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是争吵还是和好?
...
-
沈念习惯一个人。
这是遇见林枳之前的事。那时候冬天冷,父母买了什么衣服她就穿什么。袖口短了,露一截手腕,无所谓。裤子长,卷两圈踩在脚下,也无所谓。她没想过“合不合适”这件事——因为没人说过。她也不觉得冷。或者说,她没觉得冷是需要被解决的事。
后来林枳出现了。
那天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片。沈念把手缩进袖子里,但袖子太短,露着一截手腕。她没在意。
林枳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你手不冷吗?”
沈念愣了一下:“还行。”
林枳没说话。她伸出手,把沈念的手从袖子里拉出来,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口袋里是暖的。沈念的手僵了一下——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这个动作。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她。
“你袖子太短了。”林枳说。
沈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习惯了。”
林枳没再说什么。第二天,她拉着沈念去了商场。
“你干嘛?”
“买衣服。”
“我有衣服。”
“不合身。”
林枳挑了一件外套,在她身上比了比:“这件。”又挑了一条裤子,“这个码应该差不多。”
沈念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袖口刚好盖住手腕,裤脚不用卷。她忽然觉得镜子里的自己有点陌生。
“好看吗?”她问。
林枳站在旁边,看了一眼:“合适。”
不是“好看”。是“合适”。
沈念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不知道为什么会酸——只是一件合身的衣服而已。但从来没有人觉得她需要一件合身的衣服。
后来沈念还是会穿那些不合身的衣服。但每次林枳看见,会拉一下她的袖口,或者蹲下来帮她卷裤脚。
“你什么时候能学会照顾自己?”林枳有一次说。
沈念没回答。她想说“以前没人教过”,但她没说出口。她只是站在那里,让林枳帮她卷裤脚,低着头,看着那双手。
那双手很暖。和那天在口袋里一样暖。
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这双手不在了,我是不是又要回到以前那种日子?
那个念头很快被她压下去了。但它在,一直都在。
而二人的争吵起初只是一件很小的事,那天,是一个稀松平常的下午。
放学铃响,沈念收好书包,坐在座位上等林枳。
林枳在给一个女生讲题。隔壁班的,最近总来。沈念认识她——圆脸,笑起来很甜,看林枳的眼神亮亮的。
沈念没走过去。她坐在原位,把手机翻过来又扣过去。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她站起来走到走廊上,靠着栏杆看楼下的人往外涌。人越来越少,操场空了,花坛边有几个女生在说笑,笑声传不上来,但她能看见她们在笑。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数到第三十七下的时候,她听见脚步声。
林枳走出来:“走吧。”
沈念没回头:“讲完了?”
“嗯。”
“哦。”
她迈步先走。林枳跟在后面,没说话。走到楼梯口,沈念忽然停下来。
“你怎么了?”林枳问。
沈念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她想起刚才数的那三十七下——三十七下,林枳没抬头看她一眼。
“……没什么。走吧。”
她继续走。林枳跟在后面,脚步比她慢半步。沈念知道她跟得上,但她还是放慢了。她总是放慢。林枳从来不知道。
沈念回到家,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里面是安静的。
她把钥匙放在鞋柜上。那上面已经有四把钥匙了——她妈一把,她爸一把,她一把,沈括一把。还有一把备用的,从来没用过。
鞋柜上还有一张纸条:晚饭自己解决,钱在桌上。
她把纸条折起来,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很多张了,她没扔过。她不知道为什么不扔,可能是想看看攒到什么时候才会有人发现。
沈念的父母工作繁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近三分之一的天数在外出差,剩下的时间几乎在公司处理事务,偶有几天回家,也不兴家庭聚会。
只是四个人围成一圈,每个人都忙着自己手头上的事也不说话。
沈念和沈括的成长阶段,他们的父母几乎没有参与。
有时家长会要不就是无人参加,要不就是沈念沈括二人换班替对方参加家长会。
至于衣服,沈念的衣服经常是管家帮买的,正常情况下都是合身的。但,她常穿的几件事几次父母出差后带回来的,包括林枳那天看见的,虽然不合身,但沈念也不在乎。
可能只有这样,她才能体会到父母对她那残存的一点温情吧。
想着想着,手机亮了。林枳的消息:你今天真的没事?
她盯着那行字,打了一句:你讲题的时候,我数了三十七下。看了两秒,删掉。又打了一句:在你心里,有把我当做重要的朋友吗?看了两秒,又删掉。
最后她只回了两个字:没事。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房间里很安静,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又暗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她想:如果我不说,
你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在意。
第二天课间,沈念趴在桌上,其实没睡着。
她听见林枳起身的声音——椅子往后挪了一下,脚步声往外走。她没睁眼。她在等林枳回来。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近了。但不是一个人
的。
“这道题我还是没太懂……”是隔壁班那个女生的声音。
沈念没动。
“这里,你之前那个步骤写错了。”林枳的声音。
“哦!原来是这样。谢谢!”
“没事。”
沈念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林枳站在走廊上,那个女生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卷子。林枳低头看卷子,那个女生抬头看林枳。
那个女生的眼睛里有一种光。沈念认识那种光——她自己看林枳的时候,也是那样的。
她忽然不想等了。坐起来,拿起水杯,往教室后面走。路过她们的时候,她没看。
“沈念?”林枳叫她。
她没停。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喝完,又接了一杯。然后走回去。路过她们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林枳在纸上画什么,那个女生在点头。
沈念回到座位上,把水杯放下,翻开书。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只是在想:那个女生看林枳的眼神,和她看林枳的眼神,是一样的。那林枳看她的眼神,和林枳看那个女生的眼神,是不是也一样?
她把书合上。不想想了。
沈念心里觉得有些烦躁,她对于这种情绪感到很无措。
她喜欢林枳吗?喜欢的。
林枳在她心里已经成为比家人更亲的存在。
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把这种占有欲如何定位,只埋藏在心里。
而从那天起,她下意识地通过远离疏远林枳的方式去逃避。
她不再去等林枳,也不再主动找林枳讲话。
林枳走过来找她时,她的回应平平。
林枳一开始没有意识到什么,只把这一切归咎于沈念的情绪不好,便没再主动去找她。照常上课,教别人做题。
直到一天,林枳再想去找沈念时,她话也不回应了,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也不给了。
林枳感到莫名,她不知道为何沈念的态度会发生这么大的转变。
她在放学时,拉住沈念想问为什么。
“沈念,你到底怎么了?”
林枳在说这句话时声音似乎有些急躁,在说完时才反应过来语气似乎过重了。
青春年纪,没有人能完全冷静。
林枳也同样,她感到莫名和有些委屈,在她看来,这似乎是沈念单方面的拒绝沟通。
沈念没说话。
林枳等了一会儿:“沈念?”
沈念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睛是红的。
“你这几天都和谁在一起?”她问。
她对这无厘头的问题问得懵,但仍回答道“大多数时候一个人,有时会和琴柳一起,教她做题。”
琴柳便是那个经常找林枳问数学题的那个女生,当时沈念在等林枳时也是因为这教她。
“又是她。”沈念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些抗拒,眉间皱起。
林枳愣住。
沈念站起来。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知不知道我那天等了你多久?你知不知道我回家一个人吃饭的时候在想什么?你知不知道每次我在等你来找我时却,看到你和她在外面说话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林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念看着她,声音开始抖:“你知不知道以前从来没有人管我袖子短不短、裤子长不长、手冷不冷?是你先来的。是你把我手放进你口袋里的。是你带我去买衣服的。是你让我觉得——原来被人看见是这样的。”
说着说着,她的眼眶红了。
“你为什么不愿意多主动找我几次,每次都是我主动找你,你起初几天找过我后便不再来了。”
林枳终于开口:“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沈念打断她,“你对谁都好。你对我和对别人是一样的。那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你很重要。”林枳说。
“重要在哪里?你说啊。”
林枳沉默了一下。那个沉默很短,但沈念觉得很长。
“不知道,但我觉得我心里清楚就够了。”
这句话说完,沈念愣住了。她看着林枳,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你心里清楚就够了,”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那我呢?我心里不清楚。你真的有把我当朋友吗?”
她转身走了,林枳想要抓住她,却被甩开,她的眼泪落在了林枳手背,带着凉意。这一次,她没有放慢脚步。
林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快,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那天过后,沈念和沈括转学了。
一点消息都没流出来。
其实,那天沈念也想主动去找林枳说这件事的,不过林枳却先来找她了。
她一开始在门口看到林枝内心说不开心是假的,只是她没想到林枳一开口便是质问。
结局就是,最后不欢而散。
沈念也没能把那声再见说出口。
等那天沈括回到家,便见到沈念一个人坐在饭桌旁,无言。
他先入为主的以为今天又是那个小子不长眼给沈念惹恼了,便没开口问。只是静静地坐在桌旁,沈括知道转学的消息时是沈父沈母回到家后。
他连反抗的话语都没说出口,便被噎了回去。
“我们已经办好转学手续了,书本也不用拿了,我们已经派人收拾好了。”
沈括有些愤怒,看向面前的二人。沈北城的西装穿得一丝不苟,手腕间戴着不菲的表饰,面色漠然,像是在说“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而沈括二人的母亲,孟寻洲也没给二人一个眼神,桌旁的手机屏幕一亮,似乎又有工作,她便落下一句“你们慢慢吃。”便匆匆离开。
回忆结束,沈念哭完,抬起头看向眼前的林枳。在近距离的观察下,她发现林枳的眉眼似乎长开了,比两年前更为秀丽。肤色似乎比先前白了半个度。只是手心的温度,还是那么熟悉。
她稳了稳情绪,轻轻的松开手,站了起来,把眼泪擦掉,什么都没说,便离开了。
沈念从小到大几乎没怎么哭过,小时候学走路摔跤时没哭,和沈括打架时也没哭,却独独面对林枳时情绪总忍不住外露。
她人生中的泪似乎都和林枳有关。
林枳只是静静地看着沈念离开的背影,她的心似乎安稳了一些。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和沈念的距离似乎回近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