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莫比乌斯》读不知

6、第六章 循环

　　冰柜散发的寒气透过瓶身不断渗进掌心，冰得薛祈瑶指尖发麻，却偏偏抵不住胸腔里疯狂乱窜的恐慌。
　　她僵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玻璃门外的席嘉逸，仿佛只要稍一移开视线，眼前这荒诞的场景就会再次崩塌，重新跌回那场冰冷刺骨的雨夜车祸。
　　席嘉逸显然没察觉到她内心的天翻地覆。
　　少年只是随意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苍白紧绷的脸上停留了半秒，便漫不经心地收了回去。
　　没有任何异常。
　　没有任何关于那场死亡的记忆。
　　仿佛薛祈瑶经历的剧痛、绝望、濒死前的念想，都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薛祈瑶的喉咙发紧，一股压抑的窒息感死死攥住她，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用力咬着下唇，直到尝到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将那股快要冲破喉咙的哽咽压回去。
　　不是梦。
　　绝对不是梦。
　　车祸时骨骼碎裂的剧痛、积水里冰冷的窒息感，每一寸感受都清晰得刻在灵魂里，绝不可能是虚假的幻觉。
　　她真的死了。
　　又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九月开学前三天，这家巷口的便利店，回到了她与席嘉逸初见的这一分钟。

　　“同学，请问这瓶水你还要吗？”
　　收银台的店员轻声询问，打断了薛祈瑶的怔忪。
　　她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那瓶冰水站在冰柜前，挡住了后面的顾客。

　　“……要。”
　　她声音干涩沙哑，完全不像平时清冷平稳的语调。
　　薛祈瑶努力稳住发抖的手，付了钱，攥着水瓶快步走出便利店。
　　阳光落在身上，暖得有些不真实。

　　九月的风带着淡淡的樟树叶香气，没有暴雨，没有雷声，没有失控的车，世界安稳得像一幅被精心描绘的画。
　　可薛祈瑶只觉得脚底发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没有一点实感。
　　她沿着路边漫无目的地走，脑子里乱成一团。
　　物理定律、时间规则、因果逻辑……
　　她十七年来赖以认知世界的一切，此刻全部失效。
　　时间怎么可能倒流？死亡怎么可能重启？
　　这完全违背了热力学定律，违背了相对论，违背了她所知道的一切科学常识。
　　可事实就摆在眼前。
　　她活着，站在阳光里，而几小时前——
　　或者说，在上一个时空里——
　　她刚刚在那条窄巷里，被车撞得血肉模糊。
　　“呵……”
　　薛祈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茫然和自嘲。
　　一向信奉唯一解、信奉逻辑至上的物理学霸，如今却掉进了一个最不讲道理的困境里。
　　她走到路边的长椅上坐下，冰凉的椅面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她打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清晰地跳动着——
　　9月1日，下午3:47。

　　她手指颤抖地滑开新闻页面，指尖在屏幕上划过，心脏一点点往下沉。
　　本地新闻里，没有车祸，没有意外，没有任何关于她死亡的报道。
　　一切都平静得过分。
　　她又翻到聊天界面，母亲的微信还停留在很久以前，没有那条“钱转你了，自己点外卖”的消息。
　　所有的轨迹，都被强行拉回了原点。
　　是重生吗？
　　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时间重置？
　　薛祈瑶用力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试图用仅剩的理性梳理现状。
　　已知条件：
　　1. 她在开学第一天的雨夜，于回家窄巷遭遇车祸身亡。
　　2. 死亡后，意识回到了开学前三天的便利店。
　　3. 环境、人物、时间、事件，完全复刻上一轮的初始状态。
　　未知变量：
　　1. 重置是否会再次发生？
　　2. 死亡是不是重置的唯一触发条件？
　　3. 这一切的背后，到底是什么在操控？
　　她越想越乱，原本清晰的逻辑链彻底断裂，胸口闷得发慌。
　　她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巷子口。
　　席嘉逸一行人已经不见了，应该是去了约架的地方，和上一轮的轨迹完全重合。
　　那个少年。
　　为什么临死前，她想到的人会是他？
　　只是同桌一天的陌生人，吵闹、叛逆、麻烦不断。
　　她明明一直刻意疏远，明明告诉自己他只是无关紧要的干扰项，可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秒，闯入脑海的，偏偏是他的眉眼，他的笑，他那句轻得像风一样的“路上小心”。
　　薛祈瑶攥紧了手心，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不能再想了。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探究原因，而是活下去。
　　她绝不想再经历一次那样的死亡。
　　绝不想再跌进冰冷的雨里，感受身体被撞击、撕裂、碾碎的剧痛。
　　既然时间回来了，那她就可以改变。
　　只要避开那条巷子，避开暴雨，避开那辆失控的车，她就可以活下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立刻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她。
　　薛祈瑶猛地站起身，眼底重新燃起一丝理性的光。
　　对。
　　她可以改变。
　　她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她可以提前规避风险。
　　不去那条巷子，放学直接打车，提前备好雨伞，远离一切危险区域……
　　只要她做得足够小心，就一定能打破死亡的结局。
　　这不是玄学，这是风险控制。
　　是她最擅长的逻辑推演。
　　薛祈瑶深吸一口气，慢慢平复翻涌的情绪。她把所有的恐惧、茫然、无措全部压进心底，重新披上那层冷静清冷的外壳。
　　她是薛祈瑶。
　　是物理满分、逻辑缜密、从不被情绪左右的薛祈瑶。
　　哪怕世界违背常理，她也能找到最优解。
　　接下来的时间，她像一具提线木偶一样，机械地重复着上一轮的行为。
　　回家，放下书包，坐在书桌前，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眼睛盯着物理课本，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却是车祸前那道刺眼的车灯，和临死前席嘉逸的脸。
　　她强迫自己制定计划：
　　1. 明天开始，书包里常备一把伞。
　　2. 放学绝不走那条窄巷，绕远路走主街。
　　3. 天气预报一旦有雨，直接打车回家。
　　4. 远离一切偏僻、昏暗、视线不佳的路段。
　　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像实验报告一样严谨。
　　她告诉自己，只要严格执行，就一定能活下来。
　　夜幕降临，这一夜，薛祈瑶几乎没有合眼。
　　只要一闭眼，就是白茫茫的车灯，冰冷的雨水，还有骨头碎裂的声音。
　　她蜷缩在空旷的床上，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彻夜难眠。
　　死亡的阴影，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困住。
　　……

　　阳光依旧明媚，世界一切正常。
　　薛祈瑶按照计划，往书包里塞了一把折叠伞，反复确认手机电量充足，提前约好了放学的车。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自己，一遍遍给自己心理暗示。
　　今天不会下雨。
　　不会有车祸。
　　不会死。
　　她出门，走向学校，路线刻意避开了那条致命的窄巷。
　　一路上，她紧绷着神经，像一只警惕的兽，观察着周围的每一辆车、每一个路口，确保没有任何危险靠近。
　　可越是刻意，心里那股不安就越强烈。
　　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中推着她，按照既定的轨迹往前走。
　　走到学校附近，熟悉的场景扑面而来。
　　香樟树，教学楼，蓝白色的校服，喧闹的人群……
　　一切都和上一轮开学日一模一样。薛祈瑶的心跳莫名加快，手心微微出汗。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教学楼，走向高二（3）班。
　　教室门推开的那一刻，喧闹声瞬间小了下去，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和上一轮，分毫不差。

　　“哇，转学生来了。”

　　“长得好好看，就是好冷。”

　　“听说要跟席嘉逸坐一起……”

　　细碎的议论声钻进耳朵，和她昨天听到的话，一个字都不差。
　　薛祈瑶的心脏猛地一沉。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她明明改变了出门时间，改变了路线，刻意提前了几分钟到校，可为什么教室里的场景、同学的议论、甚至空气中的氛围，都和上一轮完全重合？
　　像被设定好程序的电影，无论她怎么调整开头，结局都会被拉回同一段剧情。
　　班主任李老师依旧站在讲台上，看见她，露出一模一样的温和笑容：“薛祈瑶是吧？快过来，跟大家介绍一下自己。”
　　她走到黑板前，握着粉笔，指尖微微发抖，却还是写下了和上一轮同样清瘦挺拔的三个字——薛祈瑶。

　　“大家好，我是薛祈瑶。”

　　同样简洁敷衍的自我介绍。
　　李老师同样愣了一下，同样打圆场，同样说出那句：“坐到靠窗倒数第二排，和席嘉逸同学做同桌。”
　　教室里，同样响起一片意味深长的抽气声。
　　薛祈瑶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不是吧……
　　不可能……
　　她明明已经改变了过程，为什么结果还是一模一样？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后排靠窗的那个座位。
　　桌面依旧干净，旁边的空位依旧乱糟糟，皱巴巴的书包，卷边的课本，桌面上浅浅的刻痕，和上一轮没有任何区别。

　　前桌的林若羽和陈雨桐，同样转过头，用同样的语气热情打招呼，同样压低声音提醒她：“席嘉逸是问题少年，你小心一点。”
　　同样的表情，同样的语调，同样的关心。
　　薛祈瑶坐在座位上，浑身发冷。
　　这不是重生。
　　这不是简单的时间倒流。
　　这是重复。
　　是无论她做什么，都会被强行拉回既定轨道的重复。
　　就在她心脏狂跳、几乎要崩溃的时候，教室门口传来了熟悉的、散漫的脚步声。
　　席嘉逸来了。
　　单手插兜，拎着校服外套，额前碎发凌乱，领口敞开，嘴角破掉的地方贴着创可贴，桀骜又痞气。
　　和上一轮，一模一样。
　　他走进教室，目光随意扫过全班，径直走向后排，在看到她的那一刻，脚步同样顿了一下，眸底闪过同样的意外。
　　是她？
　　居然是他的新同桌？
　　薛祈瑶猛地抬起头，与他对视。
　　上一轮，她的眼神是冷漠、嫌弃、疏离。
　　而这一轮，她的眼底里，装满了恐惧、茫然、以及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求救。
　　席嘉逸显然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少年挑了挑眉，原本到了嘴边的那句“挺巧啊转学生”，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她那双一向清冷平静的眸子里翻涌的慌乱，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席嘉逸拉过椅子坐下，刻意放轻了动作，没有像上一轮那样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看着她紧紧攥着衣角、指尖发白的样子，原本想逗弄的心思，莫名地淡了下去。
　　“你……”他刚开口，就被薛祈瑶猛地打断。
　　“别靠近我。”
　　她声音发颤，却依旧强撑着冷静，往旁边拼命挪，几乎要半个身子悬在过道上，眼神里的抗拒和恐惧，毫不掩饰。
　　别靠近。
　　别按照剧本走。
　　别再重复一遍昨天的一切。
　　她怕。
　　怕这场一模一样的开学日过后，等待她的，依旧是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依旧是那条致命的窄巷，依旧是那场无法逃脱的死亡。
　　席嘉逸被她过激的反应弄得一愣。
　　他看着她像只受惊的小兽一样缩在角落，浑身紧绷，满眼戒备，心里莫名地泛起一丝奇怪的情绪。
　　不是烦躁，不是不耐，是一丝极淡的……无措。
　　被这个只见过两面的转学生，用这样恐惧又脆弱的眼神躲开，他第一次觉得，心里有点不舒服。
　　“我又不会吃了你。”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少了上一轮的戏谑，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你怎么了？不舒服？”
　　薛祈瑶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咬着唇，别过头，不去看他。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强行逼了回去。
　　她不能哭。
　　不能在这个时候崩溃。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周围的一切，按照上一轮的轨迹，一分一秒地推进。
　　早自习铃声响起。
　　李老师走进教室，同样无奈地看向席嘉逸，说出同样的话：“今天居然没迟到，值得表扬，多跟你同桌学习。”
　　席嘉逸同样懒洋洋地“哦”了一声，却没有像上一轮那样立刻趴下睡觉。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时不时地落在身边浑身发抖的少女身上，眉头越皱越紧。
　　薛祈瑶趴在桌子上，肩膀微微颤抖。
　　绝望，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一模一样。
　　真的一模一样。
　　她改变了出门时间，改变了路线，做好了所有准备。
　　可世界依旧像一台精准的机器，强行把所有变量掰回原位。
　　连席嘉逸的出现，连同学的议论，连老师的话语，都没有丝毫偏差。
　　那是不是意味着……
　　今晚，依旧会下暴雨。
　　依旧会有那场车祸。
　　依旧会死亡。
　　这个念头一出，薛祈瑶浑身冰凉，彻底坠入了深渊。
　　她原本以为，抓住了改变命运的机会。
　　可现在才明白，她根本不是重生。
　　她只是被困在了一段重复的时间里。
　　像一个永远走不出去的莫比乌斯环。
　　起点是便利店，过程是开学日，终点是雨夜车祸。
　　然后，再次回到起点。
　　无限循环。
　　永无止境。

　　早自习的读书声朗朗响起，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桌面上，温暖而明亮。
　　冰冷的绝望，包裹了她全部的世界。
　　她不知道自己还要重复多少次这样的恐惧。
　　不知道还要死多少次。
　　不知道这场荒诞的噩梦，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而她身边，一向散漫嗜睡的少年，却破天荒没有睡觉。
　　席嘉逸侧着头，安静地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眸色沉沉，一言不发。
　　他不知道这个高冷的转学生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他看得出来。
　　她很怕。
　　怕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