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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忆秦娥·终 遥远地望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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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地望去一家庄园,二楼的窗边有藤蔓在爬行,中心上一个凸出的圆拱小阳台,榛子棕的一排阑干,一张歪倒的藤条躺椅上一团墨绿色的女人的影子,一只手翻过手背碰到耳垂,发尾在藤椅下泄出来。
汪乾玉举着一只玻璃杯来喝牛奶。穿过一根柱子向那位置看,昏昏悠悠的,是太阳正对着的缘故,只见藤椅的背面,以及上方露出的头顶的一片。
梁翠翘从背后走过来,笑道:“乾玉姐。”
汪乾玉仰起眼看了看她,笑着应了,继续拿她那杯牛奶,只沿杯口轻轻地咬。
梁翠翘到前面去,双手放在阑干上,一块特别大的空地上看不见缝隙的草群,像铺一块青绿色的布,前面是渐沉的树林子,一股一股的绿浪,枝上许多的包在一块的叶子,是小油白菜的茎部切下来形成的硬瓣的玫瑰花,芯里泌着水,遗漏到各处的一点白,天空是一只反扣的玻璃碗,凸起的烟似的迷蒙的纹路是绵云,树藤子绕在她面前的阑干上,她的手在上面摸到一点扎人的刺,红的玫瑰是小只小只地长,刺是试探性地在她手指间流连,叶子是像芭蕉扇那样扭的形状,周边隐隐约约看见毛毛的绒。
玻璃杯跟桌面接触塌了一声,藤椅子摇了一摇,汪乾玉到她身边来,今天就是她生日了,是预备晚上在这里过的,那是一个极幸福的时刻。汪乾玉笑道:“怎么样?你们见面了没有?”
梁翠翘顿了一顿,笑道:“见面也是陌生人。”
今天早上是汪乾玉来接的她,到这里,许多人都到了,她和于鹤润不过是一眼见到,各走各的,当然她心里是没办法平静的。
走到现在还剩着下什么,很多都忘记了,她有太多的痛苦了,有关于朋友的,她父母的,她都可以强迫自己不记起来了,因为总有一个理想乡等着她归来,那个理想乡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现在她也是分不清楚了,到底是不是因为受的苦太多,对比起来,于鹤润简直太好了,她才如此难以忘怀,他就是太阳,她是要受太阳光哺育才能生存下去的一个小芽,想要依偎,想要低头,想要爱,要他爱她,他们再重新爱一次罢?
只是他不理她。见过一面,当做不认识。于鹤润没有待多久就要下楼看看,在楼下打高尔夫,她们这边低头可以看到的。
汪乾玉道:“那是再正常不过了,再见热情起来,那才可怕呢!”
梁翠翘苦笑了。
有一个电话打过来,汪乾玉接起来道:“喂?”那边说话时,她转过来向梁翠翘示意着,翠翘便懂得了,那是于鹤润打来的。
汪乾玉道:“不去呀,我这边有人。……什么人?你还问我,没礼貌。好吧,那我告诉你,是一位姓梁的小姐,你们认识不认识啊?”
过了几秒,汪乾玉哈哈笑起来,把手机远离耳边,屏幕向梁翠翘一举,道:“挂了!”
梁翠翘笑道:“这下是真没礼貌了。”
汪乾玉耸肩道:“他不会当回事的。”
不当回事,是不把汪乾玉的话当回事,还是不把她梁翠翘当回事?
梁翠翘抿了抿嘴,把头转到一边去,任汪乾玉再说什么,她一概不想听了,心里真觉得恶心,明知道她恋恋不忘,怎么还要向她炫耀他们关系多么好?
同学关系就是好的,如果她和他也是同学认识的,那么在初中就可以谈起恋爱来了,还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名头,高中再考到一起去,大学也是这样,永远不要分开,她就是他的第一个人,也许那是最澄澈的恋爱,直到结婚,有一个孩子……孩子!
她也并不是觉得对不起他,是于鹤润对不起她才对,不过不能不承认,是她自己亲手杀死了他们的孩子,她是一个罪人。
可知那是一个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倘若当时没有选择打掉呢?
汪乾玉道:“咱们下去吧。”她连连打哈切,两只手臂往高处一伸,垂下来握成拳打一打腰后,她道:“下去吃饭,快要中午了。”
梁翠翘不能再想了,她道:“好。”
汪乾玉道:“你吃什么?”
梁翠翘心不在焉地道:“我什么都好。”
汪乾玉笑道:“那可不好,你是一个客人,我这个做主人的,不能随便喂你点什么吧?”
本来是路中的闲谈,却把梁翠翘给说烦了,她勉强微笑着,垂着眼睛,没有答话。
转弯下楼时,汪乾玉突然“嗳”了一声,道:“这是谁啊?”
那人笑道:“初次见面,你好,你好。”
梁翠翘听这声音愣住了,她不敢抬头,可是心里非常急切地想要抬头看看,最终还是遵从了自己的心。果真是他。
汪乾玉笑道:“我们这有两个人,你向谁问好?”
于鹤润微微一笑道:“我去上面看看,请让让路。”
汪乾玉道:“看什么?”
于鹤润道:“你忘了?有一天你讲过,这边楼上有一个花房。”
汪乾玉恍然大悟道:“噢,噢。其实我们也要去,一道走吧。”话还没说完,便拽了梁翠翘的手臂,道:“我们让一让。”
让到旁边来,于鹤润先上去了。三个人一齐到了花房里面,一条长桌子上还摆着好些盆花,花泥等工具在一旁的柜子上面,汪乾玉到柜子前拿下来一大块的花泥,笑道:“嗳,我正要问问呢,你们会插花不会?”
梁翠翘道:“我不会,乾玉姐。”
汪乾玉头转到于鹤润那里说:“你肯定是会的吧?”
于鹤润笑道:“我也不会,求教了。”
汪乾玉笑道:“你不会!不会来这干什么?”
于鹤润笑道:“好奇来看看而已,亲近亲近大自然。”
汪乾玉道:“好吧。”她又拿一把小刀来,把花泥给切了三块,梁翠翘先过来接了一块,只感觉有一只胳膊一直贴着她,是真切的肉贴着肉,恐慌着自己想错了,那只手从她侧面伸过来,不过是来接汪乾玉切的另一块花泥,便到一边去。
她心里面空落落的。
汪乾玉自告奋勇当这个老师,不过一会功夫,她便道:“得下楼去了,突然想起来,我还得检查会场呢,你们不要走啊,我很快会回来的。”
房里面只剩下他们两个,真有点不舒坦。梁翠翘两手摸在瓶身子上面,是青花瓷的,滑得有点寒悚——快要忘记是春天了。
花是乱插的,有一支淡黄色的月季的一朵外瓣掉了下来,在梁翠翘的脚边,她脚尖磨了磨,推到一边去。于鹤润道:“这样总不太好吧?”
梁翠翘全然哑了声,她应该要说的,快把她痛苦的根源告知他,这样还有一线生机。这可能的么?不知道怎么,于鹤润先跟她说了话,她却没有高兴,而是有一点恨先产生了。
默了片刻,梁翠翘待不住了,道:“这有扫把没有?”
于鹤润微笑道:“我不知道。”
梁翠翘把手上那支花给放到桌上,站起来,双手反剪着,向房里各处走,鲜花缭绕之间,仿佛身处幻境一样,看久了就变得急哄哄的,要找一个出口,可不过是在房里面来回打转。
转得也久了,乏了,要崩溃了,她真想他再多说几句给她,他为什么不说话了呢?要她说?说出来就是乞求的意思了,那是不能平静释怀过去的,她实在怕于鹤润占了主场,把他们的情谊遮掩过去了。
她只好先说,一咬牙,僵硬地一字一顿道:“你,过得好吗?”是背着于鹤润说的。
对方仍旧是略带笑意的声音回答道:“这是个太笼统的问题,好不好包含了太多方面,你是指工作上的,还是别的?”
梁翠翘低声道:“我不知道,我就是笼统地在问你。”
于鹤润道:“那么我也不知道怎样回答,我无法回复你这个问题。”
梁翠翘道:“如果你什么都好,就不会回答不了了吧?”
于鹤润微笑道:“也可以这样说。”须臾,他又向她道:“坐一会好么?你这样背对着我,给我的压力是很大的,而且这样你也太累了,如果是顾忌我才不肯,那么我要向你道歉。”
梁翠翘没有动,于鹤润也不劝她了,这房里有一种接近死亡的寂静,她垂下来一只手,慢慢扶着长桌的边沿,寻着,一步一顿地坐了下来。她和他的位置始终有点距离在。
梁翠翘道:“你不要道歉。”她刚说完,立刻将自己的嘴捂住,把脸偏向旁边,紧紧地忍着眼泪。
他是唯一一个向她道歉的人。可为何是这个时候?她恨他。于鹤润总是用这种柔情蜜意去收服她,她哪里察觉不到他的心思,不过是一次次上当,情愿相信了。
于鹤润道:“我很多时候想,跟你认识的时间真久,但是仔细一算,也没有多少时候,你说时间怎么过得这么慢?现在见你,你好像变了一副样子,变得更漂亮了,但是还有点不同,你想我看错了没有?”
梁翠翘捂着口鼻,闷着呲地冷笑出声,道:“你不是很多时候想,是现在见到了才说两句吧?”
于鹤润道:“你以为我是个随便的人么。”
她不知道,宁愿不知道了,在人前对她如此冷淡,独处时却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要说还有留恋,那也不太对。
她可以告诉于鹤润吗?他们之前很可能会有一个孩子,可是像他那样的人,一定会觉得这孩子是一个累赘。
这孩子是完完全全不能成为资本的。梁翠翘现在才想明白。
瓷瓶子向后一歪,在地上砸了个四分五裂,这时候是她在吻他,可是她心里已经绝望了。
于鹤润扶着她的肩膀,在她脸上抚了抚,道:“你现在有新的人了么?”
梁翠翘道:“跟你有什么关系呢?难道你还恋着我吗?”
于鹤润只是微笑地看着她的脸,道:“这也才,多久?但好像过了太久,太久,我仿佛还记得,你给我打电话的那天晚上就在眼前,现在我都可以听到你带着哭腔跟我说话。”
梁翠翘蓦地笑起来道:“你还记得!好歹!”她无不留恋,颤着手下去摸自己的腹部,又简直无所适从。
“其实那时候,我准备告诉你一件事的,不,那还晚了,之前就得告诉你,可是你不接电话。”
于鹤润道:“现在不会晚了。也许是我来晚了,抱歉。”
梁翠翘道:“你道歉,那也没用。”
于鹤润没法再说什么,只好把她抱紧了,她也缩成一团在他怀里,难以隐忍地道:“我真想死。你不知道。”
一路走上最顶上一层,进到他的那间房里面,梁翠翘把他按在门上,道:“我知道你一定瞧不起我,因为我还爱着你。我不应该这样的,毕竟是你对不起我,是你!不是我!你那样对我,我还爱你?你一定……一定……”
这一下子难舍难分,她握他的手臂,却忽然有一股悲愤直冲上来,房里还没有开灯,他们是在一片黑暗中再次互诉衷肠的,就像约定好的那天一样,于鹤润答应过的,要对她好,他实在失约,是他把她毁了。
要说她做什么?能做什么?
或许他本来就是一个喜爱沾花惹草的人,看到一个落魄的少女就引诱,没有什么大能耐,不过是需要崇拜。
梁翠翘忽然一推,把他推到床上去,她还是要吻他,两只手尽往他脖子上攀,锁着,一个人的重量压在他身上,道:“真的,你是最该死的,你把我害死了,你把我的一生都毁了,可是你又和别人有一点不同。……我真想杀了你。”
她恨不得现在就将他掐死了。
她想不通了,她绝不能够这样宽容,把自己真磨成一个饰品,看着他结婚生子,跟另一个女子。生的时候并不是他的第一个人,然而死却可以作为第一个,最后一个。
人人的生命也只有一条。
于鹤润拽着她两只手,往外一扳,梁翠翘立即扑倒在床上去,于鹤润已经站了起来,匆忙地向门口去。他早想不对了。
梁翠翘跑到他前面来,整个背掩住了门。
灯被于鹤润打开了,面对着一张满是眼泪的她的脸,他是愣了一下,梁翠翘趁此时道:“我们有个孩子。”
于鹤润道:“……什么?”
梁翠翘道:“可是我把他打掉了!我再也怀不了孕了。”
于鹤润道:“谁的孩子?”
梁翠翘道:“除了你我还恋着谁呢?”
于鹤润垂眼向她小腹的位置看了看,只是沉默。
梁翠翘道:“我以后也结不了婚了。”
于鹤润道:“你还年轻。”
梁翠翘笑道:“你已经老了,你得结婚了吧。”
于鹤润微笑道:“我的事。——管什么?——你?”
他将她给推开,开门出去了,这还是头一次这么暴力。
梁翠翘冲出门去,只见他的背影是虚浮的,走得恐恐惶惶,梁翠翘知道他真怕了。
这也是头一次。
她大笑了起来,在过道非常传循,于鹤润突然顿住腿回首望了她一眼,她可不明白于鹤润是什么意思,不过是觉得自己可怜,希望他知道了这些事能多怜惜她一些——又或许?还有别的?
他渐渐地走远了,她却想着,已经无可能了。
她不过只有她自己,可她自己根本已经不是她自己了。
原先想死,现在想的都清楚了,她突然不能死了,仿佛连想死也找不到原因了。
或许是她错了。
(二〇二五年七月十一日至二〇二五年十月三十日)
结束啦。
希望你喜欢这个故事。

二〇二五年十一月三日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