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对仇敌竟是夫妻》六睦

6、乱人意挑衅显谋略 说这谷

　　说这谷中处于阴面，并无阳光照下，那么在这简易到经不起狂风暴雨的房屋中便更是阴暗了，角落的老鼠甚至能完全隐匿，不出声响便无人发现。
　　这边，宋承枫微微垂头，半张脸陷入阴霾，看不清面上所带情绪。
　　李沉之相对他来说稍矮些，见这人不语，便弓腰仰头，即将要凑到宋承枫眼下质问。

　　沈逐意及时止损，把人拉了回来，不禁骂道：“你能少装吗？”

　　宋承枫抬头瞧过来，嘴角带着未褪去的笑意，眼中略带些怀疑，他道：“我装吗？好吧，若是养眼，装也可以。”几乎是立刻，他便接受了这个说法。
　　简短一段话，沈逐意被他噎的不知以何作回，不常面带情绪的冷漠脸上，在此时恨不得挂上些许无语和嫌弃来。
　　——沈逐意对上他，次次都能被堵的说不出话来。

　　“不过这位……前辈所问的问题，在下不是一直都在说话吗？”宋承枫知道沈逐意被呛住，便又立即转了锋芒，语气虽好听话却惹人恼，“至于我是谁，她没有告诉你吗？”
　　李沉之看向沈逐意，后者虽无话说，但面上的敌意似要溢出，目光冷峻。
　　回想先前的一切……
　　李沉之后知后觉，顿悟了：“你就是那个宋承枫？！”
　　宋承枫饶有礼节，欠身见过：“正是，看来前辈还是有听过在下名字。”

　　沈逐意懒得再与他多扯，她弯起手指叩响身旁柜台，看向店家，与宋承枫较劲般，开口道：“人我全要了。”
　　宋承枫合扇，当即对着店家挑了下排口以做示意：“价钱翻倍，麻烦店家清点下人数。”

　　沈逐意抛来一记眼刀，宋承枫则无辜回应，二人僵持着。
　　如此交锋，倒是不同于先前场景了，扬言拿下全部，这店家也说不出什么来。
　　果真，鼠面店家左右看看，为难至极，以多年的经商经验来说，他深感这两人皆是不好惹的主，自然是谁也不敢劝，只能试探性地道：“要不……您二位先自行商量，有了结论再来买？”

　　“不谈。”
　　“好啊。”
　　声音重叠，却尤为清晰，此言既出，氛围僵到了极点，就李沉之的嘴功如今也废除了般，不知如何应对。
　　最终还是以宋承枫的轻笑声打破，他道：“姑娘这么不给情面？怕了？”
　　他指尖在扇骨上轻敲，尽入沈逐意眼中，后者仿佛看够了，终于出声：“怕？——想要情面是吗，好说，走吧？”

　　宋承枫早料到她会答应，当即做出“请”的姿势。
　　沈逐意并不推脱，抬脚便准备出门去了，李沉之几步跟上，却被她略带不平的语气拦住：“李叔不用跟了，几句话的功夫而已。”
　　这架势堪比上次出征前沈逐意的狠劲，李沉之万万不敢在这时候离她太近，于是心中默默祈祷宋承枫还能安然无恙地回到这里，并止步留在店中了。

　　因此处已是最东边的店，再往东不远即是高山，基本上无人再前来。
　　沈宋来到静谧处，沈逐意才问道：“大费周章也要将我喊出来，什么意思？”

　　宋承枫依旧是蛮不正经的样子，他凑近些许，沉声反问：“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此话不该由我问你？”沈逐意没好气道，“你能离我远些吗？”

　　宋承枫便依她所说往后撤了半步，说：“沈大人别误会，我只是想说这里很危险。”他稍抬扇子，指了个方向，道：“那个后院，若是人多了进去还好，独自进去就会被盯上，再说全部买下奴隶，甚至会有人先一步来拿下你。”
　　“所以我还得感谢宋门主将我捞出来？”她笑起来，“你不如先担心自己。而且，你怎知我就一定会被拿下？”

　　宋承枫看着她轻笑出声，似解释又似哄人：“是我怕我被拿下。”
　　沈逐意不吃这套，她又后撤一步，如此正巧能看到屋内的李沉之几人，她略侧过身，漠然道：“别忘了你我身份，先不说暗风门在此地的势力大小，就算你被拿下了，与我何干？不是你用计嫁祸我取财的时候了？”言罢，她作势要走。

　　宋承枫却拉下她，更加莫名其妙地道：“哎哎，沈大人，实不相瞒，我知你为何来此，而我接了一个任务，也需要你的帮助，若是你我联手，事成会容易许多。”
　　沈逐意掰开对方的手，抬脚便走。
　　宋承枫忙追过来拦在了沈逐意面前，终于说了实话：“我此来是为了捣毁整个死士营并救下一人，但想要进去需要以女子为首，并需要通行证，我知你也想去死士营，出于合作，我也会帮你。”

　　沈逐意上下打量宋承枫，毫不吝啬地道：“我看宋公子才貌惊人，身形绝妙，塞两个馒头能赛过天仙，不如宋公子自行打扮带人前去，哪用得上沈某？”
　　“你人手不够，我有人手。”宋承枫道。
　　沈逐意沉默片刻，她自是知道，暗风门是以人多出名的，而她偏偏就缺人手。
　　但她怎么可能答应算计过自己的人。
　　“我如何无所谓，宋门主如何更是与我无关，您还是另请高明吧。”说罢，沈逐意越过宋承枫，往店内走去。

　　宋承枫紧跟过来，见沈逐意问店家：“若是今日他都收走，我什么时候可以再来看人？”
　　“诶呦，最迟明日就能来。”对方殷勤回道。
　　沈逐意问完也不再多做停留，对李沉之略微颔首，便一起往店外走。
　　宋承枫见她要走，即刻回头叮嘱店家：“你先清点人数，我去去就回。”

　　不做犹豫，他抬脚追出，此次也不避讳着谁，站定于沈逐意身前，手掌一翻，不知从何处拿出个矮胖小瓷瓶，道：“这是上好的药草做成的养颜膏，赠与沈姑娘。”
　　“宋公子给的东西，沈某岂敢要？”

　　话虽这么说，宋承枫却如同没听见般，将那瓶带着花朵清香的养颜膏塞进沈逐意手中，目无旁人地说：“刚刚说的，沈姑娘还请好好考虑。”
　　他也没再给沈逐意话中带刺返还回来的机会，完成想要的，就又随风般越过沈逐意离开了。

　　说敌对但不显针锋，谈温情却不显留恋。

　　实是难以捉摸，这个人，根本猜不到他究竟要做什么。

　　李沉之反观他背影，再看看沈逐意以指腹摩挲小瓷瓶，茫然不解地问：“这……这是什么意思？先兵后礼，美人计加贿赂？”
　　沈逐意抬眸目视前方，轻呼口气，收起了养颜膏，半晌才略带冷意道：“叔，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她简略地说完对方的意思，李沉之不可置信地问：“你答应了？”
　　沈逐意摇头：“之前的账还未算清，要我帮他？”她以“不揍人就已经算她心善”的表情作为结束，李沉之对此深信不疑。

　　于是，沈、李准备探探这边路况，再赶回那间茶铺，接回萧子鹤，之后寻个落脚处歇息，次日再去看看奴隶所。

　　路上行人不减反增，看打扮是两国乃至江湖都有人至，看来这黑市名头不小。
　　他们接触的人变多，为了防止沈逐意被认出，李沉之在路边买了斗笠给她戴上。

　　这路上的稀奇玩意儿倒是不少，什么辟邪物、剑法秘籍、软甲、毒药等等，沈逐意逐一看过，慢走时又瞧见军械兵刃，她不由得停下脚步，往店中去看。

　　李沉之随她一顿，顺着她目光寻去，心下了然，便低声玩笑道：“大人，又想扩充你的兵器库了？”
　　沈逐意敛起心绪，眸中的迷茫也尽数收回，随意道：“也不是，只是觉得之前好像弄坏过一把什么武器，挺趁手的，一直想换一把新的——不过后来忙忘了，现在也不觉得有什么了，况且也不是时候。”

　　李沉之微顿，追问道：“什么武器，还记得吗？”
　　沈逐意垂眸回想，含糊不定地说：“似乎是一把锋利的折扇……或是可以伸缩自如的长短剑，唉，时间太久，记不得了。”

　　李沉之闻言，状似无意地干笑道：“害，能入得你眼的定不一般……记得是谁的吗？”
　　“我能想起来那定是我的啊，”沈逐意奇怪地说，“叔也记得那武器？”

　　李沉之便摇头，反常地不再多说：“我也不记得。”
　　沈逐意以笑带过，提议道：“那进去看看？”

　　他失笑应道：“还说不是想扩充兵器库？走走走，这里肯定得有稀奇物件。”
　　沈逐意笑而不语，两人抬脚进去，沈逐意撩开面纱，目光黏在店里的兵器上。里面店家迎上来，分别看看两人，问道：“看着姑娘是习武之人，要看点什么？”

　　沈逐意道：“劳烦店家带着我叔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用的防身武器，我随便看看。”
　　店家应道：“好嘞，那这位先生，可懂些拳脚？”

　　李沉之看着对方笑得无害，“嘿嘿”两声过去后，他收起笑容，趿拉着脸说：“不会，还有能用的吗？”
　　店家乐道：“当然有，先生随我来。”
　　沈逐意淡笑着看了眼两人的背影，无奈摇摇头，随后转去看自己的。

　　店中有一面墙的架子上放置的全是大小不一的刀，她不擅用刀，便也不再多留意，转而去看旁边小架子上的匕首。
　　沈逐意其实更擅用剑，但来到此处行事，不得不留后手，匕首藏好了关键时刻也能救命，正巧她之前用的也该换了。

　　大多数外观并不算美观，普普通通的刀鞘，她随手拿起几柄，分别看锋利程度，倒是有好的，可惜不太趁手。

　　沈逐意渐渐来到架子最后，忽然看到过道旁的矮桌上放置了单架，上面的匕首刀鞘都镶嵌上宝石，她抽出来看，刀刃锋利，置于阳光下散发出清冽寒光。
　　她看了又看，发现挡手上还有个不甚明显的机关，她挪动拇指轻轻摁下，轻微的“咔哒”一声，刀柄底端瞬间弹出略细、更短的刀刃。
　　措不及防这么一下，沈逐意险些伤着自己的手臂，但她反而眼中带光。
　　是把好匕首。

　　沈逐意正要开口喊人，却见已经有伙计前来，身后还有一位气质温和的公子，此人面带微笑，负手前来。
　　那伙计眼尖瞧见沈逐意手上的匕首，先是吹捧：“哎呀，姑娘好眼力，此匕首是专门定做的，虽说是客官的想法，但做出来不输我们店中任何一柄匕首！”

　　此话能听出是个什么意思，沈逐意微微蹙眉，问道：“不卖？”
　　伙计带着歉意笑道：“这是后面这位公子定做的，匕首做成多日，今日才有空来取，还是抱歉了姑娘。”

　　沈逐意再次摁下机关，底端刀刃缩回去后，她把匕首收回刀鞘，放回单架上，双手抱臂问：“既然不卖，为何还要摆出来？”

　　“这……”伙计吞吞吐吐，看向旁边的公子。

　　男人便上前半步，不紧不慢地道：“抱歉，这位姑娘，实不相瞒，此匕首是在下为内人所制，摆放出来也是在下的建议，本意是看看是否有人喜欢，若是有人想要拿去防身，尤其是女子，在下可以跟此兵器阁联手推出一些。
　　看姑娘喜欢，不如稍等些时日，让店家再去定做一柄。”

　　沈逐意还真心念一动，问道：“多久？”

　　“如果顺利，半月即可，若是姑娘等不及，多出些银子，大概三五日即可到手。”

　　她此番调查不知会花多少时间，不过若是过了时间，她也可以派人来取。
　　想到这里，刚要开口，这边李沉之便小跑着过来，喊着：“小意儿，我看上了一副袖箭！”

　　他站定后才发现那位陌生男人是在跟沈逐意搭话，还以为是沈逐意的熟人，便开口问道：“这位气宇不凡的公子是……”

　　“啊，在下秦韶君。”他对着二人一礼，道，“不知姑娘和先生如何称呼？”

　　李沉之这才后知后觉：“诶呦，你们不认识啊？我还以为遇见了朋友，我姓李。”
　　沈逐意简短道：“沈意。”

　　秦韶君的笑容淡了些，眸子微动，状似随意地问：“二位可来自盛国？”

　　李沉之笑着回应：“江湖散客罢啦。”

　　“原来如此，我瞧二位合眼缘，既然沈姑娘喜欢这匕首，不如秦某让于沈姑娘，秦某再定做一柄便是。”

　　沈逐意道：“哪里话，秦公子等了这些时日，还是快快带去给尊夫人，我等些时日就是。”

　　秦韶君似乎不爱这推辞场面，无奈笑笑，道：“沈姑娘这么说，秦某便先带着这柄回去给夫人了。”

　　如此，几人互相道了别，付完银子，沈李二人再次上街。
　　李沉之凑到沈逐意旁边低声道：“这人怎么感觉这么奇怪呢？”

　　沈逐意说：“能猜出我们来自哪里，确实奇怪，若是可以，还是盯着点。”
　　李沉之点头：“我吩咐下去试试看能不能查到。”

　　小插曲过去，又行不久，只见前方有些杂乱，几人慌慌张张的拨开人群向此处而来，略有些跌跌撞撞。
　　再仔细看人，那竟是先前留在萧子鹤身边的自己人。

　　沈李皆是心中一沉，暗道是：坏了，肯定出事了！
　　果然，几人奔到此处看见沈逐意，当即压着声音汇报：“有人暗袭，我们被迷晕了，醒来子鹤就不见了！我们已经看了周边，除了身上的佩剑被丢在旁边，不再有其他痕迹，也不知来人……”

　　沈逐意听完，只觉这消息真是糟透了，眉头止不住想跳，她伸手按压，迅速冷静下来回想。

　　从他们踏入这黑市，首先遇到的是乱象，紧接着是萧子鹤受到刺激，短暂的回想起一切不堪的记忆。这其中遇到的是死士营的人，而萧子鹤曾经也来自死士营。
　　随后，他们寻茶铺落脚，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奴隶所，那么期间接触到的也是死士营的门面，还有——暗风门宋承枫。
　　江湖上最大的组织出现在此，为的是与死士营抗衡？疑点太多了。
　　所以现在看来，与他们结仇的，有可能下手的，只有死士营和暗风门。其中死士营对于萧子鹤的个人恩怨较大，暗风门的话，怎么也该是对沈逐意下手吧？
　　“是死士营——”沈逐意得出结论。

　　其余几人立刻附和：“肯定是！我们进来都没遇到什么别的人！”

　　沈逐意眉头紧蹙，当即打算回去奴隶所，不过刚转身没走两步，几个人随着她又是一顿。
　　“不对，不是死士营！”沈逐意回头看身后的几人，上前抄起他们手腕把脉，“只是普通的迷魂散，若是死士营，他们不该放你们几人回来给我报信。”

　　她反应过来，方才当真是糊涂了！

　　死士营恨不得将来人都驯化成死士，怎么可能迷倒几人后单单只带走萧子鹤？
　　而且，她们刚入谷中不只遇到了死士营，最先遇到的，是宋承枫！

　　沈逐意咬紧牙关，又回想起最初丢的那把匕首，联系起几位下属说的佩剑……
　　“剑呢？拿来。”她当即道。
　　几个人同时伸出剑，沈逐意抽出看，果真在其中一把剑鞘中发现折起的纸，展开看，其上有一串细小的字：
　　请小兄弟来戏星楼一续，勿念。宴席已为姑娘摆好，今晚见。
　　落款是一片枫叶。

　　这是什么骚行为，是这么留线索的吗？！

　　“是暗风门，”沈逐意将纸条攥紧，“宋承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