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别青山》陈词儿

76、进入后库

　　萧宛懿余光瞥见那只纤长手指拂过脸颊，顿觉恶寒，如一条恶虫触角慢爬肌肤一般，脑中霎时冒出一个可怕念头，或许，自己的死与她脱不了干系。

　　萧若岚唇角勾起嘲弄，鼻中轻哼，宽袖一动抽回手，目光落她手上，顺势夺过礼册，转身在殿踱步阅览。

　　不过片刻，门前传来一阵脚步，小顺子快步入内领着姐妹二人出了凤翎宫南门。

　　为避免撞见往来朝臣，三人一路贴着西侧边道南行，至皇帝龙宸宫北侧横向宫道，接着朝北避开正门，贴横向道向西而去也，

　　途经御膳房，太后延慈宫东门外侧，继续向西行至延慈宫南侧门横向宫道，折向西转。紧挨司官监东侧宫墙顺行数步，方才趋至司官监侧门。

　　三人迈步入内，里头数名杂役太监抬眼见是皇后宫里顺公公，放下手中活儿围上前热络行礼。

　　“顺公公”

　　小顺子吊着眼尾扫过几人，微微颔首“袁公公可在里头？”

　　一名小太监上前一步躬身，语气殷勤讨巧道“回顺公公，袁公公在里头，奴才这便去给您通传！”

　　“慢着！”

　　小顺子扬声唤停，目光不悦扫了眼那名自作聪明的小太监，在院里打量一眼，打发他们各自去忙。才回身开口“二位贵女，此处是司官监库部”说着亲自领姐妹二人进了屋。

　　萧宛懿紧随其后，入门抬眼间，正对着满墙木格子，每个木格上挂着方便点查的小铜圈，铜圈尾部吊着木牌，刻着各格中所贮物件名目、数量。

　　木格墙两侧，各留一道能容纳两人并行过走通道，通往内库。

　　站立门前，便听右侧传来沙沙翻页声，侧目便见贴门窗棂角落，设立一张梨花木长案，长案两边垒着半臂高薄册，两边薄册中，一名年迈内监垂目露个脑袋，手中捻着笔，掌心一页一页翻阅细检。

　　小顺子面上噙着笑，朝着连门窗棂前走去“袁公公，奉皇后娘娘口谕，带两位萧家贵女来核点去年太后寿宴，百官献礼册类目”

　　“袁公公？”小顺子提高了声，又喊了声。

　　袁公公依旧垂着头仿若未闻，簌簌又翻了一页。

　　小顺子摇摇头，清清喉咙拔高了嗓音，声音尖锐道“袁公公！”

　　袁公公闻声慢悠悠抬起头，眉发白了大半，眯着眼打量来人。

　　待看清来人缓慢起身，来到小顺子身前，侧过耳哑嗓亮声开口“顺公公！”

　　“顺公公方才说啥？！咱家前两日跌了一跤，耳朵愈发背了，凑近了讲！”

　　小顺子抿嘴，耐着性子又讲了一遍。

　　待袁公公听清皇后口谕，目光扫过他身后神色一愣，捶了捶腰侧缓慢到了门前，嘶哑着嗓子对外抬声“小喜子！过来！”

　　待小喜子入内后，袁公公便将此事又说道了一遍，小喜子躬身连连点头。

　　萧宛懿认出他二人便是元宵宫宴那日在东角门前录入入宫命妇名册的内官师徒。

　　袁公公边回过身朝小顺子一笑，忽而抿着嘴，摸了摸身前“也是赶巧喽，前阵子太后与公主出宫前，正轮到咱家看管钥匙，不然你们今日来，只怕钥匙都叫霞掌事带着与太后出宫喽”

　　萧宛懿心思一旋，霞掌事……保管太后库房钥匙，想必是太后跟前心腹掌事嬷嬷。

　　“噫！”

　　袁公公蹙起灰眉，又往两边袖中掏了半天“奇了！咱家钥匙哪去了！”

　　“袁公公快别开玩笑，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小顺子惶恐道。

　　小喜子见师父摸索半天了也没摸索明白，眼珠子一转溜，看向梨花案，随即脚下抹油三两步赶至，朝案前滴溜脑袋一探。便见着笔搁旁一串钥匙和两把单独钥匙，暗自松了口气拾起两把钥匙奉在掌心请示。

　　袁公公一看钥匙，挂着笑意扫他一眼，贴耳嘀咕几句。

　　不多时，小喜子引着几人穿过走道抵至中厅。

　　正前方北面的门大敞开放，清晖斜淌，漫过青石地砖，中厅两侧房门相对紧闭，门前各上一把铜锁，泛着暗沉铜光。

　　四人亦步亦趋穿过狭长的中厅，眼前豁然一亮。门后是一处开阔□□，□□中央置着五六排层层叠叠向上延伸的硬木空架，此时架前空无一物，径直数步过一道月门抵至司官监深处。

　　两座相邻库房，一匾额上嵌鎏金‘御库’帝库为朱漆门，另一座匾上鎏金书“后库”

　　小喜子立即上前，打开玄漆门后库。

　　小顺子见状，微顿其首开口“那二位，奴才便先回凤翎宫复命了”

　　“有劳顺公公”姐妹二人微微颔首，齐声开口。

　　哐一声悠长闷响，玄漆铜钉门慢慢推开。

　　小喜子眉眼一弯躬身道“二位贵女，后库存放之物繁多，可否与奴才道明，要核对何品类的数目？”

　　萧若岚飞快瞥一眼左侧，上前挡在萧宛懿身前，将手中礼册翻开，急声道“喜公公，此处为司马左柱国献太后的记册，劳公公速领我二人入内，我姐妹二人也好尽早回去与皇后娘娘复命”说着又将礼册利索合拢。

　　小喜子听着语气的催促，低垂着双目闪过一丝笑意，目光自她的足尖移至身前织金锦包得册子，凝神心思。

　　司官监八成以上之物都需先过礼部尚书亲检再入宫廷内库，萧尚书每每来此都是笑颜相待。

　　传闻尚书二位千金自小明礼，今儿一开口怎这般叫人膈应，在宫中喜形于色可不是什么好事。

　　旋即敛神，抬眼应声转身朝里步入，萧若岚脚步略显急促跟上前。

　　萧宛懿顿觉侧颊掠起疾风，蹙了蹙眉，莫不是赶路赶糊涂了？俄儿提裙，不疾不徐跟着入内。

　　方进门，就被入目而来那直通上天的格架惊了神。

　　库房内库容高阔，几盏宫台未掌灯，雾白辉光从两侧木架顶端映射而下，添了七分肃穆沉重，诺大库房未设一人值守。

　　她回了神，目光飞快掠过左右两侧满堂堂的木架陈列大大小小礼箱、錦盒、绸缎卷轴。

　　木架横向向上隔开五层，每层连接着纵向圆木用于隔分，圆木皆挂有一块木牌，上头刻字珍宝、古玩、药材……最后她目光定睛锁着正中一排沉甸甸直耸通梁木格架，脑中嗡嗡嗡作响。

　　萧若岚亦怔愣原地，攥册在怀的胳膊不自觉紧了紧，眸光似瞥非瞥探着小喜子直挺后背。

　　“二位！请吧！”小喜子拉长尾音头也没回，微微抬起下巴说道。

　　“咳咳咳……”蓦地，轻咳突兀而起。

　　她径直绕过萧若岚，看着小喜子挺得笔直背影，低声礼敬“喜公公，我姐妹二人初来乍到，对这库房实在生疏”

　　“爹爹曾嘱咐，让我姐妹二人办事归办事，不可失了分寸，有不明之处多向公公们请教，公公最是通晓人情礼仪”

　　“若有失礼之处，望公公不吝赐教，多指点一二”

　　“请公公指点个方向，去年太后寿宴左柱国所献紫貂皮毛，北地玄狐皮毛，上等东珠，野山参都在哪处？”

　　小喜子听着身后传来声音，眉梢微动。

　　回头瞧这位嫡女。非凡不像二小姐那般眼睛长天上，还有几分萧尚书的影子，眉色欢喜道“萧大小姐，紫貂，北地玄皮毛这类珍惜皮裘都在不远前头珍裘处，东珠、野山参都在那儿”

　　他指尖朝正前满墙直耸入粱的木格轻点。

　　萧宛懿顺着指尖瞅了眼，面露恍然，转头对萧若岚莞尔笑道“姐姐清点紫貂皮毛、玄狐皮毛”

　　“那东珠、野山参便交与妹妹，我们姐妹二人分工行事，这样也好早些与皇后娘娘复命”说着回身敛衽。

　　“有劳公公前方带路”话音刚落，二人当即离去。

　　萧若岚眸中划过三分阴冷，指尖紧紧攥着礼册，眼见二人身影渐渐走远“孟子柔，你将自己当成萧宛懿了不成”

　　小喜子领着她朝北面趋步到底，来到木架深处，脚步一顿，微微躬身。

　　“萧姑娘，此处便是了，这紫貂皮毛，北地玄狐毛皆珍品，尤其是玄狐毛左柱国自北朔带回，去年才献了一张，可极为稀罕呢，存放颇为讲究，朝北放置呐不易受潮，放置高些使其免受虫蛀，且还能晒着些许光照，如此方能长久贮藏”说着望向顶层几个楠木贴金木箱。

　　萧宛懿目光自楠木箱上扫过，脸上带着不失端庄的浅笑“如此稀罕之物，保管这般妥帖，公公实在用心”

　　“大小姐谬赞了，这都是奴才分内之事。稍后您替我搭把手的”小喜子嘴上谦和着。

　　言罢，他左右顾盼两下，于木架旁侧取来一张架梯，旋即攀上，却不想那箱子位置颇高且沉重，伸手够半天，额间逐渐沁出了细汗，咬牙坚持半晌才将箱子够到。

　　她在下头见小喜子取箱艰难，未做迟疑将裙摆撕下两缕，只听咝啦两声，咬牙用力将扯下的布条攥着，牢牢系成结，垫足递上前。

　　“公公，用此助力”

　　小喜子面色惊讶又感激，接过借助布条捆在两头，费了一番气力终于将箱子取下，将箱子打开“小姐先看着，奴才去取那只箱”抬袖轻摁额前汗滴，攥着布条又攀上梯。

　　萧宛懿屈膝倾身，目光紧锁里头整齐的玄色狐裘。

　　通体毛色隐隐散发着一种清冷的光泽，手指轻轻抚上，里头细绒灰毛如细针般若隐若现，若非轻抚未见显现，只觉掌心所覆之处柔软至极，如同轻抚上等柔缎般轻盈丝滑。

　　心中啧啧称奇，这样罕见的玄霜色确是难得一见。

　　倏的，忽觉指尖微微发痒，像蚂蚁轻爬。

　　她下意识蹙眉，掌心向上细瞧一眼，并未发觉小虫子，只是些许褐色细沫，朝箱里扫了扫，只当楠木箱屑并未过多深究，吹了吹手掌，起身身体前倾欲合木箱。

　　不想，箱子拢了一半未及关严之际，突然飘出一抹奇味，便是借着合拢那股风劲顺势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