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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回来的人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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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的人是香漪宫里的大太监,泽夏。
占云国的太监一般分为两种,一种是净身的,一种是没净身的。净身的主要活跃内廷,负责管理,没净身的大多出身特殊,身兼要职,有特用之处。
而他们净身的手段可追溯至狂夏王朝时期,非常讲究干净、整洁,“药到病除”,不会有导致产生消不去异味的可能,成熟的医药发展更不会让去根者感到痛苦,生活不便。
太监泽夏一到内室,利落地单膝跪下,眼睛看着地面,背这时还正常直着:“见过淑女。”
辰见雅眼也不抬。
“让你打探的消息有结果了吗?”
“……”
回应她的是一片沉默。
辰见雅整理鬓发的手指一顿,悬在半空中,微微以眼角余光瞟了一眼:“这是怎么了?”
她话音刚落,“了”的尾音还没完全落地,从门外传来一道冷不丁男声,由远及近,翩翩然温和里生着病气。
“辰淑女想要知道什么,不妨直接来问寡人。寡人面对辰淑女,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侍女们听了个音色一惊,连忙双膝跪地头都不敢抬起,见礼声都因为不敢打断而自动自觉吞了回去。
辰见雅一听这动静,就知道是谁来了,发生了什么。她偏头看一眼泽夏,这引狼入室的家伙背已经弓了下去,单膝跪地变双膝,头紧紧贴着地毯喏喏不敢言。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辰见雅看都不想再看他一眼,她佯装发怒,冷哼一声故意重重撂下手掌拍在焕新台上,作势要起身,阴阳怪气地从镜中看着来人,恶人先告状。
“好啊,王上,您这是故意不让他通风报信,好让您可以吓着妾身登场,给妾一个教训是吧?”
“教训谈不上,只是不故意吓一吓你,你的爪子就要伸到我房里去了。”声音越来越近,男人一身宽大占云袍,松松垮垮穿着,黑色中带点卷的长发披在双肩上,流泻般脆弱中透着美丽而下。他长得瘦高,脸色苍白病气,神情淡淡温和,浓细眉,高鼻梁,俯身贴近了辰见雅面颊,双手撑在她肩膀按下。这占云国的王上黑发拂过她耳朵,和辰见雅在镜中对上目光,到最后声音轻轻地,像是隐没在瀑布之中转瞬不见的水花:“何况,寡人什么时候教训过你。”
占云国人眼瞳颜色五花八门,没有官方唯一,占云王室也是如此。
传说先王荣玄盈是火凤降世,他有一双颜色特别的眼睛,玻璃般剔透无暇,注视人时隐隐有火光冲天,起伏边浪如凤之边状。现任王上是他的独子,没有完全继承那双特殊的眼睛,也多少遗传了先王特征,不是剔透胜比剔透,没有火焰反而不易流淌。
怀犀王十二岁登基,二十三岁集权,那双著名肖父又不肖父的深琥珀色眼,没有情绪时看着十分威严冷漠,只有偶尔才仿佛盛在夜光杯里的葡萄酒似的醇厚溺人,回味悠远。
他用他的眼睛看着辰见雅,轻轻以唇碰了碰她的脸颊,无奈之中带着点纵容。
“胆大包天。”
辰见雅心里无波无澜,面上故意漫不经心,不高兴地埋怨:“妾哪里胆大包天了?不过就是想知道王上点了谁进宫罢了。”
“还要寡人挑明?”怀犀王沉了声线反问,直起身,让侍女太监们起身去屋外,自然而然接过挽发的活计,用手指拢着辰婉仪头发。他没用什么责怪语气,心灵手巧地接着侍女进程:“你就这么着急非要马上知道?又不是不会见面。”
“王上还来反问妾,妾想做什么,难道王上心里不是门清?”辰见雅来了脾气,她哼地一声:“心知肚明的事,偏要来问妾,妾不依。”
“好好好,寡人的错。”怀犀王冰凉的手摸着她脖子,安抚她情绪。
谁知辰见雅听了,愈发不买账了。她微微蹙着眉,灰蓝色眼眸冷淡了些许:“王上什么语气?难道这件事不是这样吗?”
她抬手想拂开男人掌心,没拂动,怀犀王叹了口气。他索性解开挽了一半的发,任凭辰见雅青丝垂落,他从后面再度俯身吻她面颊,看辰见雅一张素面,除了两耳玉坠以外并无任何雕饰的样子,心里柔软,难免语气更温柔了些许。
“点了两人,送了一人,一共三人。都安排在南春宫,一个奉仪,两个奉容。”
“王上好大的手笔。”辰见雅倏然一笑,唇弯不过眼,歪着头半真半假地瞧镜中眼:“云女进宫,都有了品级,看来这次云女,很合您心意不是?”
“谁更合寡人心意,辰淑女不知?”怀犀王弯着腰,从后面环住辰见雅,没有任何情欲暧昧的气息,这似乎就是一个纯粹的拥抱。
更?呵。辰见雅心里暗暗冷笑,并不意外王上回答,她心里清楚,这男人但凡愿意给她多一点情谊,她也不用到现在才只是一个正五品婉仪,这么不上不下被吊着。
“好吧,王上既然都这么说了,妾还能怎么样呢。”她伸臂拨弄妆匣里各类饰品,有意无意掠过那支工艺繁复的蝴蝶君子。辰见雅没有故作大度,反而脸色淡了下来,眼睛垂下来,无谓地说:“就是王上可要找好了仪元嬷嬷,教一教她们规矩,别让她们到时候什么也不懂冲撞了谁,届时王上不要指望妾会心软、有善心。”
“好忘尘。”王上不咸不淡夸赞了她一句,终结这个话题,眼神在那钗子上一掠而过,稍一用力横抱起人,悠悠转了一圈,感受了一下重量变化,问她:“今儿用膳吃药了吗?”
辰见雅身体不好,怀犀王同样,这两人各有各的病弱之处,凑到一起勉强算半个病友。每日见面除了交流,调情,做点血气方刚的事儿,就是了解病情。
在别的妃妾那里,问起药不外乎是避子汤药。轮到辰见雅不太一样,辰见雅身体,从一入宫起就有太医诊断其体弱多病,恐此生难以有孕。
这在宫中广为人知,不是什么秘密,前段时间那韫婉容,就是以此讥讽她注定是个没果的树。这对辰见雅是很没杀伤力的话,很少会在意发作,但谁让这韫婉容一进宫就学着她的妆容、神态、作风学得明目张胆?
宫里女人各有手段,本就看不上这等低级趣味。有些人实在没有自己特点,就算学一学别人,只要不过分大多不会有人以此为借口搓磨谁。毕竟都是为了争权夺利往上爬,办法有用就行,谁又比谁高贵不是?
只有韫婉容,恨不得盯着辰婉仪看学了个干净,生怕别人不知道,看不出来,薅羊毛也不是这个薅法。辰见雅本就厌烦她这番做派,既然她自己送上门来,岂有不惩戒她的可能?不过让韫婉容跪在摔断钗子上一个时辰,已经是辰见雅极有分寸。
“回王上的话,还没有呢。”辰见雅懒洋洋地,手臂勾着男人脖子:“妾才刚起,您就来了。”
“寡人……”
“王上今儿上完朝还要大选,应该也没用膳吧?”辰见雅没听见似的,打断他说:“照理说妾是该留您的,只是想来您近日政务繁忙,妾不愿意打扰,就不留王上一齐用膳了。”
怀犀王不说话,盯着辰见雅双眸。辰见雅不怕他盯,大大方方回盯回去。半晌,他莞尔。
“既然辰淑女这么说,”男人放下辰见雅,动作轻巧:“寡人怎会有意见?”
说完,他自顾自给辰见雅挽了发,末尾俯身亲了亲她头发才走。
香漪宫外,门外攆车守着王庭带刀侍卫、内廷太监总管,赵简。
赵简一看王上出来,心里惊讶。他自幼跟随怀犀王,情谊非比寻常,有些话题自然没那么有界限。
“您、您这么快就出来了?臣下还没看见松烟阁的人前来。”
“寡人有心,淑女无意,被人三言两语赶出门,哪儿还留得下?回问凡阁吧。”
怀犀王上车,语气稀松平常听不出喜怒。赵简跟在车外,想到大选中途王上冲他招手,附耳让他抓的小太监,试探问:“难不成,是因为那个叫泽夏的事儿?”
“哪里那么简单。”里面男人似是笑了一下。
赵简是知道辰婉仪在怀犀王面前的的特别的,左右看看,才隔着车帘低声问得讨巧:“臣下愚钝,那您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呢?”
怀犀王都说“哪里那么简单”,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只是很多事,看的是“决定”,不是真正是否“知情”。
这宫廷之中,王上愿意做出决定,自然就是知道。王上不愿意做出决定,自然和不知道无异。赵简问的,正是王上最终决定。
攆车骨碌碌伴着马蹄声行在宫道上,车帘后一时没传出怀犀王声音。赵简静心等待,他不知道今日王上会不会做出取舍,但清楚,香漪宫的那位一定是备受偏爱的,不然那辰婉仪不会能将王上“赶出门”。
须臾,怀犀王开口。
“韫婉容目无尊卑,口出狂言,不堪其位,便褫夺封号,降为云女,迁居闭心馆。再找几个仪元嬷嬷,好好教一教她和新来的规矩,寡人不想再在内廷听到类似事情。至于其他事,再看看吧。”
说这话时,他平静至极,轻描淡写间决定了内廷暗流涌动的结果,让赵简对这位辰婉仪的特别有了更加深层次实感。
他暗暗感叹,躬身记下。
“是,王上。”
当天下午消息传出,内廷无数双眼睛看见怀犀王立场,众人表面上不言,没人三三两两聚众谈及此事,背地里无不有了决断。
韫婉容,现在是宋云女了。宋云女被仪元楼从邀月宫带走那天,同住邀月宫的蓝婕妤听见喧哗声,站在屋里看见。
她听到仪元嬷嬷冷声道出王上决定,想到初春刚见的、辰见雅那张病怏怏的脸,深深打了个寒战,背后一寒。
侍女蔓儿走近前来,担忧地叫她:“淑女……”
“看见没有,蔓儿,这就是内廷女人输了的下场。”蓝婕妤轻声说。她转头,问蔓儿:“你知道她为什么输吗?”
蔓儿迟疑摇头。
今日阴雨,屋里光线奇暗。蓝婕妤柔美的面庞被灰暗笼罩,唯有那双眼,亮得出奇,冷漠坚定。
“输在看不清脚下路,没站稳根基就肆意轻狂。输在不懂蛰伏隐忍,学不会她人真正秉性和能耐。输在不及辰婉仪,不如在王上心中分量。”
入了宫的女人,如果不懂这里的残酷有多瞬息万变,那这位宋云女就会是前车之鉴。
君王宠爱如流水无情,争夺权力如刀尖舔血危机重重。谁不能看清,谁就会跌跟头,输得一塌糊涂,摔得粉身碎骨。
这位宋云女,不是第一个死在局中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这条通往权力的路上,永远有人前仆后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