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抓住你 ...

  •   天地生万物,唯有树最说不出的神奇。
      下有纠缠根系相接地脉,上有重冠叠枝汲日月之精。世人常道“孔怀兄弟,同气连枝”,人与人的情感与共生关系,也就大抵如是。
      东海多福地洞天、仙人府邸,多灵山神兽、瑶草奇花,但更多的,还是那些名字与形态各异的树。它们大多长于此处已逾百年,于各大世家乃至渔民百姓而言,几乎都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或者说他们本身,与那些受人香火供奉的神仙也无甚区别。
      穆玄英在东海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于这一点确已很是清楚,因而瞧见了眼前这棵分外高大、却又可堪用绮丽二字来形容的古树,也未敢因好奇而冒犯,反倒恭恭敬敬,如待佛陀一般行了个礼。
      出门在外多拜山神,或能带来些未知的好运。他生来乐观豁达,这些年闯荡江湖,常抱着如此想法。信与不信权且两说,至少态度真挚有礼,说不准便真能得神佛垂悯。

      只是他拜过神树,又绕着走了几圈,到底也未能发现从此处出去的关窍。
      这是一个很难用贫瘠语言去形容的地方,四方空荡,雾气环绕,足下非土非石,如鉴照影,人行其上隐有涟漪泛过,可若说是一汪池水,坐下了,衣袍却依旧干燥。
      这里没有日月星辰,不知岁华寒暑,如同光阴狭隙、良夜深梦,玄之又妙,也无甚合情合理可循。
      但其实他内心很清楚,这不是什么白驹之隙,也不是什么春生晓梦,而或是安静存在于所有生命尽头,最后的终焉之地。
      这里很安静,没有蔷薇列岛震天的杀声。这里也很清明,没有血一样的残阳,把天地也染尽。最最重要的是,在这里的他内心异常宁静,死同袍的仇恨与握不住执念的恐慌,在这一刻开始变得若即若离,鸿毛覆水,一生至此,也就唯有那么丝说不出的遗憾未竟。
      回望旧事让他看起来像坐在树下尽情发呆,树梢无风自动,唰唰便有无尽叶片落下,水中的影子被搅成一片湛蓝,在漩涡般的涟漪中渐渐退却,继而蔓延开大片大片枫红。
      他隐觉异常,下意识起身,腰还不及直起,涟漪中却猝然伸出一双手,稳而凶悍地捞住了他的颈项,死死不肯松开。重心一时不得回稳,穆玄英前身一倾,整个人便张牙舞爪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适才千头万绪尽皆归零,他脑海中最后浮现出的念头甚有些说不出的滑稽:只听说过人死前会追忆往昔以留一份安宁,可从没听说过弥留的识海里还会遇到水鬼索命。

      刹那间天地倒置的感觉并不十分美妙,反倒令人眩晕。不过好在,他并没有因此溺水,反而被用力带进了个冰冷到骇人的怀抱。
      他不自禁打了个寒战,那种异样感觉又很快被体内极端的热压下,只剩下来人一下更强过一下的心跳,穿过耳膜,敲打过周身每一处脉络。
      活着的人不会拥有这样的体温,也不会追随死者的亡魂而来。可死去的人也不该拥有这样用力的心跳,更不该为等待一个即将到来的亡灵而迟迟不愿往生。
      记忆里有关父母的怀抱早已失真,那么这普天下唯一还能不管不顾、超脱生死,将他牢牢抱住的人就只剩下了一个。
      “……雨哥”他反手抱住来人,轻声中又有些难言的惶恐,“是你吗?”
      其实答案毋庸置疑,因为下意识流露出的情感永远不会骗人——对方无声地收紧了怀抱。
      穆玄英看向两人身下的水面,只有自己孤零零的倒影,他一颗悬起来的心才因此再次沉寂。
      东海多奇人,打通阴与阳的壁垒也并非难事。虽不知对方到底是用了何种手段才能来到这里见自己一面,又或许这一切其实不过弥留之际,自己给自己的最后一记安抚。总之,他再一次见到了莫雨。
      疯狂却清醒的,冰冷又热切的。
      因过于久违,便让东海所有所见都变得不再真切。

      对方终于答话,声音发涩,或许喉咙也是苦的:“真是个傻瓜。”
      穆玄英从小跟他讨生活,实在没少挨教训,此刻也不觉有他,轻轻拍拍对方示意他起身。两个人这才注意到身旁的神树,只是不同于方才绮丽,而是一副半死不活之相。
      这里好像与自己方才所在的地方又不相同,穆玄英主动拉起了对方的手,笑道:“既然来了,我们走走吧,雨哥。”
      严格来说,他们这一生在一起的时间实不算少。年少时的多半光阴,也就是莫雨这样拉着他一点一点一步一步在田间、在溪涧、在蝉鸣声与水车声中走过。只是长大后,一切都是去而不再返的白羽,相见把盏尚且寥寥,更没有可能再像当初一般,牵着手在田垄间奔跑。
      人总是要分开,人总是要长大。人们从来默许苦难,常也把离分视作寻常。

      穆玄英很珍惜那些时光,也同样珍惜眼下。莫雨颀长的身形没有在水中留下倒影,他的脚步撩起涟漪,却将自己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那些碎片在穆玄英身后重组拼凑,时而是个孩童,时而是个少年,最后又像一只格外从容的飞鸟。
      比起儿时言笑晏晏,未知青天高,未知黄地厚,也叽叽喳喳总有说不完的话,而今饱览三山四海,见天地众生,相对却唯多沉默无言。
      他一时间还没有想好如何打破他与莫雨之间的无声,对方却先开了口:“你那时……不该向我伸手。”
      “许多事,本就是从心而论,没有该与不该。”穆玄英不爱听这话,但最大的抗议也不过用力捏了捏对方的手指,“你做过那么多事,也会去想究竟该与不该、值与不值吗?”
      “你若曾经想过,或许也就不会在那些年里拼尽全力地护着我。”穆玄英歪头看他,“那毕竟可是一个稳赔不赚的买卖。精明似少谷主,何以会让自己吃这么大的亏?可你依旧如此做了。”
      “我只知道,我一定要抓住你的手。”
      他探了探头,自然而亲密地撞了下对方的额角:“就像你当初在紫源山上,试图抓住我一样。”
      未知是哪里的风微微扬起他鬓边的碎发,那双格外明亮的眼也变得柔和:“这是我这一辈子非做不可的事情。”

      莫雨定定地望着他,好像一早就看透了他,也好像从来没有看清过他。他从小便是一汪过分清澈的池水,总让人一眼就能看透。可也正是因为太过清澈,是空是水,便也足够让人迷惑。

      这附近实则什么也没有,与水的另一边、穆玄英所来的那个世界并无所别。两人很快再次绕回树旁,发现那棵半死的神树实则一息尚存,叶片竟还泛着隐隐的白光。
      “你说得对。”莫雨忽伸出手,替他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很多年前,他就甚少再有这般亲密举动,他的步履总是匆匆,像风像雨来去自由,从来不为任何人停留。可此刻充满旧光阴余温的动作,仍是娴熟而自然,就像依旧是当初那个破衣烂衫的少年,不过是在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里,为弟弟重新束起一头乱发,“这世上诸事,皆没有对错分说,做与不做,只在从心而活。”
      他没有收回手掌,只是又轻轻覆在了树干上。
      在他年轻而英俊的脸上,那一层多年来始终挥之不去的阴翳在渐渐散去,好似彻底想清了什么关窍,亲手拂去了原本遮眼的那团浮云:“所以毛毛,我也有依循本心,必须要做的事情。”

      刹那间,神树原本黯淡的光芒忽又耀眼几分,枝叶舒张带来的哔哔声响中,有一道透明的脉络从树根向树杈蔓延。
      “这是怎么回事?”穆玄英一惊。
      “来。”莫雨不答,反倒示意他也将掌心覆上树干。
      穆玄英不明就里却也依样画葫芦,把掌中内劲绵延灌入。
      那透明的脉管中先是被莫雨缓慢注入一道猩红,大批湛蓝紧随其后,两股内力纠缠相融,渐变成一种分外妖冶的紫色,沿着脉络向上攀升。可不多时,那股湛蓝真气如失控的洪水猛兽,将红色彻底吞噬,在脉管之中不管不顾地横冲直撞起来。
      原本焕发些许生机的树很快又枯萎下去,就连叶片上残留的白光也倏尔黯淡。
      穆玄英不由吓了一大跳,连忙抽回手,不自觉看向自己掌间:“这什么情况?它看起来快要枯死了?!我没注入多少内力……”
      莫雨却很平静,示意他重新将手放上去,却牵起他另一只无所适从的手,与他掌根相抵,掌心相对。
      更加神奇的一幕旋即发生,那在穆玄英体内澎湃无序的内力,如同闯入适才宽阔的怀抱,被他一点点耐心而包容地纳入,经由周天运转,方才绵延吐出,重新补给于神树。
      因过分冲击而收缩的脉管重新被一点点注满,神树枯黄的叶片顿生绿意,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响声。
      这感觉实在奇妙,这一刻,他们好像不再是两个误闯禁地的不速之客,而本就是这棵树的两条气根,一呼一吸间,向它供给着赖以为生的养分。
      “我曾经想过,人生于世,就是从生走到死,从有走到无。再亲厚的关系也会走散,因为他们各有归处,各有前路。”莫雨与他相抵的手,五指微微弯曲,有意无意地插进他指间,本不过武人间再寻常不过的行为,便多了几丝无间的亲密意味,“可事到如今,我不得不承认一件事情。”
      “这天下的骨肉兄弟,或许就像一棵树上结出的两颗果,大多数人出生便是为了走向别离。”
      “但你和我,偏生来是两条不同路的根。兜兜转转,千帆过尽,终究是要长成一体。”
      他看着穆玄英的眼睛:“枯荣盛衰,同生同命。”

      莫雨的话决绝而笃定,反倒让穆玄英心下微疑。果不其然,下一瞬,自脏腑而向周身席卷的剧痛彻底吞没了他。
      山呼海啸来得太突然,他双膝下意识一弯,却被莫雨反手捞住,依旧摁住他的双手,牢牢覆在树干上。那是很难形容的感觉,极端的痛感会让人不自禁生出对死的渴求,他有些不受控制地抓住对方脊背上的衣物,除了涔涔冷汗,说不出一句话来。
      周围的一切都在紧随着变化,夜中日,昼中月,飞鸟游于水下,鱼群却飞翔在空中。一切令人安然的宁静都随着剧痛被揭下面具,露出其躁动而诡异不祥的本质。
      唯有两人掌下的神树,愈见生机与绮丽。

      随着莫雨从自己体内一点点、耐心而坚定地渡过狂躁的内劲,那些被他封印于木然的情绪又再一次翻滚于心间。
      是翟季真之死的弥天之恨,是伶仃岛上猩红海沫下非死不得休的澎湃怒意,最后是莫雨褪去罗刹戾相后,一双无措而仓皇的眼——曾经让他那么真切地心痛而不能言。
      血海深仇未得报,心头执念不曾解……他又怎能甘愿瞑目,一死了之?

      莫雨原本按着他那只覆在树干上的手,渐渐地,也感受到他属于自己、愈发用上的力度。
      他好像终于了悟,明白了这一切究竟代表了什么。
      莫雨抿了抿唇,没再更多说话,只是攥着他的手更紧了几分。

      树脉之中光华攒动,那些武人修行数十年的珍贵内劲被毫不吝啬灌入其中,最终,却又以另一种更纯净、清正、温暖的形式,慈爱而温柔地回到两人身体中。
      它不再枯槁,穆玄英也渐不再疼痛,他收回适才始终牢牢抓在莫雨身后的手,却这才发现满手猩红。
      他狠狠愣住。
      神树的光芒彻底照亮莫雨的脸颊,依旧是英俊而冷淡,却苍白得可怕,疲惫得惊人。
      穆玄英看着满手血迹,急忙上前,对方却向后大步退开,完全避开了他的触碰。
      “你受伤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难以置信,也焦急难名,“让我看看你的伤……我要看看你的伤!”
      莫雨却笑了:“真那么想知道,就自己想办法来看。你知道的。”
      也是了,他从来不是生死认命的人,又怎会甘作送丧,来说些无足轻重的话让人安心离去?
      他明明只会做九幽下的阎王,纵然生死簿上明辨,也要执笔将名姓一一改写。

      “你本……不必做到这份上的。”
      此前莫雨抛来的话,却又反倒被穆玄英原封不动地抛了回去。分明再清楚不过道理的人,原来也会犯糊涂。
      又或者常觉亏欠,才是至亲至密的人心使然。
      见穆玄英终于放下了手,莫雨这才摘下一片光华粲然的叶片,在眼前轻轻晃了晃。
      “抓住你。”他的身影徐徐消散,那一叶又障了谁人的目,渐也不可见泰山,“也是我循此心,非做不可的事情。”
      ……

      “成了!秦前辈!”
      不知是谁的大嗓门声先夺人,莫雨醒转过来时,周身因运转凝雪功而攀上的一层霜色已然褪去。
      他迟疑片刻,又将手搓得尽量暖些,才敢将身前人轻轻揽进怀中。
      下一瞬,可人先一步调毕气息,疾步上前查看情况:“你们怎么样了?小穆还好?”
      他看了看怀中人脸色,最初紧拧的眉头已然疏解,尽管探看脉搏依旧微弱,比之最初,体内躁动的真气却平复了许多。
      莫雨微微颔首。
      “散开,散开!”秦素问在人群外将手中木棍敲得梆梆作响,“都说了有老夫在,定然还你们个活蹦乱跳的小子,怎么还围着问东问西的!那边那个,不许上手!”
      那二人同乡的发小讪讪收回手:“前辈,这可是当年我跑断了腿也没能帮毛毛治愈的三阳绝脉啊!我实在是好奇……您可太有本事了!”
      秦老前辈久经风雨,显然不会轻易被灌迷魂汤,闻言依旧冷淡道:“好奇也没用,眼下好不容易把他混乱的内息调理过来,再乱碰仔细走火入魔。老夫倒是不觉什么,唯恐这姓莫的小子发起疯来,定是要找你拼命的。”
      发小看看莫雨,再看看依旧昏迷的穆玄英,自觉也是,忙不迭推着众人也一并散了。

      “送他回内屋吧。”秦素问觑了眼莫雨血色模糊的脊背,“你也该处理下伤口了。”
      莫雨闻言,正要将怀中人打横抱起,却只见穆玄英的手轻轻一动,力道微弱,又带着十二万分的坚定,抓住了自己还未放下的手。
      他先是一怔,旋即止不住地笑意始在胸膛震颤蔓延。
      那是一种曾经在少年时期感受到过,得而复失,又再一次失而复得的狂喜。

      “穆玄英。”他垂眸,望向一双微微张开的眼,好似终于摘下了差点遥不可及的天上星。分明被抓住的是自己,他却轻声道,“这次,我总算抓住你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