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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凝眸浅笑绾青丝(5) 碧波轻漾情 ...

  •   鹤南玄的蛊毒发作,是在苍梧流言传入京城的第三日。

      那日午后,年昭月正在书房批阅积压的奏折。鹤天峰的逼婚风波未平,朝堂上虽被宗暻渊一力压下,暗流却从未止歇。

      她这几日几乎宿在紫宸殿偏殿,与宗暻渊一同处理那几桩趁乱冒头的贪腐旧案。

      楚天成匆匆闯入时,她正批完最后一份秋税折子。

      “殿下!苍梧王那边……不好了。”

      年昭月搁下笔,指尖还沾着朱砂。

      她一路穿过回廊,秋风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可她不觉得冷。东院的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无人打扫,踏上去沙沙作响。

      屋内已是一片忙乱。

      许太医跪在榻边施针,几根银针扎在鹤南玄心口和腕间,针尾轻轻颤动。榻上之人面色惨白如纸,唇色却泛着不正常的乌青,额上冷汗涔涔,牙关紧咬。

      “怎么回事?”年昭月在榻边坐下,握住鹤南玄的手,触手冰凉,那凉意像从骨血里渗出来的。

      许太医头也不抬,声音发颤:“余毒未清,前几日王上又耗神处置苍梧那边的急务,蛊虫被惊动,母子失衡……”

      他拔出一根银针,针尖泛着可怖的青黑色:

      “这次来势太凶,老朽……老朽已用了三剂压制的方子,都压不下去。”

      年昭月看着榻上昏迷不醒的人,看着他紧蹙的眉心、咬破的下唇,看着他腕间那道朱砂印记。此刻正红得妖异,像一道正在淌血的伤口。

      许太医沉默良久,低声道:“若蛊虫继续反噬……王上的心脉会先受损,然后肝、脾、肾,一脏一脏衰竭下去。到那时,纵是大罗神仙,也……”

      他没有说下去。

      年昭月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握紧了鹤南玄的手。

      “用药。”她说,“用最好的药,用最多的药。太医院有的,都拿来。太医院没有的,去民间寻、去邻国买、去天涯海角找。”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哑:

      “他不能死。他救过我,这半条命,我还没还。”

      许太医老泪纵横,深深叩首:“老朽……必竭尽全力。”

      那一夜,东院的灯火彻夜未熄。

      年昭月守在榻边,亲自为鹤南玄擦汗、喂药、换额上的帕子。

      他昏迷中仍不安稳,眉心紧蹙,偶尔发出压抑的闷哼。

      子时,他忽然动了动手指。

      年昭月立即俯身:“鹤南玄?”

      他缓缓睁开眼。琥珀色的眼眸因高烧而显得格外幽深,焦距涣散了许久,才慢慢凝聚在她脸上。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虚弱得几乎看不见,只是唇角微微弯起一点弧度,像秋日将尽的最后一缕暖阳。

      “怎么又是你……”他哑声道,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孤昏迷前看见的是你,醒来看见的还是你……你是不是……一直没走?”

      年昭月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鹤南玄看着她,目光从她布满血丝的眼睛,移到她鬓边微乱的发丝,再移到她紧紧握着他手腕的、微微颤抖的手。

      他轻叹一声。

      “哭了?”他问。

      年昭月别过脸:“没有。”

      “骗人。”鹤南玄费力地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眼角。那里还残留着未来得及擦去的泪痕,“又为孤哭。值吗?”

      年昭月转过头,看着他。

      “值不值不是你说了算。”她哑声道,“是我说了算。”

      鹤南玄怔了怔,随即缓缓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满足,还有一丝孩子气的得意。

      “好。”他轻声道,“那你多哭几次,孤爱看。”

      年昭月气结:“你……”

      “逗你的。”鹤南玄咳了两声,唇角笑意未散,“别哭……孤还没到还你命的时候。”

      他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眸在烛火下清澈见底:

      “你还欠着我半条命呢,孤舍不得死。”

      年昭月眼眶一热,泪又落了下来。

      “鹤南玄……你真是傻瓜。”她哽咽道。

      “嗯。”鹤南玄应得很坦然,“孤是傻瓜。有你这个傻瓜守着的傻瓜,值得。”

      他说完这句话,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眼皮沉沉阖上,呼吸渐渐平稳。这一次,是服药后的安眠。

      年昭月坐在榻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苍白沉睡的侧脸,一夜未眠。

      ————

      次日清晨,大朝。

      年昭月本欲告假,可鹤南玄醒来后第一句话便是:“去上朝。孤这里不缺人守着,朝堂上却缺你。”

      她拗不过他,只得换上朝服入宫。

      刚踏入宣政殿,便觉气氛不对。

      陈秉站在文官队列前列,手中玉笏端得四平八稳,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身后,几个素日附和他的官员交头接耳,见她进来,目光闪烁。

      朝议前半段还算平稳。秋税入库、河工修浚、西北军饷。几桩例行公务议完,陈秉忽然出列。

      “陛下,臣有一事启奏。”

      宗暻渊看着他,没有接话。

      陈秉自顾自说了下去:“摄政公主与苍梧王同住公主府。苍梧王乃外邦国君,公主乃我朝摄政,二人既无婚姻之约,又非亲属,长居一府,于礼不合。”

      殿内骤然安静。

      年昭月握着玉笏的手紧了紧。

      陈秉继续道:“臣听闻,苍梧国内已有流言,称王上久居敌国、有失国体。若这流言传入我朝,传入民间,百姓将如何看待公主?如何看待皇室?如何看待朝廷?”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

      “臣请陛下,命苍梧王迁出公主府,另择驿馆居住。一则全我朝礼制,二则平息流言,三则……也免公主落人口实。”

      话音落下,殿中嗡声四起。

      有人附和,有人沉默,有人悄悄看向年昭月的方向。

      “臣……”她正要开口。

      “陈尚书。”御座上的声音让殿内瞬间安静。

      宗暻渊看着陈秉,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陈卿说,苍梧王久居公主府,于礼不合。朕问你,苍梧王为何会久居公主府?”

      陈秉一怔:“这……自然是为了养病。”

      “他为何养病?”

      “这……为救公主,动用禁术,以致身损。”

      “他为救公主而身损,公主为报恩情而照料。”宗暻渊一字一句,“此乃人之常情,有何不合礼法?”

      陈秉语塞。

      宗暻渊继续道:“至于苍梧国内流言,那是苍梧的内政,非我朝可置喙。苍梧王既未向我朝求助,我朝便无权过问。”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

      “还是说,陈卿觉得,我大宗的朝堂,该为苍梧的流言做主?”

      陈秉脸色骤变,扑通跪地:“臣不敢!臣只是为公主清誉着想……”

      “公主的清誉,”宗暻渊打断他,目光如刀,“自有朕来维护。不劳陈尚书费心。”

      此刻,年昭月想起今晨鹤南玄的话,“朝堂上缺你。”

      其实缺的不是她。

      是有人,在替她守住后方。

      ————

      退朝后,宗暻渊留她议事。

      紫宸殿的熏香换了新方,是清冽的松木香。年昭月站在御案前,看着宗暻渊批完最后一份折子,搁下笔。

      “陈秉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年昭月点头:“臣明白。”

      宗暻渊看着她,目光在她眼底的青影上停留一瞬:“鹤南玄如何?”

      “昨夜蛊毒发作,凶险。许太医说,余毒未清,又耗神过度。”年昭月顿了顿,“今晨已稳定些了。”

      宗暻渊沉默片刻。

      “朕让太医院把宫中的解毒圣药都送过去了。”他说,“够不够?不够朕再下旨去民间征。”

      年昭月摇头:“够。他的命……保住了。”

      “那就好。”宗暻渊声音低沉道。

      年昭月看着他,忽然问:“陛下……怪我吗?”

      宗暻渊抬眸。

      “怪我与他有了这道羁绊,怪我这道羁绊成了朝堂上的把柄,怪陛下为我一次次压下这些……”她顿了顿,“这些本不该陛下承受的风波。”

      宗暻渊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

      “年昭月。”他说,“朕从不怪你。”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朕只是怪自己。怪自己给不了他那样的恩情,怪自己不能替你承受那道蛊,怪自己……只能看着你为他一次次流泪。”

      年昭月心头一酸。

      “朕知道,你心里的愧疚。”宗暻渊看着她,“朕不会拦你。朕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怕你把自己还进去。”

      年昭月摇头:“不会的。”

      “朕知道。”宗暻渊轻轻握住她的手,“朕只是……怕。”

      年昭月怔怔看着他,看着这个从来都是顶天立地、从不说“怕”字的帝王。

      “怕什么?”她轻声问。

      宗暻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拥住,像拥住这世间最珍贵的、却随时可能被命运夺走的宝物。

      窗外,秋风又起。

      他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年昭月却听见了。

      怕你欠他太多,怕你还不完,怕你……最后把你自己也赔进去。

      ————

      亥时三刻,鹤南玄醒来。

      年昭月正坐在窗边看一份密报。苍梧的消息一封接一封送来,鹤天峰的每一步都踩得极准。她将这些信一封封看过,再一封封封好,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在看什么?”榻上传来虚弱的声音。

      年昭月回头,见他醒了,起身端过案上的药碗:“鹤天峰的战书。你要看吗?”

      鹤南玄接过药碗,眉头都没皱一下,一饮而尽。

      “不看。”他将空碗递还给她,“左右不过是那些话。王上久居敌国、有失国体;若再不归国,便请王叔监国。孤都能背出来了。”

      他顿了顿,低声问:“今早朝堂上,是不是有人拿这事发难了?”

      年昭月没有瞒他:“陈秉请旨让你迁出公主府。”

      “陛下驳了?”

      “驳了。”

      鹤南玄沉默片刻,轻轻笑了:“孤有时候真是看不懂他。”

      年昭月抬眸。

      “他明明可以趁这个机会把你从孤身边拉开。”

      鹤南玄看着帐顶的绣纹,声音很轻,“可他没有。他宁可自己扛着朝堂上的压力,也不让你为难,不让孤……太过难堪。”

      他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眸在烛光下清澈如水:

      “昭月,大宗皇帝是真的很爱你。”

      年昭月没有接话。

      鹤南玄又道:“其实孤有时候会想,若孤是他,能不能做到这一步?”

      “能。”年昭月答得很快。

      鹤南玄一怔。

      “你也会的。”她看着他,目光认真,“你只是没有这个机会。”

      鹤南玄怔怔看了她许久,然后,缓缓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满足,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近乎温柔的遗憾。

      “是啊,”他轻声道,“孤只是没有这个机会。”

      他顿了顿,忽然道:“昭月,孤可能要回苍梧了。”

      年昭月心头一紧:“你的身子……”

      “孤知道。”鹤南玄打断她,“可若再不回去,鹤天峰就要监国了。到那时,孤便真的回不去了。”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

      “孤答应过你,要好好活着。可孤的王位,孤的江山,孤的臣民……孤也不能不要。”

      年昭月沉默良久。

      他是苍梧的王。他有他的责任,他的战场。

      她无权替他选择,更无权将他困在这里。

      “鹤南玄……你什么时候走?”她问。

      鹤南玄看着她,看着她极力压抑的颤抖的指尖,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

      他忽然笑了。

      “傻姑娘,”他轻声道,“孤只是说‘可能’,又不是明天就走。你这么急着赶孤?”

      年昭月别过脸:“没有。”

      “有。”鹤南玄笑意更深,“你每次舍不得又嘴硬的时候,右边眉毛会微微蹙起。自己不知道吧?”

      年昭月下意识抬手去摸眉毛,又讪讪放下。

      鹤南玄笑出了声。虽然笑声很快被咳嗽打断,可他眼中的笑意,却像夜空中突然亮起的星辰。

      “昭月,”他咳完,气息微弱,却依旧笑着,“孤忽然觉得,这半条命,给得真值。”

      年昭月看着他,看着这个明明虚弱到随时可能倒下、却还在对她笑的男人。

      她忽然明白,有些人出现在生命里,不是为了得到,不是为了占有。

      只是为了让你知道……

      这世上,还有这样一种爱。不求回应,不求结果,甚至不求你记住。

      只是,愿你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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