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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一朝执手沧桑换(8) 共听星河九 ...

  •   苍梧王宫。

      鹤南玄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北方天际。

      他最近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雾气散开后,他看见两个年昭月。

      一个穿着大宗的皇后朝服,站在他面前,对他笑。另一个穿着奇怪的衣服,他从没见过的那种,站在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穿奇怪衣服的那个,对他说:“她该回来了。”

      每次梦到这里,他就会惊醒。

      惊醒时,心口疼得像要裂开。腕间的朱砂印记,烫得惊人。

      他低头看着那道印记。

      印记,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红。

      红得像血。

      红得像某种预兆。

      ————

      夜深了,年昭月独自坐在灯下,继续研究那本书。

      宗暻渊本要陪她,却被紧急军务叫走了。临走前,他握着她的手,一字一句:

      “不管发现什么,等朕回来再说。”

      她点头。

      可当他走后,她却忍不住继续翻看。

      这本书很薄,总共只有几十页。前面都是空白的,只有最后一页,有字。

      除了扉页那行字,最后一页也有一行字。

      那行字,也是她的笔迹。

      「第二次穿越,需要媒介。」

      年昭月看着那行字,心跳骤然加快。

      第二次穿越?

      媒介?

      什么意思?

      她继续往下看。

      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密密麻麻,像是批注。

      【血脉相连之人的血,与穿越者留下的信物。】

      血脉相连之人……

      在这个世界,与她血脉相连的,只有……

      她猛地站起身。

      永嘉侯府。

      她穿越来的这具身体,是侯府庶女。那具身体的生母,早就死了。可生父……

      永嘉侯,还活着。

      虽然已经被贬为庶人,流放边疆。

      但他还活着。

      年昭月拿着那本书,直奔紫宸殿。

      宗暻渊正在与几位大臣议事,见她闯进来,所有人皆是一愣。

      年昭月顾不上礼仪,走到他面前,将书翻到最后一页,递给他看。

      宗暻渊看完那行字,脸色骤变。

      他挥手屏退众人,殿门合上的瞬间,他将她拉进怀里。

      “昭月,”他低声道,声音发紧。

      年昭月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急促的心跳。

      她说,“我觉得,这件事必须弄清楚。”

      宗暻渊沉默片刻,缓缓道:

      “永嘉侯,流放西北。若你要见他,朕可以派人去提。”

      年昭月抬头看他。

      她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暻渊,”她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

      宗暻渊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朕知道。”他说,“可朕还是怕。”

      年昭月看着他,眼眶发热。

      她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等我。”她说,“等我把这件事弄清楚。”

      ————

      十日后,永嘉侯被押到京城。

      年昭月在刑部大牢里见到了他。

      五年不见,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侯爷,已经老得不成样子。永嘉侯坐在角落里,靠墙闭着眼。他穿着囚衣,头发花白凌乱,胡子拉碴,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五年。

      从永嘉侯府被抄,他被贬为庶人、流放西北。整整五年,她没有见过他。

      虽然她并不是他真正的女儿。可她刚穿越过来时,这具身体里还残留着对父亲的敬畏和恐惧。那些记忆,让她对这个男人始终有一种复杂的感情。

      狱卒打开牢门,恭敬地退到远处。

      年昭月走进去,在他面前站定。

      永嘉侯睁开眼。

      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定在她脸上。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已经认不出自己了。

      “皇后娘娘大驾光临,老朽有失远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年昭月在他对面的草垫上坐下。

      “有件事,我要问你。”

      永嘉侯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嘲讽,有悲凉,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

      “五年不见,”他说,“你连一声‘父亲’都不叫了吗?”

      年昭月沉默。

      她叫不出口。

      这具身体是他的女儿,可她的灵魂不是。从前在侯府时,她为了生存,不得不叫他“父亲”。

      如今,她已经是皇后,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她不想再伪装了。

      “你心里从来就没有我这个父亲。”永嘉侯又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想想……”

      他歪着头,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

      “是你十四岁那年?还是十五岁?你突然变了,变得不像我女儿。从前你胆小、懦弱,见了我都不敢抬头。可忽然有一天,你站得笔直,看我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他顿了顿,“只有审视。”

      年昭月心头一紧。

      “你到底是谁?”永嘉侯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一丝精光,“你不是我女儿,对不对?”

      年昭月没有回答。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本书,放在他面前。

      靛蓝色的封面,没有书名。很薄,很旧,边角磨损。

      永嘉侯看着那本书,脸色骤变。

      “你……”他的声音发颤,“你从哪里找到的?”

      “坤宁宫的书架上。”年昭月看着他,“先皇后留下的旧物里。”

      永嘉侯的手开始发抖。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触碰那本书的封面,像触碰一件尘封已久的、不敢回忆的东西。

      “二十年了……”他喃喃道,“我以为它早就被烧了。”

      年昭月翻开扉页,将那行字指给他看。

      “这是谁写的?”她问。

      永嘉侯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久到天窗的光线从明转暗,久到牢房里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是你写的。”他终于开口。

      年昭月摇头:“我不记得写过这个。”

      “你当然不记得。”永嘉侯抬起头,看着她,“因为写这行字的,不是你。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是另一个你。”

      ————

      “二十年前,”永嘉侯缓缓开口,目光变得悠远,“有一个人来找我。”

      年昭月屏住呼吸。

      “那是一个深夜。我那时还是侯爷,住在这京城的侯府里。那天夜里,我睡不着,一个人在书房看书。”

      他顿了顿:

      “她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

      “她是谁?”年昭月问,尽管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永嘉侯看着她,一字一句:

      “她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年昭月的心跳骤然加快。

      “她说她叫年昭月。她说,她是我的女儿。可我知道,她不是。”永嘉侯苦笑,“我的女儿,那年才三岁。她虽然长得像,可眼神不对。三岁的孩子,不会有那种眼神。”

      “什么眼神?”

      “很老。”永嘉侯说,“像活了很多年、经历了很多事的眼神。疲惫,孤独,还有……”他想了想,“还有不甘。”

      年昭月握紧了手中的书。

      “她告诉我,她来自另一个世界。”永嘉侯继续说,“她说,她曾经穿越到这个世界,在这里生活了几年。后来,她找到了回去的方法,就回去了。”

      “可她回去之后,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死了。她成了游魂,回不去,也留不下。”

      年昭月听着这些话,脑子里一片混乱。

      另一个她。

      穿越过一次的她。

      回去之后发现身体已死的她。

      “她不甘心。”永嘉侯的声音更低了,“她花了很多年,终于找到了一个办法。让另一个世界的自己,穿越过来。”

      年昭月浑身发冷。

      “所以,”她艰难地开口,“我的穿越,不是意外?”

      永嘉侯看着她,目光复杂。

      “不是。”他说,“是她安排的。”

      ————

      年昭月沉默了许久。

      她消化着这些话,一字一句,像咀嚼碎玻璃。

      “她为什么找我?”她问,“世界上有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我?”

      永嘉侯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悲凉。

      “因为你就是她。”他说,“她说,每一个平行世界里,都有一个‘年昭月’。而你是所有世界里,唯一一个与她灵魂频率相同的。”

      “灵魂频率?”

      “她是这么说的。”永嘉侯道,“她说,这就像……”他想了想,“就像钥匙和锁。只有你的灵魂,能打开这具身体的门。”

      年昭月闭上眼。

      她想起自己穿越过来时的情景。醒来时,她躺在这具身体的床上,脑子里涌入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侯府的规矩,那些所谓的“亲人”,这具身体从前受过的委屈和恐惧。

      那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她后来呢?”她问,“那个‘她’,后来怎么样了?”

      永嘉侯沉默了很久。

      “她走了。”他说。

      “去哪里了?”

      “不知道。”他摇头,“她说完那些话,就消失了。像来时一样,凭空消失了。”

      年昭月低头看着手中的书。

      “那这本书呢?”

      “是她留下的。”永嘉侯道,“她说,二十年后,会有一个女子来问我这本书的事。那个女子,就是被她选中的人。”

      他看着年昭月,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说,这本书是你回去的唯一媒介。可要不要回去,由你自己选择。”

      ————

      “她有没有说,我为什么要回去?”年昭月追问。

      永嘉侯摇头。

      “她只说了一句话。”他回忆着,“她说,‘那个世界,有人在等她。’”

      有人在等她。

      年昭月怔住了。

      那个世界。

      她穿越之前的世界。

      有人在等她?

      谁?

      她在那个世界,没有什么牵挂。父母早亡,没有兄弟姐妹,没有爱人,没有朋友。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书到深夜。

      谁会在等她?

      “她还说了什么?”她急切地问。

      永嘉侯想了想。

      “她还说……”他顿了顿,“如果你选择回去,需要两样东西。”

      年昭月心头一紧。

      “什么?”

      “血脉相连之人的血,和……”他看着她手中的书,“和穿越者留下的信物。”

      年昭月低头看着那本书。

      信物。

      这本书,就是信物。

      “血脉相连之人的血,”她重复着,“在这个世界,与我血脉相连的,只有……”

      她看着永嘉侯。

      永嘉侯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沉默。

      “你不是我的女儿。”他忽然说。

      年昭月没有否认。

      “我知道。”她说,“从十四岁那年,你就知道了。”

      永嘉侯苦笑。

      “是啊,我知道了。可那又怎样?”他靠在墙上,声音疲惫,“我的女儿,三岁那年就死了。你来了之后,她才活过来。你虽然不是她,可你用了她的身体,活了这么多年。”

      他顿了顿,看着她: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年昭月摇头。

      永嘉侯一字一句:

      “意味着,你就是她。至少,对这个世界来说,你就是她。”

      ————

      年昭月看着他。

      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侯爷,此刻蜷缩在牢房的角落里,像一只风干的虾。可他的眼睛里,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光。

      “你恨我吗?”她忽然问。

      永嘉侯一怔。

      “恨你什么?”

      “恨我占了她的身体。”年昭月说,“恨我冒充你的女儿这么多年。”

      永嘉侯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

      “恨过。”他说,“你刚变的时候,我恨过。我想,你是谁?你把我女儿怎么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可后来,我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我的女儿,活着的时候,从没笑过。”他看着年昭月,“可你来了之后,她会笑了。”

      年昭月眼眶一热。

      永嘉侯继续说:“你做了很多她做不到的事。你在塞北平叛,在江南安民,在朝堂上与那些老臣争辩。你成了摄政公主,成了皇后。我的女儿,她做不到这些。”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是她的延续。你活得越好,她就活得越久。”

      年昭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看着这个老人,看着他眼中那一丝从未示人的柔软。

      “所以,”她轻声问,“你愿意帮我吗?”

      永嘉侯看着她。

      “你要我帮你回去?”他问。

      年昭月沉默。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是……想把所有的事弄清楚。”

      永嘉侯点头。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握住她的手腕。

      “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我的血,”他说,“拿去便是。”

      年昭月浑身一颤。

      “你……”

      “我活不了多久了。”他打断她,笑了,“这具身体,撑不了几年。可你还年轻。不管留在哪里,都要好好活着。”

      他松开手,靠回墙上。

      “走吧。”他说,“别让人看见你在这里待太久。”

      年昭月站起身。

      她走到牢门口,忽然回头。

      “父亲。”她轻声道。

      永嘉侯浑身一震。

      他抬头,看着她。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年昭月转身,走出了牢门口。

      身后,永嘉侯的声音传来:

      “丫头。”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好好活着。”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不管是真是假,好好活着。”

      年昭月的眼眶微微发热。

      她没有回头。

      可她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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