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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举步维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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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素俄嬷嬷来禀礼仪嬷嬷在内院候着了,老夫人微微颔首,摆手离席。
萧府内院设立一处独立小院。用作小姐礼仪教习,早年只有宽敞外院供二姐妹练行走,跪拜。
只是外院无遮,冬日还好些,夏日甚闷赤日灼热。早些年竟将年幼的小姐晒晕了去。老夫人护孙心切发话,将内院西侧打通扩充,做凉荫堂院,院堂为姐妹二人习礼之所,故而定名‘礼仪堂’。
……
未时初刻,寒风冽然,残叶窸窣而动。
礼仪堂外院。
一白一霞身影款款而动——萧宛懿身着精白锦袍,转身暗金绣白鹭隐现。萧若岚着霞云染天色长袍,转动时银线勾勒的芙蓉纹飘逸显现。
礼仪嬷嬷手持戒尺在旁踱步,戒尺时而在掌心轻敲。
笃笃笃……
拐杖轻叩地,素俄搀着老夫人缓步走来,跟在身后三名丫鬟手中端着茶器、碗碟、酒盏。
方至院外,老夫人见两个孙女垂首敛目,肩背挺得笔直,迈着稳缓小步,徐徐挪着。
她嘴角微微一扬,频频颔首。正欲开口赞许,余光无意间撞见,不远处林荫后头,刘月蓉带着娣喜躲在廊柱后头,探个脑袋,往院子里头张望。
素俄见老夫人蹙眉,连忙笑道“老夫人莫气,奴婢这就去叫侧夫人离开”
老夫人默了默,摇头叹息“罢了,她好歹是若岚生母,由着她吧”随后一行人步入礼仪堂。
“老夫人来了!”礼仪嬷嬷笑着上前,侧身行礼。
“不必多礼,你们继续,老身就是来看看”
素俄立即进堂内,手脚麻利从里头搬出锦凳,待老夫人安坐后侍立在侧。
萧宛懿,萧若岚姐妹二人步态款款,脚步盈动,眼目定神,下颌微收,旋身时裙裾轻曳却未带半分慌乱,回身之际下颌一丝未动,只听得萧若岚云髻间金簪流苏微微晃动。
眨眼工夫,老夫人不由皱眉,目光直盯向萧宛懿脚下。
原本走得好好的,这会儿莲足好似带着慌乱,悄作停顿,又似是紧张一般错开了脚步,原本并齐两个人,竟一前一后拉开距离。
而身躯主人脑袋一动,瞥了一眼身侧,立即快步跟上若岚,只是垂在两侧指尖下意识攥裙,原本垂落着的裙身忽而发皱。
反观一旁萧若岚,步子稳当,衣裙一丝不苟。
“这……”老夫人大惊,满面错愕。
懿儿自小勤练规矩,从不见有半分懈怠,行走坐卧便是刻在骨子里。
蓦地,脑中忽而响起文远去年捎信,说这孩子去赴皇后宫宴失了规矩。待自己匆匆赶回府,这孩子就病着闷在屋里,起初连自己这个祖母都不见……
这慌乱是怎么回事?眼下可如何使得?难道真如他父亲所说卧榻一年叫汤药生生喝得风骨都软了?
“嬷嬷加板!”老夫人眉头紧锁厉声道。
话音刚落,礼仪嬷嬷立即喊停。取了木板轻放二人头顶,大喊“二位小姐,声停步起”
“三”
“二”
“一”
一字刚落,下一秒“咚”一声厚重闷响,一块木板直直坠地。
她怔立原地缓缓低下头,胸口微微起伏。
萧若岚却未受一丝影响,径直向前挪步,其余人目光齐落一人。
老夫人眼底划过一抹复杂,语气失望道 “跟祖母过来”起身朝堂内走去。
她低着头,垂在身侧的指尖蜷缩着。若非察觉刘氏在暗中,怎至于寒祖母的心。
敛了心思一瞬抬头,视线正欲扫向廊下,目光还未掠及,却冷不防撞见已经迎面折返回来的面庞竟微勾着一抹嘲色。
她心头咯噔一声,眨眼只见萧若岚面无表情顶着木板擦肩而去,仿佛那一眼只是错觉。
廊下那颗脑袋随若岚走远又伸着脖颈左右探着。
堂内,倏儿一阵穿堂风吹来。
萧宛懿垂眸直立,目光落在绒毯。
老夫人指尖揉搓眉心,声音发沉“明日宫宴,祖母无诰命封号在身,无法陪同前往。前路坦途,荆棘都需你二人自行把握,家族庇荫只能护你一段,你可知晓?”
她眉眼低垂,应道“懿儿明白”
素俄目光在大小姐身前停留半刻,见气氛沉重,心中暗叹,转头将赤铜镂空手炉递给上前“老夫人快驱驱寒”
老夫人斜睨一眼,接过摩挲,一股沉香弥漫自镂空纹路弥漫出来。
“那明日宴你会叫祖母担忧吗?”
她面色迟疑,心头却已百转。
孟子柔纵然各处都与自己相似,只是数十年如一日的礼仪是长期习练出来,哪能轻易能模仿。如今处境…便是故露生疏露怯,不想暴露。说实话祖母悬心,不说这出戏演得倒趁他人心思,添了祖母忧患。
转瞬,萧宛懿缓慢抬眸,语气恭顺道“孙女病卧一年生疏礼仪,又听着明日要入宫心里确是紧张。今日定勤加练习,不让祖母挂心”
老夫人凝着她,悬着的心却并未落下,思量着这话也就是说说,眼下迫在眉睫,一日工夫又能出什么结果?未及多言,拖着疲惫嗓音开口“扶老身回去”
二人脚步放得极缓步出内堂,外头传来一阵劝慰“老夫人,大小姐身子刚愈,天寒难免腿脚涩了些……”
外院青石空地上,若岚身影直立走道旁石案前,端着姿势练点盏仪态,秀指捏着盏沿,手腕笔直。
礼仪嬷嬷拿着戒尺在旁是不是面色满意点点头。
她朝石案步去,衣袂被寒风吹飞扬。
礼仪嬷嬷见她身影,福了福身,语气没有半分温度“大小姐,二小姐已练到点茶。您适才走姿仪态不稳,还是接着练吧”
萧若岚连头也没抬,垂眼兀自摆弄茶盏。
走道前,一道身影走得极慢。在旁人眼里看来,只觉得是每一步都像是刻意稳住一样。
她此时心乱如麻,满腹疑虑。头顶木板向前数十步子,回身之际,目光掠过嬷嬷,最终落在萧若岚背影上,眸光闪了闪。
转瞬行至二人身旁,倏的脚步微顿,踩偏了步子,脚下一个踉跄,骤然间呀一声惊呼,身子往石桌倒去。
“哎呀!”礼仪嬷嬷与萧若岚面色同时一惊,慌忙退散开。
萧宛懿身子直直后倾,手下局促之际,宽袖无意碰翻了茶盏,身子瘫坐在地。
同时间,噼里啪啦……几声盏瓷悉数落地发出刺耳脆响。
她右手带着酥酥麻麻痛意,顺势低头一看,掌心竟然扎进了一小块碎盏,鲜红的血悄无声息浸入青石地里。
“嫡姐,你没事吧?”一阵脚步声及近。
她闻声回头,低垂眼中撞入一双秀履停在身前,目光从身前霞色裙裾寸挪至腰间,顺着银线芙蓉纹再挪至面前。
萧若岚见她怔愣,指尖捻着帕,语气担忧开口又轻唤一声“嫡姐?”
“哎哟!”
礼仪嬷嬷立即赶上前,面色憋着不悦,语气却透着一股不耐烦“我的大小姐,你怎能这样不小心呢,哎!”
萧宛懿缄口不语,小臂撑着旁侧石凳默然起身。
“嬷嬷”萧若岚温顺开口。
“天寒地上结了霜,嫡姐才打滑的,您就别怪她了”
礼仪嬷嬷嗤声说道“二小姐适才都走了一路,替大小姐踩尽了,哪里还有霜”
“眼下这还受了伤这叫什么事!奴婢这就去请示老夫人”说着疾奔而去。
萧宛懿一言不发旋过足转身坐在石凳前,垂着眼眉盯着伤口。
萧若岚明眸微动,视线看向旁侧坐着的人。自那头如墨发丝掠上玉簪,目光停留片刻,随即长睫甚至未及下眼睑,不以为意的旋过眼,淡淡道“有这张脸,偏连三分姿态都学不像”
骤然间,她目光从掌心一抬,视线怔在远处。一股悲凉自心头一分一寸漫上指尖。
这句轻飘飘的话像一根绣花针悄然扎在心头,乍落不疼,却一下扎开十余年姐妹情谊,带着余劲一点一点在那颗尚存侥幸的心头扩散。
她像是无法接受一般轻阖双目,身子渐渐僵直,脑中无数盘丝结攒,头身知觉竟像分离了般,原本缓漫的凉意急促侵袭四肢百骸,蚀骨寒锥猝不及防急转直上冲入脑中,头皮麻意随之扩散。
原来,孟子柔心中所提‘小心支脉’不是空穴来风。
原来,先前刘氏与她一同去清昭院后,孟子柔吐血也并非刘氏一人所为。
原来,自己从被祖母请到府中之时,见到她与孟子柔姐妹之间生疏,也只敢想作是妹妹长大了,懂得了避嫌……
孟子柔声嘶力竭咆哮犹如在耳,你们萧家没有一个好人。
归根结底,萧宛懿你在侥幸什么?
她嘴角勾起半分凄笑,下一秒四指猛掐进血迹凝涸掌心,极力遏制内心深处的绝望。
痛意陡然驱散脑中蒙雾,神志蓦然恢复清晰。
俄儿缓慢起身,自喉中似用尽所有气力,挤出几个字“我定勤加练习的”
话音刚落,面无表情倾身拾起木板,眼皮未抬,拖着步子一步一步向前练着走姿。
朔风倏起。
静者当风直立,眸底冷傲审视着那抹移动身影。
动者举步为艰,双目涣散似失了魂,垂在身侧的掌心时不时一紧,零零散散绽落在地的红花,部分凝冻,部分渗入青石道里。
老夫人神色担忧赶来在院外停步,隐约瞧着姐妹二人似乎有些不对劲。
“老夫人,你看大小姐多勤勉,腰杆笔直着呢”
老夫人敷衍应了声,蹙着眉头,视线落在孙女腰背处。
这一看愈发觉得不对劲了。
别人看不出,自己这个祖母还能不了解?就是崩得太直了,身形僵似石头。视线猛地被精白衣袖处那抹晕开的殷红吸引了去,心里咯噔一下。
下一秒,微蹙的眉瞬间倒竖,眼底泛起七分不忍“去,叫她二人到此为止,各自回院中准备衣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