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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枯土生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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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照进破庙,梁上悬着蛛网被穿堂风吹得晃晃悠悠。
“如何”他声音像沉入寒冰般令人发寒。
身后之人哈着腰满脸谄媚“大人,按您意思办妥了”黑袍人缓缓转过身抬了抬下巴,示指脚下四方木箱。
“谢大人!”
那人嘿嘿两声,乌溜溜眼珠满是精光,啐了两口唾沫掌心飞快揉搓后,在身前重重抹了一把。旋即屈膝下蹲,方掀开盖,眸底霎时被银光闪烁的光芒照亮,正欲伸手。
“噌”地声,一道寒光掠起。
他闷哼一声,瞳孔骤阔,满眼充斥着恐惧,长满厚茧的手紧紧抓住贯穿胸膛长剑。
满屋寂然,血珠子“嗒”声滴落青石砖。
一滴……
两滴……
三滴……
砰一闷响,身子一斜,轰然倒下。
黑袍人转身,黑靴重重踩上他的手背,仿若踩着一只无足轻重蝼蚁般,目光幽然落向被血迹溅染银箱里扫了一眼。倏地,抽回长剑,持剑在箱里挑了挑,几枚蒙了‘污’银两,辘辘滚落在地。
“莫留痕迹”
话音方落,屋檐跳下两道身影,未及须臾,破庙燃起浓烟,逐渐化作一片废墟。
子时,青州苍水县城郊河畔。
“咕恶——”
“咕哇——”
枝上几只姑获鸟如地域恶鬼般哀啼不尽,呜咽如泣。村里老者传下来一句话“姑获鸣苦厄至”
枯井旁的老构树下,土面微微松动。
蓦地,一只手破土探出,旋即沾着泥土的五指,死死抠进地里。另一只手紧跟破出,凭着一股狠劲双手一撑猛地挣出头。
倏忽间,土簌簌下陷。
她面色煞白,不敢有任何耽搁,掌心呈爪状狠狠按在土里,一鼓作气咬牙一撑,直至上半身彻底翻出,这才松了口气。
余光瞥见,白玉雕纹玉佩不知何时从袖中掉落,她颤着指尖拾起,死死握于掌心,缓缓闭上眼。
再睁开时双眼赤红,紧接着紧咬唇肉,用着所有力气蹭着身下的泥,脚下踩着硬物,一步一蹬,一寸一挪死命往上爬。
鼻尖嗅着面间腐肉酸臭,衣裳早已划破,皮肉碾着碎石摩擦,身下留下两道深痕。胸口剧烈起伏着忽而仰天大喊。
“刘氏、萧若柏!弗与共戴天!”下一秒脸朝地面砸去,瞬间没了声。
“咕恶——”
夜色沉郁,星都见未见一粒,独悬一弯孤月。疾风袭卷,姑获鸟忽似受了惊扑哧而去。
马车缓缓驶过,驱车之人手中缰绳一紧,谨慎道“……主子,有人”
闻言,车帘后男子眼帘微抬,薄唇动了动“墨清”
那叫墨清的青衣男子,会意跳下马车,折扇执于胸前,疾掠四下,嗅着鼻尖血腥循去,就见不远一负伤之人脑袋扎在地里。趋步跟前,警惕打量周围,确认四下无异,视线落在地面两道血印上。
他嗤了声,附身蹲下,两指合并在其鼻息探了探“哼,是个命硬的”旋即手中折扇拨起面颊旁黏腻的发,垂下头一探,待看清那人面目时。
墨清骤然一惊,疾呼“天老爷”
随即视线落那人额间,眸子瞪得浑圆,额心正中一抹妖冶裂作两半的红莲,正不断往外迸着血。
“莲?她是!”话音之际,一把扯出她掌心之物,扬声请示主子。
驱车黑衣男子谨慎道“主子,恐防有诈!”
帘后男子双眸微眯,若有所思转动扳指,眸中一闪而去翻涌,片刻平息。
“带上”
墨清闻及,看着不远处呆愣之人“还愣着做甚!”
墨影趋步近前,瞪他一眼,一把揪起地上之人,扛在肩头转身原路折返,而后往马上一丢。
墨清将这一幕纳入眼底,跳上马车后,扬声啧啧,一通叨叨“主子你瞧他,人家好歹是女子,也不晓得轻些!日后谁嫁给他谁倒霉!”
……
一缕晨光穿过窗棂,落在古色古香雕花床上,屋内伴着一股化不开的草药味。
锦帐半垂,榻上女子一身素衣,唇色惨白,面上无半点血色,双眼紧闭,发丝铺散枕上,额角不断冒着细细密密的汗珠,身子时不时轻颤一下,似困在了梦魇当中一样,两手死死攥着两侧锦被。
原本白皙的面容,此时数道疤痕纵横交错,经清理后已不比先前那般血肉模糊,却仍似瓷纹碎裂爬满皮肤,令人见了生怖,一婢女拿着帕子,一遍遍轻拭她面上汗珠。
离床几步远的躺椅上,一袭雪白锦袍男子手中捧着一卷书。
“主子,这都三天了”墨清忍不住出声。
男子指尖又翻过一页。
忽闻榻上女子呼吸急促起来,眉间紧锁,口中不断念叨着什么,拼命晃头,好像要从梦魇中挣脱。
墨清瞪大眼,抬手指去“主子,她不会要死了吧?!”
男子冷冷瞥他一眼,墨清当即噤声,他吩咐道“春扶,请云老”
“是”
不多时,门外一阵嘈杂。
“快!”
“哎!慢些春扶丫头!”
“云老!里头姑娘等不得”春扶口中不住催着他进门。
云老不想脚下踩着一块碎石,身子一个趔趄,药箱撞得叮咚作响,脑后那撮松垮的花白小揪左右摇晃了几下,扶着门框才稳稳站定——来人约莫七旬,一袭紫杉长袍,两鬓花白,身材干瘪。
他冷哼一声,立在门前抱怨道 “瑾渊小子,管管这丫头”说完猛挥衣袖双手负于身后,动也不动。
空气静默。
“您可快进来吧”墨清走到门前,一把攥着云老衣领,作势将人“请”了进来。
云老脚下一轻,就被人提起来,气得哇哇嚷“放开老夫!臭小子无礼不敬老!天热当心树下恐遭雷劈!”
他脚下落地后冷睨锦袍男子 “哼,不知礼的一屋人!”整了整衣衫,绿豆大的褐瞳再次冷飕飕扫了墨清一眼,随后坐在床榻边搭脉。
空气中静得发慌,他拧紧眉头,搭在女子腕上三根手指微微加重力度,脸皱成一团,过了许久才松开,摇了摇头轻叹出声“也就这两日了”
众人皆惊。
“主子!!”
“主子!”墨清、墨影同时看向躺椅上的男子。
姬瑾渊起身带起阵风,同色云纹佩坠在腰间,未语先笑走到老药仙身后“一粒金丸着手成春,一根银针起死回生的云老,想不到竟是徒有虚名”
云老后颈微微发凉,回过头撞上那双淬了冰一样的眸子,顿时毛孔直立,略微心虚咽了咽口水“就这两日便能醒来”
墨清一噎,咬牙道“你这老头!”
忽而,床上女子唇瓣微微张着,像在说着什么,众人目光齐齐投向她。
云老嗤声轻叹“先前那粒还魂丹非治本,只能强行吊住她心头那缕不灭之念,郁结五脏反噬其身,这两日还需施针助其冲开淤塞,你们出去,春扶丫头留下”
云岫居——亭子临湖而建,一头接着长廊,案上香炉袅袅。
姬瑾渊负手直立亭中,衣带当风而立。
“主子,尚书府探子来报,前不久翰墨社邀世家贵女前去打春宴,尚书府对外称小姐身体抱恙并未前去,但昨日皇后在宫中设宴”顿了顿,墨影续禀“尚书府二位小姐前去赴宴了”
墨清扭头看向后方院子,一脸不可思议“赴宴?那屋里头的又是谁?”
二人并不睬他。
墨影接着补充“据萧府下人口中得知,萧宛懿虽是嫡出,自打尚书夫人去后,尚书大人也不管内宅之事,将沈氏娘家陪嫁的金银细软,田产店铺契书一并交于刘氏手中,刘氏明里暗里克扣她的吃穿用度,府中上下除老夫人还百般照顾,就只有刘氏所出的二小姐,对她尚有几分真心”
见主子不出声,墨影思虑片刻,上前一步躬身抱手。
“主子,二位小姐虽同日呈祥而生,嫡小姐萧宛懿的莲印在幼时一场大病后就消失了,反而庶出小姐萧若岚红莲至今还在,众人早已认定承天命的是萧若岚”说着抬眸飞快地瞥一眼主子,随即低下头。
传言——十九年前,大兴国,云霞汇聚其形如莲,直至深夜,星辰骤聚,凝成一道光束直直坠向当今礼部尚书萧文远旧宅,须臾间,宅院被祥瑞之气裹住,伴着两声洪亮的啼哭声,婴孩呱呱坠地。其妻妾同日前后脚诞下两名女婴。
翌日,一六旬云游老僧登门拜访。
萧家夫妇出门相迎,老僧笑问:“敢问贵府可有添丁之喜?”萧文远难掩喜色,应道“禅师慧眼,喜得双珠”,
老僧仰头望天,闭眼掐指,断“贵宅瑞气萦梁,天机已现,此星应天而生,气连紫宸”
萧文远刚要上前追问,老僧只留一句“红莲应天机,清辉护国运”而后竟凭空消失了。
自那后萧文远金榜题名,一路平步青云,仕途高升,深得圣宠。
姬瑾渊睁开双眸,目光悠悠落向天际,良久冷声道“散布出去,天机转世,承天而来,二十岁前不得婚配,若强制必遭刑冲,克损夫官”
案上香炉正漫出一缕沉水香,待那缕香漫过鼻尖,他眸中冷意一瞬即逝。直至香向后散去,眼角笑意未尽。
“是”
转身之际,墨影与云谷药仙撞个满怀,立即低头拱手弯腰施完一礼,脚下抹油似的消失在长廊。
“哼!一个二个如此无礼”说着大袖一挥,盘膝而坐,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口饮尽才开口
“若无意外,今夜能醒”
云谷药仙一顿,抬眼看他“ 她体内还有一股毒素有些年头了,老夫还未识得此毒的来路”
姬瑾渊坐落,手指一下一下叩着,片刻问“花莲为何消散”
云谷药仙摇头,两道花白眉紧挤一块“老夫悬壶数十载,头一回见这等诡异之事”
闻言他只好作罢,悠悠开口“这脸”
云老眉梢一怒,语气震怒道“钝器生生划开,沾了秽土,寻常药膏根本保不住”
从袖中取出松石色小瓶,眉头一扬,嘴角勾起一抹得意。
“此乃凝肌玉髓,是取雪山冰蟾的涎、千年冰莲的蕊……再混着些乳香、没药、血竭、儿茶这几等去腐生肌药草炼制而成!”收声后,眉目一挑,下巴傲娇扬起。
等了半天见对面并不接茬,冷哼一声阴森森开口“得足足一年,才能让皮肉重新生得平整!”
姬瑾渊漫不经心地拿起石案上的茶杯,薄唇微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