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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

  •   月澜拿握葫芦的右手悬在半空。

      心下猛地跳漏一拍,激起脖颈后方的汗毛根根倒竖。

      什么人?

      神不知鬼不觉,竟能凭空绕至众人身后。

      乐姬们面面相觑,不知此人是何意图。

      她拧回葫芦,缓慢落下幂篱上的青纱。

      脚下微动,向前行了半步,才敢勉强转过身。

      池巍面上尽显不耐,佯起的客气一扫而空。

      两臂交叠拔出腰间的蝴蝶双刃斩:

      “死?还是跟我走?”

      拂娘本能地向后踉跄几步,婉拒的说辞停在嘴边。

      双刃斩寒光一闪,拂娘将姐妹护在身后,连忙换上讨好的笑颜:

      “这位小兄弟切莫动怒,跟你走,我们都跟你走。只是,妾身斗胆问一句,此行究竟所为何事?妾身与姐妹们约好了去往下一城,不知何时…能放妾身们离开?”

      眼前的小子浑身煞气外泄,拂娘将姿态放得极低。

      池巍玩耍似的挽了两朵刀花,眼中充斥着无所谓,懒懒出声:

      “不知道。”

      乐姬们像是惊惧之下的羊群,呆靠成一堆。

      池巍斜睨向众人,

      “再耽搁,便永远留在河间罢。”

      此话一出,众人赶忙收拾好家伙什。

      半分不敢有违,亦步亦趋,紧随黑衣少年郎。

      月澜端抱着琵琶,怀中似有千斤重,双腿如同灌了铅,拖沓掉在人群的最后面。

      脑中不断复盘起这两日的所有动作。

      最后一步,只差最后一步便可逃出生天,却一脚踩空!

      甚至一丝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燕王可是识破了她们的计谋?

      抑或是,他真的只是单纯想听曲子?

      若属前者,为何仅遣一人前来?

      她摇摇头。

      不对。

      此人既未上前核实她的身份,亦没有言说特地找一人。

      看来,应当还没被发现。

      如此,那便是后者,他只是想听曲。

      可不论出于什么缘由,现下她们只能束手就擒,一时难以寻得脱身之策。

      月澜紧了紧怀中的琵琶,目光复杂,上下打量队首的池巍背影。

      少年郎气势汹汹,双刃在阴霾天之下也闪着寒光。

      此人只身着黑色布衣,远远看去,却似周身缠满黑气。

      察觉到身后探究的目光。

      池巍倏然回首,双眼锁定落在后方的月澜。

      他停下脚步,示意其余人继续走。

      将右刃横在月澜面前,语气里满是威胁:

      “一会儿,若胆敢在大王面前行事散漫,慢吞吞不知礼数,仔细我剁掉你的双足。”

      月澜忙不迭点点头,加紧步伐,一口气冲入乐姬列队中央。

      幂篱下的脸,青白交错,厚厚的脂粉也掩不住的惊慌。

      官舍,正堂。

      艳丽佳人手持乐器,整整齐齐跪了一地。

      浓重的脂粉味渐渐漫开。

      刘巽的眉头拧起。

      池巍极有眼色,忙将正堂的门窗齐齐打开。

      “大王,可要她们奏曲?”

      白玉匕首在指缝间来回翻转,刃上映出刘巽晦涩不明的神色。

      黑眸睥向藏在最角落的琵琶姬。

      最终,目光停在了月澜的葱白玉指之上。

      光洁无暇,没有一处该有的老茧。

      收回视线,刘巽饮了一口热酒,两指扯开衣领,露出轻微上下的喉结。

      他斜倚在座上,以手支头,浸过热酒的嗓音隐隐透出些懈懒:

      “《平沙落雁》。”

      听闻此言,拂娘回头看向角落的月澜,示意她上前来。

      拂娘面上还算镇定,心下却已近崩溃。

      万万没想到,官舍主人竟是燕地的诸侯王,囚禁月澜的人,竟也是他!

      要是事先知道,就算将刀架在脖子上逼她,她也断不敢起了带人出逃的念头。

      《平沙落雁》乃是琵琶名曲,班子里共有三名琵琶姬,三人彼此手中一致配合。

      其余乐姬则在一旁伴奏,须确保不喧宾夺主,以免盖过琵琶之音。

      不知座上之人是有意,还是无意。

      偏月澜抱了琵琶,他便张口要听琵琶曲。

      拂娘无法,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月澜仍然戴着幂篱,手上脚下都似被绑了铁索,一丝大动作不敢有,生怕被刘巽瞧出端倪。

      刘巽双眸半眯,将酒递在唇边,微不可察地嘴角上勾。

      见她左右磨蹭,抱臂立在一旁的池巍立马怒目而视,示意她快点。

      月澜紧张得小腹作痛,心口狂跳,五脏六腑都似要蹦出嗓子眼。

      名曲《平沙落雁》她自然听过,也试着弹过。

      只是,她自己一人独奏已是十分勉强,更遑论与其余乐姬配合演奏。

      耳边已传来池巍拔刀的铿锵声,月澜赶紧深吸一口气,侧头示意拂娘,可以开始了。

      轻阖上眼,四周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喘息。

      微微松下肩膀,右手轻抬,腕部微沉,五指呈持花状。

      哒——

      一道短促的珠玉弦音从右及左。

      拂娘勾指先发,月澜紧随其后。

      修长五指如水般均匀地轻抚过紧绷的丝弦。

      空灵疏阔的音律直绕上正堂屋梁。

      三把琵琶齐奏,弦音中又多了几分恢宏的气势,当真身似江平细软的沙洲。

      很好,三人的节奏一致,月澜堪堪松了口气。

      因着轻轻呼出的这一息,幂篱上的青纱缓缓向前飘动。

      刘巽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冷笑一声,继续等她装下去。

      听不懂什么俗曲名曲,池巍目光涣散,瞅向门外的庭院。

      印象中,刘巽总是往来出入军帐,披甲持剑,双眸中永远都是运筹帷幄的冷峻,拒人于千里之外。

      还是第一次见自家大王这般不羁,倒像是位纵情声色的贵族公子哥。

      池巍笑着摇摇头,迅速按下心头的大不敬,凝神盯向琵琶姬们快速滑动的手指。

      第一段末端,月澜渐渐使不上力。

      《平沙落雁》需用左手不断地打、带品位,并辅以反复揉弦,以晕染出流动的气韵。

      她到底不是真正的琵琶姬,水葱般的手指上根本没有任何老茧。

      且她的指尖偏细长,不似拂娘那般鼓圆好做动作。

      此时,因着反复揉捻,左手指腹个个红肿不堪,刺痛不已。

      忽地,指腹一滑。

      一道音没跟上。

      “停。”

      刘巽平静的声音打断了激昂弹奏的乐姬。

      乐声戛然而止,众人大喘粗气。

      “重…来。”

      言语间尽显风轻云淡。

      拂娘自然也听到了月澜弹漏的那一音,心下大骇:

      “只是如此细微的差池,竟也逃不过座上之人的耳朵。”

      月澜扣紧琵琶,青纱下的小脸涨红到耳根。

      半是羞愧,半是力竭。

      拂娘重新调整好气息,看了左右一眼,小声吩咐:

      “没事,从头开始。”

      乐声复又响起。

      轻捻慢揉,指腹的外皮已然被丝弦磨掉了一半。

      月澜强忍住钻心的剧痛,咬紧牙关跟上拂娘的节奏。

      有惊无险,曲子滑向第二段。

      韵律攀爬至高点,拂娘的右手狂扫丝弦,迅疾而不失复杂,音调急促,充满张力。

      月澜急得满头大汗,眼角眉梢恨不得贴到拂娘手上。

      实在看不清她的动作,指尖也跟不上她的节奏。

      噬人的慌乱再度卷土重来。

      手上的动作随之大乱。

      “停。”

      乐声再度停歇。

      刘巽直起身,缓步走向弹琵琶的三人。

      他居高临下,望着月澜发髻上硕大的珠花,

      “似乎,有人在…滥竽充数?”

      自知是在点她,月澜急忙俯下身子磕头。

      拂娘也不住地磕头赔罪:

      “殿下息怒,弦奴刚来不久,曲子还不甚熟练。殿下若实在喜欢《平沙落雁》,妾身二人弹奏足矣,免得弦奴反复出错,扰了殿下听曲的雅兴。”

      “弦…奴。”

      口中咀嚼二字。

      “抬起头来。”

      听到命令,月澜后背一颤,一寸寸直起身子,却迟迟不敢抬起头。

      “掀开。”

      腹痛如排山倒海之势袭来,胃里一阵翻涌,恍如彼时第一次面见刘巽的场景。

      似有一把无形的钝刀,反复刮刻着她身上的每一寸嫩肉。

      刘巽的长靴渐渐逼近,衣袍擦过身侧的佩剑,发出细响。

      月澜已至崩溃的边缘,她颤抖着伸出手,摸向青纱。

      眼看就要揭开。

      “殿下,弦奴貌丑吓人,又是个哑女,实在不宜面见殿下。”

      拂娘心中哀号,若是被看到自己的班子里藏着他囚禁的人,只怕她们全都得掉脑袋。

      无法,只得冒死打掩护。

      月澜捏住青纱的手指一顿,复又立即回落。

      只留下几处血色指印,分外突兀。

      她跟着重重点头,即刻叩首贴地。

      好整以暇注视着二人的一唱一和,刘巽眼神玩味:

      “《平沙落雁》一曲,非得三人共奏,方能尽得其韵味。”

      他脚步轻转,看向庭院。

      “本王欲迎崔氏进门,几位不妨多逗留几日,待事毕后再行离去,如何?”

      明明是在发问,可话里话外却都透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拂娘心里发苦,“难道还能回绝不成?”

      只得咬牙道:

      “殿下大喜,妾身能与众姐妹为殿下所用,自是不胜欣喜。至于弦奴,妾身一定多加指教,不让殿下失望。”

      “如此,甚好。”

      刘巽坐回主位,

      “过来。”

      众人的目光落向趴成一团的月澜。

      “弦奴!”

      拂娘抬手戳了戳她,急声唤道。

      月澜仍然不敢贸然抬起头,只趴着将眼角瞥向拂娘,

      拂娘欲哭无泪,这般呆笨,可如何能不露出马脚!

      “弦奴,殿下唤你过去。”

      刘巽似是在安慰她,道:

      “既然弹不了,过来伺候。”

      他将烈酒一饮而尽,左侧长腿曲起,侧卧于宽大的主位,支起右手,双眸阖起,颇为耐心等她过来。

      “继续。”

      刘巽轻吐二字,正堂又一次响起乐声。

      月澜放下琵琶,盯紧足尖,碎步轻移。

      藏在袖中的手指胡乱勾在一起。

      咽了咽口水,止步于主位台阶之下。

      “上来。”

      她像个机关木头人似的,拧一下,方才动一下。

      池巍被她磨地烦躁,恨不得将人一把扔至主位跟前。

      提起层层裙摆,短短的台阶却仿佛高如山峦。

      眼看只剩最后两级台阶,月澜浑身戒备,两腿不受控制地僵直。

      底下乐声徒然激昂,月澜一惊。

      啪嗒——

      右脚踩到侧边的长裙,一个没站稳,竟直直摔在了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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