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神，理我一下》秦观澜

3、第三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宋京元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像游魂一样飘到电脑前。一夜没怎么合眼，脑子里反复播放着梁客行那句“合适的合作伙伴需要更稳固的联结”和那该死的附加条款。梦里都是那枚金光闪闪的婚戒追着他砸，还有梁客行那张冰山脸凑近了，用“小感冒”的声音喊他师父。
　　他灌下一大杯冰美式，苦涩的液体勉强刺激着混沌的神经。手机安安静静，梁客行没再发短信催，但那份沉默比任何催促都让人心慌。
　　邮箱里那份合约草案像烫手山芋，他不敢再打开第二遍。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宋京元咬了咬牙，登录了游戏——用的是他一个不常用的小号，一个名字起得十分路人甲的法师。一上线，世界频道依旧热闹非凡，关键词还是“梁药联姻”、“全服唯一婚戒”、“惊天骗局”。他窥屏了一会儿，发现舆论风向居然诡异地开始分化了。
　　一部分人坚持认为这是梁客行为了“星耀”平台不择手段的恶性炒作，顺便羞辱宿敌，手段卑劣。另一部分人则开始津津乐道于“宿敌变情人”的戏剧性，甚至冒出了一小撮CP粉，开始考古两人过去的交锋，解读为“相爱相杀”、“早有苗头”，并对他醉酒抱怨睫毛那段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称之为“神来之笔”、“定情之言”。
　　宋京元看得胃疼，赶紧关掉世界频道。
　　他鬼使神差地，点开了“今天吃药了吗”这个主号的好友列表。那个暗金色的“梁客行”ID依旧在线，状态显示为“忙碌”。而“吃的感冒药”这个号，是灰暗的离线状态。
　　他的鼠标在“梁客行”的名字上悬停了很久，终究没有点开私聊。
　　有什么好聊的？质问？谴责？讨价还价？对方显然是个精于算计、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资本家，昨晚电话里已经把他的底线摸得一清二楚，根本不会给他留下转圜余地。
　　正烦躁着，手机响了。不是梁客行，是他的经纪人，一个外号叫“胖哥”的中年男人，嗓门洪亮，此刻声音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和一丝……兴奋？
　　“小宋！我的祖宗！你看到新闻了吗？！不，你就在新闻中心！你跟梁客行怎么回事？！游戏里结婚？真的假的？！”
　　“胖哥……”宋京元有气无力，“说来话长，被摆了一道。”
　　“我懂我懂！”胖哥语气急促，“我刚跟‘星耀’平台那边初步接触了一下！他们给出的条件……我的天，比你现在这份好太多了！分成、流量、推荐位……简直是天上掉馅饼！虽然绑定了那个游戏里的……咳，关系，有点奇怪，但商业合作嘛，各取所需！而且这热度，我的妈呀，你知道你昨晚下播后，你各个平台的粉丝涨了多少吗？话题阅读量爆炸了！”
　　“所以你觉得我应该签？”宋京元揉着太阳穴。
　　“签！当然签！”胖哥斩钉截铁，“八百四十万违约金啊老弟！而且‘鲸云’这边知道你有可能跳槽去‘星耀’，还是梁客行亲自挖的，今天早上已经暗示想提前跟你续约，条件也提了，但跟‘星耀’那份还是没法比！这就是筹码啊！不过……‘星耀’那份合约的附加条款，确实有点……独特。但往好处想，就当是配合平台营销了！游戏里的事，能当真吗？”
　　胖哥的立场很现实，也很商人。宋京元无法反驳。从纯粹的利益角度，签下“星耀”的合约，几乎是现阶段的最优解。不仅能摆脱天价违约金，还能跃升到一个更好的平台，获得顶级资源。
　　代价是，他的游戏ID后半辈子都要跟梁客行绑在一起，并且在公开场合被迫“营业”。
　　“我再想想。”宋京元说。
　　“行，你好好想想，但尽快给我答复。‘星耀’那边只给了24小时，现在还剩……”胖哥看了看时间，“不到14小时了。梁客行这人，说一不二，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挂了胖哥的电话，宋京元更烦躁了。所有人都觉得他该签，包括理智上他自己也知道该签。可情感上，那股被愚弄、被胁迫的憋屈感，像一团湿棉花堵在胸口，闷得难受。
　　他切回游戏，用小号在主城瞎逛。经过姻缘殿——那个玩家结婚登记和举办仪式的地方——时，他脚步一顿。
　　姻缘殿门口围了密密麻麻一堆人，比平时热闹百倍。很多玩家头顶着“围观药神婚礼现场”、“打卡全服唯一婚戒诞生地”、“求梁总药神现身”之类的标语，还有人在当前频道刷屏调侃。
　　“听说药神昨晚在这儿被绑定的？”
　　“何止，梁总大手笔直接系统公告全服求婚！”
　　“所以今天会来补仪式吗？期待！”
　　“药神会不会逃婚啊？”
　　“逃得了吗？婚戒都戴上了——系统强制显示版，哈哈哈！”
　　宋京元看得眼皮直跳，赶紧操控小号绕路走。刚转过一个拐角，迎面差点撞上一个穿着华丽祭司袍、id叫“今天吃糖了吗”的女玩家。那女玩家看到他，眼睛一亮，在当前频道打字：
　　【当前】今天吃糖了吗：嘿，兄弟，也是来蹲药神和梁总的？
　　【当前】路人甲法师：……路过。
　　【当前】今天吃糖了吗：别装了！这附近十个有九个是来蹲点的！你说药神今天会上线吗？我赌五毛，他肯定羞愤欲绝，暂时afk！
　　【当前】路人甲法师：可能吧。
　　【当前】今天吃糖了吗：唉，其实想想，药神也挺惨的，被宿敌这么耍。不过梁总这操作真是绝了，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闷骚？还有点霸道总裁那味儿？强取豪夺？
　　【当前】路人甲法师：……你看多了。
　　【当前】今天吃糖了吗：哈哈哈！说真的，我现在有点嗑了。宿敌变夫妻，还带掉马、伪装、逼婚戏码，这剧情放小说里都是爆款！就是不知道两位正主以后怎么相处，游戏里见面会不会打起来？还是直接开启甜蜜双排？
　　【当前】路人甲法师：可能会打起来吧。
　　宋京元木然地敲字，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当前】今天吃糖了吗：打起来也好玩！相爱相杀！兄弟，加个好友呗？以后一起蹲前线吃瓜！
　　宋京元果断拒绝，操控小号飞快地溜了。再待下去，他怕自己忍不住用这个小号在当前频道吼出“我就是今天吃药了吗本尊！我要跟梁客行拼了！”
　　逃离主城，他传送到一个偏远的低级地图，这里人迹罕至，只有一些自动巡逻的低级小怪。他找了个湖边坐下，看着游戏里宁静的风景，试图让脑子清净一点。
　　然而，清净不到三分钟，系统提示音突兀地响起：
　　「您的好友“梁客行”已上线。」
　　紧接着，一条私聊信息跳了出来，来自那个暗金色的ID。
　　【私聊】梁客行：考虑时间还有13小时47分。
　　宋京元手一抖，差点把小号掉进湖里。他怎么找到这里的？这小号他几乎没用过！难道梁客行连他小号都监控了？！
　　他强迫自己镇定，用小号回复。
　　【私聊】路人甲法师：你认错人了。
　　【私聊】梁客行：这个坐标，这个时间，用未关联的小号登录。概率分析，是你。
　　宋京元：“……”这人是属侦探的吗？！
　　【私聊】路人甲法师：梁总，你很闲？
　　【私聊】梁客行：在开会。抽空确认进度。
　　开会？开会还能分心上游戏精准抓他小号？！宋京元感觉拳头硬了。
　　【私聊】路人甲法师：进度就是没进度！我在思考！
　　【私聊】梁客行：思考需要13小时47分？
　　【私聊】路人甲法师：要你管！还有，你怎么知道我小号的？！
　　【私聊】梁客行：你所有的游戏账号，IP地址一致，登录时间互补，角色行为模式有迹可循。不难推测。
　　宋京元感到一阵毛骨悚然。这得是多变态的观察力和分析欲？他突然觉得，过去两个月，自己以为在养徒弟，实际上可能一直在被人用放大镜研究，从游戏操作到作息习惯。
　　【私聊】路人甲法师：梁客行，你真是个变态。
　　【私聊】梁客行：过奖。只是基于数据的合理推断。
　　宋京元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谁他妈夸你了？！
　　【私聊】梁客行：或者，你需要更多信息辅助决策？关于‘星耀’平台未来三年的发展规划，以及为你量身定制的资源包细节，可以现在提供。
　　【私聊】路人甲法师：不用！我看过合约了！
　　【私聊】梁客行：附加条款，没有商量余地。其他条款，可以微调。
　　宋京元盯着那句“没有商量余地”，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梁客行的态度明确得像一块钢板。
　　他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那种深深的、对既定结果的无力感。再挣扎，好像也只是徒增笑料。
　　他切回了自己的主号“今天吃药了吗”。
　　上线地点还是那个让他糟心的主城广场。几乎在他上线的瞬间，周围玩家的目光（如果游戏角色有目光的话）似乎都聚焦了过来，当前频道瞬间刷过一堆“！！！”“药神上线了！”“活捉！”“围观！”之类的信息。
　　他没理会，直接点开了梁客行的私聊窗口。
　　【私聊】今天吃药了吗：梁客行。
　　对方回复得很快。
　　【私聊】梁客行：说。
　　【私聊】今天吃药了吗：合约，我签。
　　这三个字敲出去，宋京元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被抽走了，空落落的，但同时又奇异地松了一口气。做出选择，哪怕是被迫的选择，也好过在焦虑中反复煎熬。
　　【私聊】梁客行：明智。法务会联系你经纪人。
　　【私聊】今天吃药了吗：但我有条件。
　　【私聊】梁客行：讲。
　　【私聊】今天吃药了吗：第一，游戏里，除了必要的、无法避免的系统绑定显示，我不配合任何额外的‘姻缘互动’。不牵手，不拥抱，不喊那些恶心的称呼。公开场合，仅限于必要的商业合作提及，不主动炒作‘CP’。
　　【私聊】梁客行：可以。定义‘必要’。
　　【私聊】今天吃药了吗：就是系统强制显示伴侣称号，以及如果平台联合活动需要同框，仅限于游戏内组队、副本等正常合作范围，不能有超出普通队友的言语和动作。
　　【私聊】梁客行：成交。
　　【私聊】今天吃药了吗：第二，你不能再用任何小号接近我，或者用任何方式干涉我的正常游戏和直播。‘小感冒’这个号，永远消失。
　　【私聊】梁客行：可以。‘吃的感冒药’已永久删除。
　　……动作真快。宋京元心里五味杂陈，那个陪伴了两个月的“小徒弟”，无论是真是假，此刻被对方轻描淡写地宣告“删除”，还是让他有些不是滋味。他甩甩头，强迫自己忽略那点莫名的情绪。
　　【私聊】今天吃药了吗：第三，昨晚你非法开启我直播摄像头的事，下不为例。再有类似侵犯隐私的行为，合约作废，我拼着倾家荡产也会告你。
　　【私聊】梁客行：那是你软件后台漏洞。与我无关。
　　【私聊】今天吃药了吗：梁客行！你摸着良心说！
　　【私聊】梁客行：我承认，利用了漏洞。下不为例。
　　宋京元：“……”这承认得倒是干脆，但听起来毫无悔意。
　　【私聊】今天吃药了吗：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以后在任何场合，不许再提‘睫毛’这件事！一个字都不许提！
　　这次，梁客行那边停顿了几秒。
　　【私聊】梁客行：为什么？
　　【私聊】今天吃药了吗：没有为什么！这是耻辱！是黑历史！必须彻底从世界上消失！你答应不答应？
　　又过了几秒。
　　【私聊】梁客行：可以。我方不再主动提及。但无法控制公众舆论。
　　【私聊】今天吃药了吗：合约只针对游戏！
　　【私聊】梁客行：可以。
　　【私聊】今天吃药了吗：……行！那就这样！
　　条件提完，对方答应得也算痛快，宋京元反而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难道要客套一句“合作愉快”？杀了他吧。
　　正尴尬着，梁客行又发来一条信息。
　　【私聊】梁客行：既然已达成合作，第一步，需要建立基本沟通渠道。方便告知私人联系方式？
　　宋京元警铃大作。
　　【私聊】今天吃药了吗：经纪人会跟你的人对接！有事走官方渠道！
　　【私聊】梁客行：效率低。紧急情况不便。
　　【私聊】今天吃药了吗：我们之间能有什么紧急情况？！
　　【私聊】梁客行：例如，现在。
　　宋京元一愣。现在？现在怎么了？
　　还没等他问，只见游戏画面上，他那顶着“今天吃药了吗”ID的刺客角色旁边，一道金光闪过。那个穿着漆黑铠甲、扛着巨剑的warrior角色——“梁客行”，使用了一个价值不菲的定向传送符，精准地出现在了他身侧。
　　两个角色并肩而立，一个暗黑冷硬，一个敏捷凌厉，头顶的ID后面，都挂着那行刺眼的、系统强制显示的、金色的伴侣称号：「梁客行的眷属」/「今天吃药了吗的良人」。
　　周围本来就在围观的玩家瞬间沸腾了！当前频道被各种“啊啊啊”、“同框了！”、“截图！快截图！”刷爆。
　　宋京元脑子嗡的一声，手指僵硬。
　　【私聊】梁客行：比如，需要共同应对的公众场合。
　　梁客行的角色转过“脸”，面向他。游戏里当然做不出什么表情，但那角色静立凝望的姿态，配合当前这万众瞩目的场景，简直充满了无声的、该死的“表演”意味。
　　【当前】梁客行：【系统鲜花】欢迎回来。
　　他还用了游戏里一个需要氪金的、带全屏轻微特效的“赠送鲜花”表情动作！虽然只是系统默认的鲜花图标和光效，但在当前情境下，意味完全变了！
　　【当前】玩家A：卧槽！梁总打招呼了！还送花！
　　【当前】玩家B：药神呢？药神怎么不说话？害羞了？
　　【当前】玩家C：这算不算官方发糖？！虽然药神好像僵住了……
　　宋京元确实僵住了，气血上涌，耳朵嗡嗡响。他看着屏幕里那个近在咫尺的黑色铠甲角色，又看看自己角色头上那行“梁客行的眷属”，恨不得立刻下线，或者直接一刀捅死旁边这个家伙。
　　但他不能。合约刚口头答应，无数双眼睛看着。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敲键盘。
　　【当前】今天吃药了吗：……嗯。
　　他只能打出一个“嗯”字。多说一个字他怕自己控制不住。
　　【私聊】梁客行：反应合格。保持。
　　【私聊】今天吃药了吗：梁客行，你故意的？！
　　【私聊】梁客行：建立公众认知的第一步。以后会习惯。
　　习惯你个头！宋京元内心咆哮。
　　这时，梁客行在当前频道又打了一行字。
　　【当前】梁客行：关于合作细节，稍后公布。各位，稍安勿躁。
　　说完，他的角色身上再次闪过金光，似乎是用了什么高级传送道具，直接消失在了原地。
　　来得突然，走得干脆。留下宋京元一个人的角色站在原地，承受着周围玩家更热烈的注视和频道里更疯狂的讨论。
　　宋京元看着梁客行消失的地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游戏界面上，那因为“伴侣”上线而自动亮起、显示着对方状态和位置的、以前从未有过的“眷属”信息栏。
　　上面清晰地写着：
　　「伴侣：梁客行」
　　「状态：忙碌」
　　「位置：未知」
　　他猛地关掉了那个信息栏，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
　　电话响了，是胖哥，声音激动：“小宋！‘星耀’法务把正式合约发过来了！附加条款按你要求的微调了，明确了‘互动边界’！他们效率太高了！你看一下，没问题就可以签了！梁总那边……好像已经默认你同意了？”
　　宋京元看着游戏里自己角色头上那行无法隐藏的金色称号，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签吧。”
　　他还有得选吗？
　　从今天起，他“今天吃药了吗”，就是全服第一大神“梁客行”官方认证的“眷属”了。
　　去他妈的合作伙伴。
　　这分明是签了份卖身契，还得笑着帮人数钱。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大概正坐在他那豪华办公室里，看着刚刚制造出来的“公众认知第一步”效果报告，面无表情地批注着“效率尚可”吧。
　　宋京元倒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
　　他的人生，啊不，他的游戏生涯，怎么就突然走向了如此魔幻的岔路？
　　而那个关于“睫毛”的耻辱，真的能如他所愿，彻底消失吗？
　　他对此表示深深的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