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枳夏知安》枳夏知安

18、“没事，慢慢吃” 林枳和谢俞

　　翌日，谢俞安如约来到林枳家楼下。
　　他刚到，抬头就发现林枳早已站在门前。
　　他有点诧异，抬手看表——8点整。约定的时间是8点半。

　　——她不会一直站在这儿吧？

　　晨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拂过。林枳穿着羽绒外套，一件浅棕色的薄针织开衫，里面是简单的白色内搭，深蓝色直筒牛仔裤。

　　开衫袖子微微长过手腕，她偶尔用指尖拢一下袖口。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被她抬手别到耳后。

　　谢俞安站在原地看了两秒。

　　他走近，脚步声惊动了她。林枳抬头望过来。

　　二人平时的见面几乎都在学校，都穿着校服。此刻乍一见对方私服的模样，竟都有些陌生的新鲜感。

　　眼前的少年身形高挑，宽肩窄腰，剑眉星目。他今天没穿那件常穿的黑T，而是内搭一件灰色亨利衫，外套一件棕色夹克，下装是阔腿牛仔裤，背了一个黑色书包。

　　林枳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垂下眼。

　　——意外的，两人穿了类似的色系。

　　“早。”他说。

　　“早。”她说。

　　然后就是短暂的沉默。

　　谢俞安不知道该不该问她等了多久。问了
　　又显得有些自作多情。

　　他拎着两杯豆浆的手微微收紧。

　　“给。”他把其中一杯递过去。

　　林枳接过来，指尖碰到他手背。凉的。两个人都是。

　　她低头喝了一口，热气从杯口升起，模糊了她半张脸。

　　谢俞安忽然发现，她今天扎的马尾比平时低一些，有一缕碎发没扎进去，落在耳侧，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移开目光。

　　豆浆很甜。

　　两个人并排往小区门口走。谁都没说话。但奇怪的是，不说话也不尴尬。

　　走到门禁处时，林枳忽然停了一下。

　　谢俞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门禁旁边立着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他们并肩的影子。

　　谢俞安比她高一个头。两人其实隔着礼貌的距离，但从镜中看去，却像并肩而行，格外亲近。

　　她只看了一眼，便继续往前走。

　　谢俞安落后她半步，就这样不远不近地跟着。

　　晨光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叠。

　　“你昨天是不是想说什么？”林枳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林枳的理性不等于冷漠，她能够察觉到他人细腻的情感，和沉默后宣之于口的话语。

　　谢俞安听到林枳的问话微微一愣，他没有料的林枳会提到昨天的话题。他心头一软。谢俞安清晰的感知到自己的情绪被接住。

　　在许多男性群体中，他们缺少深度沟通，情绪疏解，相较于大多数女性亲友关系对情绪的重视、接纳，他们似乎很少将自己的情绪交付给他人，因为他们被教育要“坚强”“男儿流血不流泪”。

　　但这种观念真的正确吗？男性一定要坚强，女性只能敏感脆弱，依靠他人接住自己的情绪吗？

　　谢俞安似乎在林枳这找到了答案。

　　他那羞于宣之于口的情绪，被林枳看到。他不敢直视林枳的眼睛，将手插进夹克口袋。声音小了些许，一字一句道“因为那个表情包，它很丑，我怕它给你留下不好的印象。”

　　谢俞安说完就要快步向前走，不敢去听林枳的回答。丝丝红晕也爬上了他的耳尖，蔓延至脸颊。

　　林枳听到这句话后瞳孔微睁，随即快速伸手——轻轻握住了谢俞安的手腕。她的手比脑子快。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握住了。她想缩回来，但没有。

　　“它不丑。”她说，“反而我觉得挺可爱的。”

　　谢俞安脚步顿住。

　　他没敢回头，但手腕上那一点温热的触感，像定身咒一样把他钉在原地。

　　然后他听见一声轻笑。

　　“你是因为这个，”林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又像是忍着笑，“所以昨天才闷闷不乐的吗？”

　　谢俞安的耳尖彻底红了。

　　他想抽回手，但那只手腕像不是自己的，完全不听使唤。他想说点什么解释，但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循环：

　　她握着我。

　　她笑了。

　　她说可爱。

　　——她说的是表情包，还是……

　　“我没……”他开口，声音发涩。

　　“你有。”林枳打断他，语气笃定，但尾音还带着刚才那笑意的余韵。

　　谢俞安终于转过头。

　　但她微微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有一点他从未见过的光——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又像是……在等他说话。

　　晨风从他们之间穿过。

　　豆浆早就凉了。

　　但谢俞安觉得，从手腕那一片被握过的地方开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热起来。脑子里不知怎么蹦出一句游戏里的话——这算什么，新手村遇到顶级魅魔？

　　林枳松开后便继续往前走。

　　往前走时，她把那只手悄悄攥了一下。

　　还留着刚才碰到他手腕的温度。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但她知道，她以前没有过这种感觉。

　　在走过一条小巷时，二人本来并肩走着，而一旁却有一辆电动车擦肩而过，谢俞安刚想伸出手将林枳拉向他那边，却发现林枳早已躲开。

　　他伸出在外的手微微一僵，随即收回。

　　很快，二人就来的商场门口，谢俞安拿去手机给秦青发去消息。

　　“妈，你们在哪？我们已经到门口了。”

　　话音刚落，林枳便往他们往二人斜前方一指，发现她们二人正在往这边走来。

　　秦青大步跑向林枳抱住了她，亲亲捏了捏林枳的脸，喜笑颜开“哎呦，小枳又长大啦，阿姨想死你了。”

　　林枳没有反感秦青的亲近，反而挺喜欢这个外向的姨姨。

　　随即望向一旁的谢俞安，“安安快来，今天真乖，还懂得去接小枳一起来。”秦青伸手摸了摸谢俞安的头。

　　谢俞安其实有点害羞，但并没有避开，小声嘟囔了一句“妈，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而林诗音则站在一旁，温柔地望向这闹腾的几人，随即将林枳从秦青的怀中解救出来。
　　“小谢好久不见，谢谢你今天去接小枳，麻烦你了。”

　　秦青看着自己儿子这腼腆样，噗嗤笑出声。

　　“诗音你还不知道谢俞安这孩子吗？他平时天天宅在家，除非同学来找不然都不喜欢出门，今天居然破天荒去接小枳。“

　　她拖长了尾音，瞥了谢俞安一眼。

　　谢俞安耳尖又开始发烫。

　　“——太阳打西边出来咯。”

　　而林枳的重心却没放下后半句，而是注意到谢俞安原来平时不喜欢出门，这倒和她对他的印象有些出入。

　　他正被秦阿姨拉着说什么，耳尖还红着，但嘴角有一点无奈的笑意。

　　——“不喜欢出门”的人，今天却提前半小时到她家楼下。

　　她把那个念头按下去了，没继续想。
　　“好了好了，我们进去吧，外面天凉。”说着林诗音将几人推进商场。

　　林枳没再看谢俞安，只是跟着扭头往商场里走。

　　不过，林枳虽然外表冷漠，但内里对食物真的没有抵抗力。

　　林示音和秦青都深知这一点。

　　“小枳饿不饿呀？”秦青挽着林枳的手，看向她。

　　林枳其实在家吃了早餐，再加上谢俞安给他带了豆浆和包子，她现在不算很饿，但确实有点馋嘴，可能就是所谓“肚子饱了嘴还不饱。”

　　林枳从不羞于表达自己的感受，也不会委曲求全。她非常坚定的相信，自己的感受具有优先级。

　　她记得小时候，家里来亲戚，小孩看中了她的玩具。母亲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小枳，你想给他吗？”

　　她摇头。

　　母亲站起来，对亲戚说：“孩子不想给，不好意思啦。”

　　后来父亲告诉她：“不想就是不想，不要因为别人喜欢，就把自己喜欢的东西让出去。”

　　她也记得有一次，在学校被人开玩笑，话里带着刺。她还没反应过来，叶柠已经站到她前面：“你没有觉得你的玩笑太过了吗？”

　　放学路上，叶柠挽着她的手：“小枳，你不喜欢一定要说出来。别人笑你是别人的事，但你得站在自己这边。我肯定站你。”

　　她都记住了。

　　所以现在她说“确实有点想吃东西”的时候，语气很平常，没有不好意思，也没有解释。

　　她只是轻轻点头老实答道“确实有点想吃东西。”

　　林诗音轻轻捏了捏林枳的脸，抬头看向谢俞安：“我和你秦姨吃过了。你们去吃点东西？吃完来找我们。”抬头看向谢俞安，询问着二人的意见。

　　二人对视一眼，齐齐乖巧点头。

　　谢俞安看到林枳现在的表情，似乎被戳到了萌点，没敢继续和林枳对视，心中暗自腹诽道“二人不愧是好友，连捏脸的习惯都不尽相同。”

　　谢俞安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林枳脸的触感会是怎样的呢？”

　　当他意识到自己萌生这样的想法时不由心中一惊，“不是，我在想什么啊…”说着右手便抬了起来扶额表示对自己的无语。

　　而林枳的注意力明显就不在谢俞安身上，她划着手机，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商场里喜欢的几家店。

　　谢俞安注意到了林枳的举动便询问道“你喜欢吃甜食吗？”

　　她随口答了，手还在划——然后忽然顿住。

　　随后点了点头答道“挺喜欢的。”

　　“我知道负一层有一家糖水很好吃，想不想去试试？”谢俞安思考片刻后问道。

　　林枳听到谢俞安的话眼睛一亮“现在就去吗？”

　　谢俞安看到林枳淡漠的脸上浮现出不一样的表情，嘴角不由自主的弯起一丝弧度，“当然，你想的话，现在就去。”

　　二人在走去扶梯的途中，一道身影从林枳的身旁路过，林枳的余光似乎看到了那个人，脚步一顿，当她想再去寻找那道身影时，那个人似乎消失不见了。

　　好像刚刚那个人，只是林枳的一个错觉。
　　谢俞安察觉到了林枳的异样，侧身有些担忧地问道“怎么了吗？”

　　林枳默了默，摇头否认，“没什么，我们走吧。“

　　二人来到糖水店坐下点完餐后，不久糖水就被端了上来。

　　杨枝甘露是林枳点的，而谢俞安点了份芒果绵绵冰。

　　二人点的都是芒果。

　　林枳也注意到了，但她没说什么。

　　她只是低头吃着，但吃着吃着似乎有些走神。勺子停在碗边，目光落在某处虚空里。

　　她想起一个午后。暖阳透过树叶，在地上落成碎金。有人拉着她的手，笑着说：“我们以后考同一所高中吧，然后一起去……”

　　后面的话她听不清了。

　　像老旧录像带，画面还在，声音丢了。

　　而谢俞安点芒果绵绵冰只是是有些故意在的，因为他记得秦青一次在无意间提到了林枳喜欢吃芒果这点。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谢俞安那时便将林枳的小爱好悄悄记住了，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下意识就记住了。

　　而现在林枳的状态似乎和他想象中不同，他以为林枳会开心些，跟刚才提到喜欢甜点时一样露出亮闪闪的双眼。

　　他陷入了自我怀疑，“是我记错了她的喜好吗？也不对啊，她自己也点了杨枝甘露。难道是她不想和我一起吃吗？还是什么…”
　　他自己也没想到在面对林枳时他的内心戏会如此丰富。

　　“不对，是刚才在扶梯时，林枳的状态突然就变得不对劲。”谢俞安似乎找到了答案，但他没有问。

　　只是默默地陪在林枳身旁。

　　过了一小会儿，林枳回过神，发现自己在走神。她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继续吃。

　　这时谢俞安注意到了林枳细微的动作，开口轻声道：

　　“没事，慢慢吃。”

　　林枳听到谢俞安的话时，拿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没接话，只是觉得心中湖面的波纹被落叶浮平。

　　两个人继续吃。

　　沉默还在，但沉默的味道变了。

　　不是尴尬，也不是各想各的，而是心安与舒适。

　　林枳吃完最后一口糖水，放下勺子。

　　那个身影还在，但好像没那么重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人，他正低头吃自己的。

　　她没说话，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身前的男生。

　　他正低头吃着绵绵冰，勺子舀起一口，送到嘴边，又停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但

　　又没想明白。

　　然后他抬头。

　　目光撞上了。

　　两个人都愣了一瞬。

　　林枳没躲。

　　谢俞安也没移开眼。

　　他就那样看着她，勺子还停在半空，冰沙快化了，滴回碗里。

　　“……怎么了？”他问，声音有点涩。

　　林枳摇头：“没什么。”

　　然后她把目光移开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碗。

　　谢俞安“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但他舀冰的动作慢了一点，像是还在想刚才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林枳没再看他。

　　但她知道自己会记住这个瞬间——他抬头时澄澈的双眼，他问“怎么了”时声音里那一点点涩，还有他愣住的时候，勺子停在半空、冰沙往下滴的样子。

　　她没让自己继续想。

　　只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放好了一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