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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吹号人 无论是城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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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学家在半梦半醒中听见一声轰鸣。
那是炮弹落下来的声音。
车尔尼雪夫斯基在一八六三年发表一本影响世界一隅的著作——《怎么办》,而在世界的另一边,社会学家目睹了一枚导弹从天而降。
《怎么办》的作者没有感到震动,目睹天崩地裂的社会学家也没有见到那本或许会改变世界的书。
他死了。
城市也一样。
正如同《圣经》中描述的那样,上帝降下天火,毁灭了两座城市。毁灭前的世界没有什么变化,毁灭之后也一样。
无论是城市、社会学家还是车尔尼雪夫斯基,甚至是那本《怎么办》。
与其说炮弹是天火,社会学家更愿意称呼它为“号角”,因为炮弹有毁天灭地的声音,那是天使的声音。就像那颗天使头颅落下来的时候一样,社会学家没有见到毁灭的景象,他只听见的毁灭的声音。
“咻——咚!”
炮弹与头颅重叠在一起,慢慢化开,变成粘稠的私语声、指责声、乐声、号角声,窸窸窣窣,如虫子在啃食他的耳膜。
他见到了系统——回忆中的系统服务中心。
那一会,他正穿着破破烂烂的部队服装,没有军靴,鞋子是从战俘身上扒下来的,可惜,战俘也没有军靴,他穿着一双破旧的皮鞋,茫然地站在这间未来意味十足的大厅里,只以为自己到了天堂。
他缓慢张开嘴,任由唾液从嘴角滑落。
他发出叫喊,声音又回到他的耳朵里。
他一动不动,直到摔倒地上。
世界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他茫然地站起来,触摸到一个陌生的按钮,一块电子光屏上出现陌生的文字。他开始模拟光屏发出的声音,学习上面的文字,出去找食物,找房间,吃饭、睡觉、试图去找到和他一模一样的【人】。
直到有一天,他一无所知地进入任务。
直到他兴致勃勃地进入第二个任务。
直到他恐惧地进入第二十个任务。
直到他麻木地进入第二百个任务。
他学会了新文字、学会发出新的声音,学会在未来风格的房间里生活,变成小小格子间的主人。他完成任务,处理工作,与人建立联系又分别。
有一天,社会学家在系统日志里写下这样一句话:
【人类一模一样。】
有无数个“社会学家”生活在无数个格子间里,做着一模一样的工作,过一模一样的生活。无数个任务者,无数个“社会学家”,无数个人类。
人类被当做工具而诞生,自诞生开始,一直兢兢业业地完成本职工作。
奴隶托马斯也是一样。
直到——
哎呀——
直到——
虫。
社会学家猛然惊醒,开始呕吐,他拽到一只冰冷的手,抬头看时,看见的是瘦削的精神病人。
只见精神病人露出可怜的神情,她的太阳穴破了一个巨大的洞,流出腐败的黑色脓汁,一只苍白的时间虫就这样从破口处蠕行而出,挥舞着六只短胖的小脚,慢慢地覆盖在她的脸上。
就像那个从枝头被摘下来的苹果。
“你醒了真是太好了。”精神病人瓮声瓮气地回答,“大家都很担心你。”
社会学家垂下头,只见呕吐物中,虫正在朝他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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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学家病了。
他疯了。
社会学家攻击了一直照顾他的精神病人和心理学家,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一个劲地说那两个人的身上都有虫子。
于是,人类学家和民俗学家想要将他捆起来,可惜,人类学家被踹伤胳膊,民俗学家便也不敢动弹了。大家就只好任由社会学家自己把自己关起来。
社会学家出乎意料地信任起人类学家,他是唯一一个被准许进入房间的人,这让心理学家感到惴惴不安。
她找到精神病人,想要弄清楚墓地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就见到人类学家带了三幅画出来,画上面分别是:
瘦削的大脑被涂黑的精神病人。
身材高大的双目被涂黑的民俗学家。
老迈的嘴巴被涂黑的心理学家。
人类学家说,这些都是社会学家见到的,三个人身上虫子出现的地方。他一边说,一边警惕地站在桌子的另外一端。心理学家变得十分沉默,民俗学家问道:“你的身上没有虫子吗?”
“并没有。”人类学家说完,也沉默下来。
大家都知道,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他的心里并不好受,除了与心理学家是老友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虫的出现或许会让勉强平稳的团体变得更加动荡不安。
之前,他和心理学家两人齐心协力,才以强硬的态度定下的规则或许从这一刻开始就要被打破了。但是他仍然选择坦诚,因为他知道,此时此刻,猜忌才是更危险的。
没有人知道“虫”的出现意味着什么的时候,那么大家身上都倒悬着一个死亡倒计时,这个倒计时是看不见的。如果所有人都生活在惶惶不安中,那么毁灭将变成必然。
“或许,礼拜堂一直没有建完,就是因为这个。”民俗学家这时候站出来说,“第一次通灵大家势必会选在所有人相聚的房子里,而不是一个破破烂烂的陌生建筑,这就会导致第一次通灵失败,一个任务者发疯见到‘虫’。”
“之后,所有身上出现‘虫’的人都慌乱起来,原本缺衣少食的团体矛盾进一步激化......礼拜堂还未完成,任务也没有完成,人就一个一个杀死自己了。”心理学家接着说。
民俗学家伸出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她问道:“我们今天晚上的通灵仪式,有人得到什么线索吗?”
我们又陷入沉默。
“或许在漂亮男孩身上,又或者在社会学家身上了。”民俗学家叹息。
因为杰克的新称呼而有些不习惯的另外两人只是轻微蹙了蹙眉,没有任何反应。
“我觉得启示应在社会学家身上。”我说,“漂亮男孩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证明自己的价值,”我看向人类学家,“他没有必要隐瞒我们。”
“而社会学家,通灵仪式之后,他就醒了过来。”
人类学家苦恼地注视着烛火,礼拜堂里的枯枝和落叶的画像在烛火中缓慢模糊,一簇又一簇短小的枝条摇身一变,成为一只青色蠕虫,慢慢转头注视着人类学家。
人类学家悚然一惊,连忙叫所有人离壁画远一些。
“那么,”心理学家提出问题,“如果两天晚上通灵仪式中得到线索的都是社会学家,我们是不是可以判断:一旦一个人在通灵仪式上被选中,那么直到某个条件达成,在此期间,他将能够一直得到线索?”
“接着,还有一个问题:结束的条件是什么?”
大家联想到社会学家目前的状态,心里早就隐隐有了猜测。
【死亡】
晚上,我与民俗学家躺在床上,她叹息一声,对我说:“社会学家还真像是变成‘先知’了。”
“先知?”我侧过头。
“原始部落的先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