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失控序曲》幺六琳

7、正确率目标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剩下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的声音。

　　沈既白讲题时，江临总是很认真。他发现自己其实不讨厌物理，尤其是当沈既白用那种清晰的、没有多余情绪的逻辑把难题拆开时。

　　他其实听懂了，但还是故意在某一步卡住，只是想多看一会儿沈既白微微蹙眉，重新组织语言的样子。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在专注于讲解时，会流露出一种纯粹的、近乎锋利的光芒，对他来说很是有趣。

　　“这里，”沈既白的笔尖点在草稿纸上，“能量守恒，条件是光滑斜面，你忽略了摩擦损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打扰到别人，气息拂过纸面。

　　靠得太近了。沈既白想。他能闻到江临身上混着一点学生街食物的烟火气，这味道强势地侵入了他的安全距离。他应该立刻拉开距离，这是合乎礼仪的。但他没有动。

　　讲题需要。他在心里对自己解释。

　　江临看着近在咫尺的沈既白，能看到他低垂的眼睫和高挺的鼻梁。他喉结不自觉地动了一下，突然觉得图书馆的空调开得不够足。

　　“懂了？”沈既白抬起眼，恰好捕捉到他没来得及移开的目光。

　　江临心里一跳，下意识地避开对视，盯着草稿纸：“……懂了。”声音有点干。他觉得自己有点没出息。

　　沈既白撤回身体，重新坐直。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靠近时，对方校服布料粗糙的触感。他忽略掉那点不自在，翻到下一题。“继续。”

　　时间在笔尖下流过。

　　沈既白发现，江临的基础比他预想中还要差，但理解力不弱，一点就通。这种“教了就能会”的感觉，意外地不让人讨厌，甚至带来一点微小的成就感，这和他带领学生会完成项目是不同的感觉。

　　江临则觉得，沈既白讲题时，身上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会淡去很多。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完美的学生会会长，更像一个……耐心很好的同龄人。这个发现让他心里某种莫名的情绪悄悄滋长。

　　“今天到此为止。”沈既白合上资料，看了一眼手表，“正确率不足百分之四十。”

　　江临看着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会长，给点鼓励行不行？”

　　沈既白整理书包的动作没停：“事实不需要鼓励。”

　　真是块木头。江临在心里吐槽，但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好像……也挺可爱的。

　　他看着沈既白一丝不苟地把资料边缘对齐，再放进书包。这种近乎刻板的秩序感，以前他觉得无趣，现在却莫名觉得有点……顺眼。

　　“下次，”沈既白拉上书包拉链，抬眼看他，“正确率目标，百分之五十。”

　　江临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会长，你这算是在给我定 KPI 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沈既白站起身。

　　江临轻笑一声，他也跟着站起来：“行，保证完成任务！”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外面的天已经黑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会长，回见。”江临在岔路口朝他挥挥手，转身走向宿舍楼的方向，脚步轻快。

　　沈既白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向校门。

　　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他想起江临刚才说“食堂是生存，学生街是生活”时理直气壮的样子，又想起他听题时偶尔露出的、真正困惑的表情。

　　麻烦。他对自己说。江临是个很大的变量，会扰乱他所有的的秩序和计划。

　　他抬手，把挡在眼前的头发拨到旁边，走入回家的夜色里。

　　第二天早读前，江临依旧晃到（一）班窗口。这次他没敲玻璃，只是站在那里，直到沈既白若有所感地抬起头。

　　隔着窗户，江临举起他的笔记本，上面是昨晚沈既白给他布置的题，对着他晃了晃，嘴角扬起，带着点完成任务的得意。

　　沈既白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又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江临也不在意，他知道他看见了。这种无声的交流，似乎成了他们之间新的默契。他心满意足地转身往回走，感觉脚步都比平时轻快。

　　上午课间操时，两个班级的队伍离得不近。江临却总能轻易在（一）班整齐划一的队伍里找到那个格外挺拔的身影。沈既白的动作标准得像尺子量出来的，和周围偶尔偷懒划水的同学形成鲜明对比。

　　真够认真的。江临想着，自己手上的动作也不自觉地更标准了些。

　　解散时人流涌动，江临故意放慢脚步，等沈既白走过来时，肩膀“不经意”地和他轻轻撞了一下。
　　沈既白脚步一顿，侧头看他。

　　“不好意思啊会长，人太多。”江临笑得毫无诚意。

　　沈既白没说什么，只是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那眼神很平静，但江临就是觉得，他看穿了自己的那点小心思。

　　午休时，沈既白刚在食堂坐下，对面就多了个人。

　　“会长，拼个桌。”江临端着餐盘，理由充分，“那边没位置了。”

　　沈既白抬眼看了看周围明明还有的空位，没戳穿他。

　　这次江临没再给他夹菜，只是把自己餐盘里唯一的苹果放到他手边：“补充维生素。”

　　沈既白看着那个红彤彤的苹果，这次没拒绝。

　　江临心里有点高兴，像是完成了一个小小的突破。他低头吃饭，没再像以前那样喋喋不休，偶尔抬头看沈既白一眼，发现他吃饭的速度似乎比平时慢了一点。

　　放学后，两人默契地在图书馆老位置见面。补习开始前，江临从书包里掏出两个还温热的烤红薯，递了一个过去：“先垫垫，刚在校门口买的，不会太甜。”

　　沈既白看着那个用纸巾包着的红薯，沉默了几秒，接了过来。

　　他以前明明从不在图书馆里吃东西的。

　　沈既白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难拒绝江临这些看似随意、实则带着关心的举动。

　　补习时，江临比昨天更专注。沈既白能感觉到，他是真的在努力理解，而不是像最初那样只是为了找机会靠近。

　　“这里，”江临指着一道题，“是不是用这个公式？”

　　“嗯。”沈既白点头，“代进去算。”

　　江临低头计算，眉头微微拧着，表情很认真。沈既白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如果江临一直保持这种状态，物理及格或许真的不难。

　　“算出来了！”江临抬起头，眼睛发亮，把草稿纸推到他面前，“对吗？”

　　沈既白检查了一遍，点了点头：“正确。”

　　江临脸上立刻露出一个毫不掩饰的、灿烂的笑容，带着点小小的骄傲。那笑容过于直接，让沈既白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捏紧了笔杆。

　　他不太习惯应对这种直白的情绪。

　　补习结束，收拾东西时，江临状似无意地问：“会长，明天还来吗？”

　　沈既白拉上书包拉链：“看你今天作业的正确率。”

　　“那我要是全对呢？”江临得寸进尺。

　　沈既白站起身，看了他一眼：“等你做到了再说。”

　　走出图书馆，夜风比昨天更凉了些。两人在岔路口停下。

　　“走了，会长。”江临朝他摆摆手，转身融入走向宿舍楼的人群。

　　沈既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转身离开。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但他觉得心里某个地方，似乎没有以前那么空了。这种陌生的感觉让他有些困惑，但并不讨厌。

　　他想，也许习惯一个变量的存在，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