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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   “快让开,大王!大王!”

      须卜肃一路疾驰而来,风雪将他的须发齐齐吹得向后炸开。他利落翻身下马,将怀中女子打横抱起,径直冲进主帐。

      帐中众人见须卜肃一身狼狈,还抱着一具衣衫褴褛的“冻尸”闯入,皆为之一愣。

      “末将参见大王,适才末将在河边拾得此女,同行仆妇说她是您未婚妻!”

      他一边快步向内走去,一边回禀道。

      随着须卜肃一声话落,中军大帐落针可闻,空气仿佛凝滞。

      裴谦站起身,率先撕开了诡异的寂静,

      “开什么玩笑!须卜将军,随便捡具女尸就说是我兄长的未婚妻,你不要命了?方才,你派人通知崔家有动静,我等才夙夜赶来主帐议事,结果竟是来听你胡诌?”

      于至元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不过他倒是不急,一脸郑重地问道:

      “须卜将军,可有证据?”

      “是啊……”

      其余人也随声附和。

      帐中的目光齐齐聚向自己,须卜肃赶紧拿出霈王印,转手递给于至元,道:

      “请无尽君确认。”

      小小的印章被翻来转去,众人目不转睛。

      于至元的手一停,抬眼看向主位的刘巽,欲言又止。

      裴谦抓耳挠腮,等得焦灼,

      “有什么好吞吞吐吐的,给我瞧瞧。”

      他一把夺过于至元手里的王印,将其夹在两指之间,对着火光仔细查验。

      只听裴谦冷嗤一声,

      “好啊,我当是谁!”

      他颇为嫌弃地将印塞回于至元怀里,目光嫌恶地瞥向“女尸”,道:

      “须卜将军若不想被连累,还是赶紧将此女扔了,莫要污了兄长的大帐。”

      “不可!”

      于至元急声喝止。

      蔡钦和陈炽等人不言,眼角眉梢不断地从女子和刘巽之间暗自切换。

      刘巽阴郁的黑眸不辨喜怒。

      诸侯王印制式统一,他的燕王印日日悬在腰侧,哪用得着仔细对比查验。

      他静静睥睨须卜肃怀中之人。

      月澜的衣物沾满泥水,鞋袜尽湿,挂冰的发丝因进了温暖的大帐而不断往下滴水,双目紧闭,双颊腾起不正常的红。

      他知道,那是皮肤冻透后遇热的红肿。

      刘巽的长指,一下一下,缓缓敲击桌案,若有所思。

      “哎呀,大王,到底如何是好呀?”

      见他们吵嚷不休,须卜肃着急地跺了跺脚。

      怀中的女娃,方才还冰得硬同石块。如今却像个烫手山芋似的,他是扔也不是,这么抱着也不行。

      不过他这一跺,倒是将月澜给掂醒了。

      她重重咳了几声,吐出胸口的寒气。

      疲惫的双眼缓缓睁开,她转了转脖颈,环顾四周。

      看到裴谦要将她生吞活剥的神情,月澜不安地收回目光,问向眼前的须卜肃,

      “这是,哪儿?”

      她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阎—罗—殿。”

      裴谦冷冷应道。

      也不知是被冻得痴傻,还是尚未清醒。

      她疑惑地弯了弯手指,微屈双膝,四面八方传来深入骨髓的刺痛。

      人死了也这般痛苦吗?她一时怔愣。

      不是,她还活着,能感受到身下温热的臂弯。

      待她思索间,主位传来刘巽不加起伏的冷声,

      “放下来。”

      双腿绵软,月澜只能跌坐在地。

      她似是还没有回过神,自言自语道:

      “父母兄长不在,此处自然不是阎罗殿。”

      裴谦挑眉,见她倒是有几分可怜,可嘴上仍不饶人,

      “着急作甚,一会就见到咯。”

      于至元皱眉,狠狠锤了一拳不知死活的裴谦。

      他面向刘巽,回禀道:

      “大王,此女确是高氏无疑。想必她也是历经艰辛,一路辗转才到我燕地。看在她至亲皆亡,孤苦无依的份上,大王还是留她一命吧。”

      刘巽并不作答,他直起身,缓缓走下主位,左手指腹来回摩挲剑柄。

      居高临下,目光紧锁匍匐在地的月澜。

      铮——

      宝剑出鞘。

      眨眼间,剑刃便削至月澜脖颈,几缕长发无声掉落。

      剑风袭来,月澜状若受惊的狍鹿,躯体僵直。

      一口气卡在喉间,不敢吐出,亦不敢咽下。

      突如其来的一剑,倒是将她的思绪拉回了八分。

      不知此人为何暴起拔剑,可眼下,她只想活下去。

      听得众人尊他为王,此是燕地,那便是燕王。

      他似是要自己命,却又将剑刃止在脖颈之前。

      静了几息,月澜彻底清醒。她鼓起勇气,断断续续求道:

      “燕王…殿下饶…命!月澜受尽苦楚,死…里逃生才逃至贵地,求殿下垂怜。”

      她小心翼翼将脖颈远离剑刃半寸,颤巍着抬起头。

      红肿的双颊沾满污水,眉眼旁的泪痕纵横交织,蜜色眸子里盛满对生的渴望。

      浑身狼狈的小姑娘声泪俱下,众人或多或少有所动容。

      须卜肃更是性情中人,只有他知道,方才的小姑娘,是如何的僵硬冰冷。

      他刚想开口为她求情,耳边便传来刘巽的声音。

      “死—里—逃—生?本王不知,燕地何时竟成了虎豹豺狼之境。”

      月澜险些咬到舌头,慌忙解释,

      “不是不是,殿下误会了。月澜是一路遭人追杀、挟持,阴差阳错之下才误闯贵地。月澜如今已是一无所有,只愿苟全性命为至亲归葬。”

      刘巽丝毫不为所动,月澜不敢与之对视。她偏过头去,继续怯声道:

      “月澜与殿下无冤无仇,实在不知殿下为何要取月澜性命。若殿下肯放小女至西都,申丞相自会重重拜谢。”

      情急之下,她只能搬出申家,希望此人能看在申家的份上放过自己。

      听到无冤无仇四个字,于至元的心都提到嗓子眼,

      “大王,此女怕是不知……”

      刘巽冷笑,

      “无妨。”

      他更近一步,剑刃前伸两寸,贴上月澜低垂的脸颊。

      侧脸传来噬人的冰凉,她仿佛嗅到了剑下亡魂的腥味。

      汗毛根根倒竖,几欲呕吐。

      感受到剑刃向上带起的力量,她只得跟着抬起头,对上刘巽结冰的目光。

      一呼一吸之间,大帐落针可闻。

      月澜紧张到要晕厥。

      终于,刘巽收剑回鞘,玩味地睥了一眼大喘着气的她,

      “带下去,不准死了。”

      说罢,转身回主位,再不看人一眼。

      不过是一场闹剧,刘巽遣散众人,独留下于至元。

      沉声吩咐道:

      “无尽,派人给申岳初递信。告诉他,二十万石粮草,少一石,就来给高女收尸。记住,消息只能递到申岳初手里。”

      于至元略一思索。

      “臣下明白!”

      接着他又叹道:

      “臣下见这霈国公主当真是不谙世事,看来老霈王什么都没告诉她。”

      忆起方才声泪俱下的“泥人”,刘巽冷哼,

      “她倒是过了这些年逍遥日子,是死是活,全看她自己。”

      “大王,那婚约的事……”

      于至元支支吾吾,不敢看人。

      “无尽。”刘巽语气骤冷,斜睨向他。

      “臣下多嘴,臣下这就告退。”

      擦了擦汗,于至元连连告罪。

      退出大帐,远远就看见守在拐角处的裴谦。

      见他过来,裴谦一脸谄媚,

      “无尽君,兄长怎么说?怎么处置高氏?”

      “小裴将军,我说你就别问了!高氏暂时还不能死,且她与大王尚有婚约在身,你就别再给自己找麻烦了。”

      “喂,于无尽!什么婚约!我都看出来了,那死丫头根本不知道婚约的事,我干嘛要对她客气,她还不如赶紧去找她那天杀的爹娘去……”

      于至元连忙捂住他吵扰不止的嘴,劝道:

      “行了行了,大王自有打算,你就离高氏远点!”

      且说月澜这边,刘巽留她一命,须卜肃便好心地领她出来。

      冷风一吹,慌张欲死的心绪渐渐淡了下去。

      望向眼前宽阔的背影,月澜的心里满是感激,她小声开口问道:

      “将军,月澜多谢将军救命之恩,敢问将军尊姓大名?”

      须卜肃回头,看着脏兮兮的月澜,轻声回道:

      “哦哦,在下姓须卜,单名一个肃字。”

      他安慰道:

      “小女娃,我家大王不是坏人,他既然留你一命,你就好好在此地养伤,你那老仆我已经令手下安顿好了。”

      “啊,多谢须卜将军。”月澜就要跪地拜谢。

      须卜肃连忙伸手阻止,见话匣子打开,他也回问:

      “话说你二人,似是被崔景疏追杀?”

      “不是,是崔家二公子,崔煜廷,他欲掳我献予他父亲,我们主仆三人趁乱才逃了出来。”

      “三人?”

      “嗯。”

      月澜情绪陡然低落,须卜肃便猜到,应是有一人没能撑过来。

      他岔开话,

      “走吧,前面是医所,你家老仆应该在里面等着了。”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依次缓步入帐。

      “沈大夫,沈大夫你来给这小女娃瞧瞧,冰上捡的。”

      月澜的耳朵听着须卜肃说话,眼神却四处翻找着陈媪的身影。

      好在,远远便瞧见陈媪躺在屏风后的榻上,似是睡了过去。

      她这才放下心来,回头看向须卜肃口中的沈大夫。

      沈大夫约莫五十上下,头发半白,侧脸看去皱皱巴巴,身手却麻利地收拾着面前的瓶瓶罐罐。

      听到身后的大嗓门。沈大夫头也不回地应道:

      “和方才一起的?过来吧。”

      须卜肃又换回了轻声,转头看向月澜。

      “既如此,在下还有事,就先回去了,小女娃你好好听大夫的话。”

      “多谢将军,将军慢走。”

      月澜施礼,目送须卜肃离开,才一瘸一拐走向沈大夫。

      “里里外外都是伤还给人行礼?”

      沈大夫手下没停,嘴上却满是斥责,

      “左腿使劲不上,伤到膝盖了吧?冰面又硬又冷,小丫头,你可做好了瘸一辈子的准备?”

      说完,他回头瞧了眼月澜反应。

      见她神色惶惶,双唇发颤,显然是被瘸一辈子子的话吓的。

      沈大夫满意,却还继续啧道:

      “双颊红肿,遇热痛痒,日后便要顶着两坨红痕出嫁咯。”

      “去去去,死老头别将小姑娘吓着了。”

      熬药的灶头旁又缓缓升起来一位和沈大夫年纪相仿的老翁。

      他头簪鸦羽,一袭黑袍,黑袍上隐有奇怪的暗纹。

      此人极是和蔼。

      “小姑娘别怕,他唬你的。等你病好了啊,指定又漂漂亮亮的了。你叫我卜老头就行,老沈你还不快过去给人瞧瞧!”

      月澜点了点头,扯了一抹称得上难看的笑。

      沈大夫给月澜把了脉,又仔细检查了一番,脸上皱纹愈发加深。

      “今夜就要发烧,老夫先给你开些药备上。这几日尽量不要再动左膝,不要受风寒。皮外伤好得快,这内里的损伤么,往后再说吧。”

      他挠了挠白发,要想彻底调理好,只怕这小姑娘得先走出大营才行。

      在这里风餐露宿,神医也理不好她。

      谢过沈大夫,等熬药的间隙,月澜倚着卜老头递来的木棍,缓缓拐到陈媪塌边。

      许是放松了下来,她这才觉察到皮肉酸胀,骨头缝里针扎似的。

      她右手搭向陈媪的额头。

      不是很烫。

      陈媪上了些年纪,应当是累极了。

      她捧起陈媪的手,反复呢喃。

      “阿母……”

      感觉到手上的凉意,陈媪悠悠转醒。

      看到月澜红肿的脸颊,陈媪呼吸一促。

      “公主,是不是有人打你了?”

      “没有,没事的阿母,没有人打月儿。”

      月澜柔声继续道:

      “燕王没有为难我。”

      “燕王?”陈媪疑惑,“公主可还记得他是何模样?”

      不敢细想那人的面容,她只道:

      “唔,燕王不似父王,倒同大哥哥年纪相仿,但是比大哥哥凶很多!”

      陈媪心中暗自思忖,十八九岁的年纪,统领燕地的诸侯王。

      唉,确实是他无疑。

      她轻轻闭上眼睛,缓缓开口道:

      “公主,他是您的未婚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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