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清宵共话烛花暖(10) 醉梦江南共 ...

  •   第四日寅时三刻,鹤南玄抵太洲第三日,年昭月服药后初见好转,已能坐起说话。

      许太医清晨诊脉时,面上终于有了些许笑意:“脉象渐稳,毒血不再外溢。苍梧王的解药果然对症。”

      年昭月靠在床头,面色仍苍白,但眼中已恢复清明。她看向坐在窗边椅中的鹤南玄。

      这三日,他几乎寸步不离驿馆,亲自煎药、尝药,连她何时该饮水、何时该用些清粥都记得清楚。

      “多谢王上。”她轻声道。

      鹤南玄放下手中书卷,走到床边。他依旧是一身玄衣,只是眼下有淡淡青影,显是几日未好眠。

      “道谢还早,待你痊愈再说。”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盒,打开,里面是几颗蜜渍梅子,“药苦,含着这个会好些。”

      年昭月接过梅子,放进了嘴里。

      许太医见状,低声道:“王上这几日也未曾好好休息,不如先去歇息片刻,这里有老朽守着。”

      “无妨。”鹤南玄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神态从容,“孤要亲眼看着她脉象平稳了,才能放心。”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年昭月腕间,那里,之前青黑色的毒纹已淡去大半,只剩浅浅痕迹。解药确实有效,血枯疽的毒性正在消退。

      年昭月服下今日的第二剂药后,倦意袭来,又沉沉睡去。

      ————

      午后。

      年昭月是被胸腔里翻涌的剧痛惊醒的。那痛来得突然而猛烈,像有无数只手在五脏六腑里撕扯。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还未来得及唤人,便“哇”地一声呕出一大口血。

      “公主殿下!”守在门外的侍女惊呼。

      脚步声杂乱响起。许太医最先冲进来,一见那血,脸色骤变。他抓起年昭月的手腕诊脉,三指搭上去不过两息,整个人便僵住了。

      “脉象……全乱了。”老太医声音发颤,“血枯疽的毒明明在退,可这脉象……像是有另一股毒性在反扑!”

      鹤南玄踏入房间时,正看见年昭月呕出第二口血。

      他瞳孔骤缩,一把推开许太医,自己扣住年昭月的脉。

      触手滚烫,脉搏快得惊人,更可怕的是,脉象深处,有一股阴寒的、完全不同于血枯疽的毒力,正顺着血脉直冲心脉。

      “不是反扑。”鹤南玄声音冷得结冰,“是另外一种毒。之前被血枯疽压制着,如今血枯疽一解,它便发作了。”

      许太医骇然:“可老朽连日诊脉,从未发现第二种!”

      “因为它与血枯疽同源而生,却相克相冲。”鹤南玄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枚银针,探入年昭月呕出的血中。银针取出时,针尖三分之一处已变成灰蓝色。

      “这是‘蚀骨寒’。南境深山特有的毒蕈提炼而成,无色无味,可混入药材中。单独中毒症状轻微,但若与血枯疽同时入体……”

      他顿了顿,看向年昭月苍白的脸:“两者会相生相克,血枯疽解,蚀骨寒发;蚀骨寒除,血枯疽再起。循环往复,直至心脉衰竭。”

      房间内死寂。

      年昭月在剧痛中艰难喘息:“什么时候……染上的……”

      “瘟疫源头。”鹤南玄声音低沉,“有人在那批问题药材里,同时混入了血枯疽和蚀骨寒。你接触病患时,两种毒一起入了体。先前只显血枯疽症状,是因为蚀骨寒被压制着。如今解药化去血枯疽,蚀骨寒便……”

      年昭月又咳出一口血,她意识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只能看见鹤南玄的唇在动,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王上!”楚天成持剑冲入,剑尖直指鹤南玄,“若公主有何不测,你……”

      “闭嘴。”鹤南玄头也不回,“想让她活,就按孤说的做。”

      “许太医,准备银针、烈酒、白烛。楚侯,你守住门口,任何人不得入内。”

      他声音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许太医踉跄着去取器物。

      楚天成咬牙出去了。

      “许太医,”鹤南玄忽然问,“你行医多年,可曾听说过‘生死蛊’?”

      许太医浑身剧震:“那、那是传说中的……”

      “不是传说。”鹤南玄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木盒,“此乃苍梧国秘术。以王族心血唤醒母蛊,种入濒死之人体内,子母相连,命脉共生。”

      他顿了顿,扯出一个极淡的笑:“简单说,就是用我的半条命,换她的命。”

      许太医倒抽一口气:“老臣曾读古籍,此蛊需以施术者二十年寿命为祭,且从此与受术者命脉相连。受术者伤,施术者同伤;受术者痛,施术者同痛。可是真的?”

      “是真的。”鹤南玄开始解衣,“所以这是苍梧国的禁术。”

      “王上三思!”许太医跪地,“您是一国之君,若损寿元、伤根本,苍梧国运……”

      “若孤今日不救,”鹤南玄打断他,目光落在屏风后那个疼得发抖的身影上,“她会死。”

      “听着。”鹤南玄走到床边,俯身在她耳边,声音低沉,“孤现在要救你,用的是苍梧王室秘传的‘生死蛊’。此法凶险,但这是世上唯一能同时化解两种相克剧毒的法子。”

      年昭月在剧痛中艰难睁眼,看见他近在咫尺的脸。烛火下,那张俊美的面容异常平静,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她苍白的倒影。

      她想说“不”,想说“不必如此”,可喉咙被血堵着,发不出声音。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取出了木盒里的母子蛊虫。

      ————

      器物备齐,房门紧闭。

      鹤南玄褪去自己的外袍,又解开中衣,露出心口位置。

      “许太医。”他伸手,“第一针,入我膻中穴,三分。”

      许太医手在抖:“王上,膻中乃气海,这一针下去……”

      “下针。”

      银针没入穴道。鹤南玄身体微微一颤,“第二针,入她巨阙,两分半。”

      许太医照做。年昭月闷哼一声,心口瞬间炙热隐痛。

      “第三针。”鹤南玄取过银针,目光沉静,“许太医,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得出声,不得中断。”

      “从这里下针。”他指着心口正中的位置,“深三分,取心头血三滴。”

      许太医手抖得厉害:“王上,取心头血风险极大,万一……”

      “没有万一。”鹤南玄看向床上痛苦挣扎的年昭月,“开始。”

      针尖刺入皮肉的瞬间,鹤南玄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但他手很稳,亲自握着许太医的手,将针缓缓推入。

      鹤南玄将三滴血滴入玉碗,又割破年昭月的指尖,取她三滴血。

      两股血液在碗中相遇,竟没有融合,而是像活物般各自盘踞一半。

      这时,木盒中母蛊和子蛊落入血碗。它们先饮了鹤南玄的血,身体泛起琥珀色的光,然后转向年昭月的血开始吞噬了起来。

      鹤南玄将子蛊放在她腕间。小虫子嗅了嗅,竟自己钻进了方才的针孔,消失不见。

      同时,母蛊顺着鹤南玄心口的针孔,钻入他体内。

      剧痛在瞬间达到顶峰。

      年昭月觉得浑身的血管像要炸开,又像有无数冰针在经络里穿刺。她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

      而鹤南玄,他踉跄一步,扶住桌沿才站稳。脸色白得透明,额间青筋暴起,唇角溢出一缕血丝。他死死咬着牙,没发出一点声音。

      “王上!”许太医急忙扶住他。

      鹤南玄摆摆手,喘息着看向年昭月,她身上那些毒素细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他苍白的脸上露出释然的笑:“成了……”

      话音未落,他身子一软,昏厥过去。

      ————

      年昭月真正清醒,是在两个时辰后。

      她撑起身子,发现浑身的剧痛消失了,只有一种虚弱的、仿佛大病初愈的绵软。

      她睁开眼,看见了守在床边的鹤南玄。

      他依旧坐在那张椅中,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烛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最刺目的是他的衣襟,心口位置,包扎的布条有一小片深色的血迹。

      而她的左手腕上,多了一个印记,如同朱砂痣一般。

      “醒了?”鹤南玄睁开眼,声音沙哑。

      年昭月看着他,许久才问:“王上,你做了什么?”

      “救你。”鹤南玄笑了笑,他说的简单,想抬手倒茶,指尖却微微发抖。他索性放弃,靠在椅背上,“感觉如何?”

      年昭月没有回答。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上那个朱砂印记。

      “这是什么?”她问,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鹤南玄沉默片刻,缓缓道:“这是生死蛊的印记。母蛊在孤体内,子蛊在你体内。从此以后,你与孤命脉相连。”

      他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

      “你的命里,有孤一半。”

      房间陷入死寂。

      年昭月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看见他微微发抖的手,看见他眼底深处那抹藏不住的疲惫,那是用半条命换来的疲惫。

      “王上,值得吗?”她心里翻涌着说不明的情绪,终于问出声,声音轻得像叹息。

      鹤南玄笑了。这一次的笑,褪去了所有算计和伪装,只剩下纯粹的、近乎温柔的情绪:

      “若你问的是江山得失,不值。若你问的是苍梧国运,不值。但若你问的是鹤南玄的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

      “值。”

      ————

      次日清晨。

      阳光透过窗纸洒金来,她睁开眼,第一感觉是轻松。那种缠绕多日的、如影随形的阴寒痛楚消失了,身体虽然虚弱,却是一种久病初愈的虚软。

      “殿下醒了?”侍女惊喜的声音响起。

      年昭月撑着坐起身,看向手腕上那个朱砂印记。

      “苍梧王呢?”她问。

      侍女神色一黯:“苍梧王在隔壁厢房歇息,许太医守着。王上他……身子很不好,昨夜施术后便昏了过去,至今未醒。”

      年昭月掀被下床,脚落地时微微一软。

      隔壁厢房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看见鹤南玄躺在床上,许太医正在为他施针。

      一日而已,这人瘦了一圈。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青影浓重,连唇都是淡白的。

      可即便如此,那张脸的轮廓依旧俊美得惊心动魄,只是添了几分易碎的脆弱感。

      许太医见她进来,低声道:“公主殿下,王上这是元气大损,伤了根本。生死蛊之术,是以施术者自身的血脉为引,折损二十年寿数,将中毒者体内的剧毒分而化之。”

      年昭月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他额温。触手冰凉,气息微弱。

      “会好吗?”她轻声问。

      “好生将养,性命无虞。”许太医顿了顿,“只是从此以后,殿下与王上血脉相通。殿下若重伤,王上会感同身受;王上若遇险,殿下亦会心悸不安。此羁绊……无解。”

      无解。

      两个字,重若千钧。

      鹤南玄就在这时睁开了眼。

      他先是迷茫了一瞬,随即看清床边的人,唇角便弯起虚弱的弧度:“醒了?感觉如何?”

      年昭月看着他,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后只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鹤南玄想撑起身子,却因无力又倒了回去。许太医连忙扶他垫高枕头。他靠坐着,喘了口气,才缓缓道:

      “因为别无选择。血枯疽与蚀骨寒相生相克,解其一,另一必发。天下能同时化解这两种毒的,只有生死蛊。”

      “可这是禁术。”年昭月不忍心道,“伤及根本,血脉相连……你是一国之君,不该如此。”

      “一国之君……”鹤南玄低笑,笑声牵动气息,又咳嗽起来。许太医连忙递水,他抿了一口,才继续道,“一国之君也是人。是人,就有不得不任性的时候。”

      他看向她,琥珀色的眼眸在晨光下清澈见底:

      “孤这一生,算计太多。王位是谋取来的,江山是权衡来的,唯有来大宗求娶你,是真心的。”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腕间的朱砂红痣。

      “从此以后,”他收回手,笑容很淡,“你的毒里有孤一半。孤的命里,也有你一半。扯平了。”

      她突然想起宗暻渊,想起紫宸殿里的烛花暖意。可现在,她的生命里,硬生生插进了另一个人的半条命。

      年昭月眼眶发热。

      “我会还你的。”她哽咽道,“无论如何,我会找到办法,还你这半条命。”

      鹤南玄笑了,笑意里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傻话。命都分给你了,怎么还?”他顿了顿,语气转柔,“别想这些了。好好养着,等你痊愈了,孤带你去看看太洲的秋色,来时匆匆,还未曾好好看过。”

      他说话时,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那是体力不支的表现。

      “疼吗?”她轻声问。

      鹤南玄怔了怔,随即笑了:“现在不疼了。”

      他在说谎。年昭月能感觉到,通过那个印记,她能隐约感知到他的状态。

      此刻的他,虚弱得像风中残烛,却还在强撑着对她笑。

      “王上,好好休息。”年昭月心生不忍,她起身走到门口时,鹤南玄的声音响起:

      “对了,那个生死蛊印记……能感应彼此。若你遇到危险,它会发烫。若孤……受伤,你也会有心痛。所以从今往后,你的命不止是你自己的了……”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

      “也是孤的。”

      门轻轻关上。

      年昭月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左手抚过腕间的朱砂印记。温热的触感,像另一个人的心跳,烙印在她的生命里。

      她闭上眼,眼泪无声滑落。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