:摄于三个月前。
“药抓好了。”柜台后的年轻助手拎着几包中药冲剂走过来,笑容可掬,“扫码支付,一共八十八,讨个吉利,我们这儿现金找不开哈。”
“我刚好有八十八。”
她摸出零钱摊在手心,一张五十,三张十块,再添一张五块,三个一元硬币叠在最上面。
“……不行,我们只接受电子扫码。”他表情一下子严肃。
“那太抱歉了,”她后退半步,“这药不要了。”
哪有不收现金的理由。
她是个老赖,又哪来的码可扫。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候……
“我们只接受电子扫码……只接受电子扫码………”突然柜台一只鲜红的尖叫鸡毫无征兆一动,开始复制了同款声音。
这声音听的关照萤一个激灵,这声音…和昨晚只接受鬼钱的鬼怪的执念,“要真的!要红的!”莫名其妙重回在一起,让她越来越不安。
“抱歉,不要了。”
“抱歉,不要了……不要了,不要掐我脖子了!”
尖叫鸡依旧继续。
……
她几乎是拽着男孩冲出了医馆,无暇听完这话,直到跑出老街,混入主街的人流,才气喘吁吁地停下。
她跑的太快了,好半天,小朋友的魂才飞到,轻轻“啊”了一声——只见他们已经来到了三甲医院面前。
一想到要扫码或者刷卡,要补充监护人等信息,她果断去了医院旁边的小医馆。
能在三甲医院旁边抢生意的,多半都是有点真本事的。
等终于开了药,给孩子买了一件暖和外套,她给他塞了几张钱,告诉他钱保管好,千万不要让妈妈发现。有实力了一定要……抽空逃离原生家庭。
“冰淇淋等好了再吃……”又借着他书包那团小作文废稿展开,在背面写上了自己手机号,“姐姐现在有点事,如果以后遇到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好的,姐姐。”
终于做了一切,把孩子带回去塞到了不吹风的地方。
因为她给钱的缘故,那女人对此没有过多发言。
香客似乎比刚才又多了些,她居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毕竟音染姬确实美飒干练的,比较有辨识度,可如今她上身穿着紧身旗袍,勾勒出优美的身段,脚下却是格格不入的运动鞋。
她来这儿干嘛?烧香还是还愿?
音染姬眉眼间带着藏不住的焦虑,突然她回头了一下。
关照萤下意识拽着身边不知哪个香客的袖子,对方“哎哟”一声。成功挡住。
又一个快闪,把自己和大半个身子塞到一棵老树后头,憋着气探头。
音染姬回头并没有发现异常,她没有进行烧香仪式,而是目标明确,脚步生风,绕向庵堂后方的一处僻静禅房。
鬼使神差地,她悄悄跟了上去。禅房的窗户纸透着光,映出两个人影。她小心翼翼地贴近墙根,屋里压低的谈话声,碎碎拉拉飘出来。
音染姬声音带着一种强抑的颤抖:“净尘,丑叔不见了,我知道你肯定知道他在哪里,对不对?”
顿了顿,语气软了丝恳求:“告诉我好不好?积分没了能再赚,人不能出事啊!”
屋里安静了片刻,静得能听见窗外野猫走过瓦片的声音。
才响起净尘温吞吞的,透着股为难的声音:“音染……唉,不是小僧不念旧情,规矩就是规矩,这回是上面直接发的话,我……我一介小小的出家人,能有什么办法?”
“没办法?”音染姬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净尘,我们认识不是一天两天了,扯什么出家人,装模作样,我今天非得要知道丑叔的下落!”
那话音有不容置疑的狠厉,甚至隐隐透出一股杀气,那是长期在格斗场上磨砺出的本能,关照萤在外面都能感觉到一股寒意。
这是吵起来?
要打起来的节奏。
“音染,你疯了!”
净尘看着近在咫尺的刀刃,贴着耳朵。
“你我都清楚,插手只会引火烧身,他坏了规矩,就得承受后果!”
“什么后果?丑叔对你那么好,你有没有良心。”
音染姬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大有鱼死网破的感觉,“净尘,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你要真见死不救……”
“城南旧水厂了……他在……快去……见他最后一面吧。”
这话,他说的极其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