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画家与赛车手》微塔

2、第 2 章

　　“你好，你是陈星煜？”

　　林漠率先发问，他看不清门外的人，时隔许久再开门，他只觉一阵陌生的冷风灌进他的毛衣领口——就好像世界都变得陌生。

　　这样的错觉让林漠一阵恍惚。

　　门外的江简瞟了眼眼前人喉间明显的喉结，确认性别后不动声色地挑眉，面上装得温良又热情，里外表皮差别甚大：“是的，林先生叫我小陈就好，林先生收拾好了吗，好了我们现在就可以出发，没好的话我可以再等等。”

　　两者首先只注重自己的伪装，暂未发现对方的不对劲。

　　林漠想起自己要换衣服，顺势说道：“我还有一会，你先在这里等一会。”

　　说完，没有江简意料中的把他请进屋里等，而是‘砰’的一声直接把门关了。

　　让他在门外等。

　　大少爷脸上的假笑彻底维持不下去了，俊朗的五官不断波动，像是给气笑了。

　　他冬瓜的，他就不该答应这个赌约，简直自找罪受。

　　江简在门外上演了一出气急败坏的默剧，跳脚半天，但就是没走，连志愿者那件标志性的红褂子都还牢牢穿在在身上，连拉链都没解。

　　一门之隔的林漠自然不知那人在他家门口跳着踢踏舞，感觉像没出院的样子。

　　他随便从衣柜里拿了件摸起来不算薄的外套，甚至还搭了条围巾，犹豫片刻甚至还摸索出了抽屉里的口罩。

　　林漠纠结两秒，终究还是带上盲杖，毕竟再不想在人前显露只是个瞎子，也不能拿身体开玩笑，多一根棍子比一双手到处摸索要好太多了，也能避开太多不必要的危险，他不至于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一颗心逐渐沉坠，他清楚地感知到自己有多么不想出门。

　　门开的那一刻，沉重的心情却被一道惊天动地的咳嗽声打破：

　　“咳咳咳咳咳咳——”

　　江简睁大眼睛，江简恍然大悟，江简终于想通了。

　　他就说这人怎么就需要志愿者陪同外出，原来是眼睛看不见了。

　　门后的苍白青年手里拿着的一根盲杖就是最好的证明，仔细一看，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像个微瑕带雾的玻璃珠，无神无光。

　　他本来想说什么来着，但目光不受控制地扫过林漠红色的帽子、蓝色的口罩以及绿色的羽绒服外套，他脚上还穿了双米黄色的袜子，似乎是要换鞋。

　　于是扭曲痛苦的笑声被硬生生扭转为撕心裂肺的咳嗽。

　　咳咳咳咳——

　　瓜呀笑死他了，他就只在小朋友的简笔画里看过这么有意思的色彩搭配。

　　林漠感知到什么，开门的手一顿，脸色愈发苍白。

　　这人是在笑吗？笑什么？为什么他一打开门就笑？是在笑他吗？

　　他心里实在是敏感至极，一丁点风吹草动都会在脑海里演化成折磨自己的理由。

　　他忽的想起来，是衣服的问题，半年下来，他颓废家中，衣物什么的都是车祸前买的，他早已忘记了他们的颜色以及款式，方才随手搭配出来的衣服应该是很难看的吧。

　　由于林漠情绪上的变化太过明显，江简不由得停止‘咳嗽’，他装作摆弄着腰间的水杯，发出指甲磕碰杯壁、杯中温水晃荡的声音：“咳咳，不好意思林先生，吓到你了，我最近可倒霉了，没想到现在喝个水都会被呛到。”

　　林漠默不作声，他不知该如何应声，更是还没从自己的世界里脱离出来。

　　在江简眼中，真是人也苍白，唇也无色，心中暗想这人就像个水晶做得，风吹草动都会让他产生晃动然后自我碎裂。

　　不过可以理解，他不是盲人，但也知道这人大概是很没有安全感的表现，也就不会去戳这位小林先生的痛脚了。

　　万一人家一个不高兴把他志愿时长作废了，那群臭小子一定会可劲儿地笑话他。

　　现在想来，一天能换12个小时的志愿时长回去，说不定连陈星煜那小子都会跪下来大喊‘爸爸威武’。

　　江简少爷心里爽了，瞅了一眼林漠，暗自哼哼：本少爷就勉为其难多照顾一下他吧，毕竟是笔‘大交易’。

　　不过‘雇主’穿成这样出门确实太过引人注意。

　　林漠不知眼前人的想法，只觉得呆滞忐忑，他听见那个不知面容的男人用热情欢快的声音说：“哎呀，林先生，你穿的这件羽绒服看起来有些薄了。外面的体感温度只穿这件可是不够的，不如我帮你挑一件罢。”

　　衣服太薄？

　　林漠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双散发着奔腾热血气息的大手推进屋，一边推还一边说：“是的，林先生，我今早上出门时都觉得冷，你不知道，昨天晚上下了点小雨，今天早上白雾茫茫，可见度又低，还挺冷，您这么穿出去肯定会生病的。”

　　不知所措。

　　林漠感觉自己似乎正在遭遇一场入室抢劫，他刚才应该阻拦的，如果这个人是坏人的话，此刻的他就已经万劫不复了。

　　周身暖气包围，熟悉的气息让他冷静下来，眉头皱起：“小……陈先生，你不应该未经我同意就擅自闯进我家。”

　　哟，还是能反应过来的嘛。

　　江简一侧眉尾高高挑起，嘴上道着歉，眼睛却很不安分四处搜索。

　　卧室……衣柜……找到了。

　　“对不起，小林先生，是我逾矩了，请不要扣我的志愿时长……”

　　委屈、卑微，江简将这两种情绪完美融进说出的话里，越说越过分，可以说是装上瘾了，甚至让林漠有种自己在欺负未出社会的高中生大学生的错觉。

　　这人……成年了没有？

　　一个不符合时宜的念头跳出来，也让林漠从那方狭小混沌的精神世界解脱，他下意识道：“不会扣你志愿时长，算了，你帮我挑一下衣服吧，我们已经耽搁有一会了。”

　　江简一看时间，也是，不能再玩了。

　　万象星罗小区名不虚传，一套房的面积不小，但作为一个独居人士，江简发现明显有些房间门是紧紧关着的，门把手上落着灰，估计没怎么使用。

　　剩下的客厅和一室一卫生活痕迹很重，显然这就是林漠目前的活动区域。

　　主人家路线笔直，三步一转，五步一折，真真是闭着眼都能摸清房屋布局。

　　里面的东西非常少，但江简却发现很多地方并没有包上软布，还有很多细节非常奇怪，但少爷也不予探究别人的家事与习惯。

　　他跟着林漠进了房间，从那一堆多巴胺色系系列的大衣柜里挑选出了一套符合当下时节又不失帅气的衣服。

　　两人谁也没有提及关于林漠眼睛的事。

　　像这种事除非是本人亲口提起，他敢说出来不是戳人肺管子么。

　　大少爷不缺钱，也不缺一双善于发现的眼睛，他的察言观色可是跟自家董事长父亲学的，这项本领让他自小免于各种‘爱的痛扁’。

　　林漠换好衣服，带上一些证件，关掉了家里的暖气，确认带上钥匙并锁好房门后，让江简叫了一辆计程车到小区门口。

　　一路上江简就像个尽职尽责真正的志愿者一样，温声引导着林漠的每一个转弯和台阶，连开车门和系安全带都照料得服服帖帖，末了还皮嘴一句：“记得在志愿完成后给我一个五星好评哟。”

　　完完全全是个乐观开朗、温柔单纯的学生。

　　林漠受他照料，也很意外这人的贴心。

　　司机师傅放着欢乐节奏的歌曲，哼着问他们：“哟哟，去哪儿。”

　　林漠：“去云市郊区的导盲犬训练基地，师傅。”

　　司机师傅：“OKOK，坐稳咯。”他头也不回一个，人至中年鼻梁上还架着一副墨镜，“哟哟哟哟”地打着方向盘上路了。

　　一路上，车里除了司机放的DJ外，少有话语。

　　郊区的训练基地距离这里有十三四公里远，没多久，两人结账下车。

　　大抵市区的天气预报都不太准，或者郊区不归市里管，空中忽而飘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林漠隔着口罩感受着湿而冷的空气：“走吧，陈先生。”

　　少爷起手，比他高半个头的个头比着胳膊，最后弯下点腰扶住林漠的手臂：“小心台阶。”

　　两人都忘了带伞，好在雨势很小，最多只能算作在他们衣服上撒了把白糖，泛着毛绒一般的质感。

　　江简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扶着林漠，跟着导航走进眼前名叫“云市凡中区导盲犬训练中心”。

　　一进去，便有专门的服务人员上前来询问，得知林漠的姓名后，工作人员迅速找到登记记录：“是三点水的漠先生是吧？”

　　“是。”

　　一番操作后，工作人员笑道：“好的，两位休息室请，球球随后会来到您的身边。”

　　球球？

　　江简挑眉，导盲犬的名字？

　　他心下了然。

　　一边听到球球名字的林漠苍白冷硬的面色缓和不少。

　　他正襟危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让旁边坐姿闲散大爷似的江简啧啧称奇。

　　但江简很快就知道为什么了，他瞳孔清亮，发现林漠端坐的姿势下，是细细发抖的身体。

　　他在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