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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十七步与二十三度半 周六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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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八点二十,夏之诗到了弄堂口。
她以为自己够早了。
云潘已经在了。他蹲在石库门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卷图纸——不是打印的蓝图,是手绘的铅笔稿,纸边磨得发毛。那只橘猫蹲在他旁边,尾巴一圈圈盘着,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
“你喂过它?”夏之诗问。
“早上路过,它跟着我。”云潘站起来,把图纸卷好,“我七点半到的。”
夏之诗没说话。她赢了那个小小的赌注,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走吧。”他说,“今天看十二栋。先从最差的开始。”
最差的是一号弄堂尽头的两栋联排。
木楼梯踩上去会发出一种空洞的呻吟,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的竹筋泥墙。二楼的一间屋子里住着一对老夫妻,八十六岁和八十三岁。老太太坐在藤椅上,看见人进来,慢慢抬起头,眼神浑浊了一瞬,然后笑了。
“又来人了啊。”
“陈阿婆,我是上次来过的小顾的同事。”夏之诗蹲下去,让自己的视线比老人低,“我们今天来看看房子漏不漏。”
“不漏。”老太太说,“就是潮。冬天骨头疼。”
夏之诗伸手摸了摸墙角。指尖传来一层细密的凉意,像摸到了一块冰过的石头。她掏出湿度仪,数字跳到一个让她皱眉的值。
“这面墙要重做防潮层。”她说,“不然再过两个冬天,砖就酥了。”
“能修吗?”老爷子在里屋问,声音从床上传来,很轻。
“能。”夏之诗回头,“修得好。”
老爷子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里屋传来一声很低的、像是叹息又像是笑的声音。
走出那栋房子的时候,夏之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在笔记本上写:一号弄堂17、19号:结构主体可用,防潮+屋面全换。住户意愿:不愿搬。理由:邻居都在。
写完抬头,发现云潘站在对面那栋的门口,也在记东西。
他用的不是电脑,不是平板,是一本黑色的硬皮笔记本。笔是钢笔,写字的时候手腕压得很低——那是画图的人养成的习惯,怕手蹭花墨线。
“你在记什么?”她问。
“住户名单。”他把本子合上,“每户几个人,年龄,有没有电梯需求,愿不愿意回迁,不愿意的话原因是什么。”
“澜山要这些数据?”
“不要。”他说,“我要。”
夏之诗看着他。晨光照在他侧脸上,那道极淡的眼角纹路很明显。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项目立项之后。”他说,“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夏之诗的声音提了起来,“那时候设计方还没定标。”
“所以我自己先走了一遍。”云潘把笔记本放回内袋,“三十六栋,我走了四遍。第一遍看结构,第二遍看管网,第三遍看人,第四遍……”
他停了一下。
“第四遍看什么?”
“看哪些东西拆了就没了。”他说,“墙上的身高刻度、门槛上磨出来的凹、谁家窗台上种了什么花。这些东西不在评估报告里,也不在效果图上。但它们是一个地方真正值钱的部分。”
夏之诗忽然想起五年前在杭州,他们一起去看一座要拆的老戏台。他也是这样,一边走一边摸柱子,说木头是有记忆的,摸得多了,它就记得人的体温。
那时候她说他矫情。他说她不懂。
“云潘。”
“嗯?”
“你为什么转行?”
他正在系鞋带的手停住了。
“什么?”
“你本科读的是土木,后来转了建筑。”夏之诗盯着他,“大三那年转的。我们就是在图书馆认识的,你帮我捡了一张图,说我楼梯踏步高度不对。”
风从弄堂里穿过去,卷起几片落叶。
云潘慢慢直起身。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对面那面爬满爬山虎的墙上。
“因为我觉得建筑比结构诚实。”他说。
“什么意思?”
“结构只回答一个问题:房子会不会塌。”他说,“建筑要回答的问题是:人为什么要住在这里。后者更难,也更值得。”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念一段背熟了的话。
但夏之诗听出来了——这不是他此刻的想法。这是他五年前的想法。他在复述一个已经死掉的人说过的话。
那个人是她。
大三那年,她在图书馆跟他吵了一架,说的就是这句。原话是:“结构只管房子塌不塌,建筑管人为什么住这儿。后者更难,也更值得。”
他一字不差地记了五年。
“走吧。”云潘转身,“还有十栋。”
中午十二点,他们在弄堂口的一家小面馆吃了饭。
老板娘认识云潘。端面上来的时候多放了一勺浇头:“小云啊,上次你说的那个事,我问过我外甥了,他说可以的。”
“谢谢阿姨。”
“谢什么,你们做实事的人少咯。”
她走了之后,夏之诗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面,头也不抬:“你什么时候跟这条弄堂这么熟的?”
“三个月来,每周六上午我都来。”云潘说,“吃面,跟人聊天,帮赵爷算过一次养老金。”
“你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他抬起眼,“说甲方代表在偷偷做乙方的工作?周蔓知道了会杀了我。”
“你可以跟我说。”
“我们上周才第一次见面。”
“我们不是——”夏之诗顿住了。
面馆里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外面有小孩跑过去,喊了一声什么,笑声一路远掉。
云潘放下筷子,抽了一张纸巾擦手。动作很慢,像是在争取时间。
“夏之诗。”他说,“有些话我现在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你就不会再用专业跟我谈了。”他的声音很低,“你会用别的东西跟我谈。而梧桐里这个项目,经不起那种谈法。”
“什么东西经不起?”
他没回答。
夏之诗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五年前也是这样——他永远有话不说,永远在她快要碰到的时候退开一步。她当年等了三个月,等来一个休学通知。
“云潘。”她说,“五年前在杭州,那天在教学楼底下,你想跟我说什么?”
云潘的手指停在纸巾上。
很久。
久到老板娘在柜台后面开始擦桌子,久到那只橘猫跳上空椅子,蜷成一团睡着了。
“我想说——”他开口,然后停住。
他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很老的铃声,诺基亚时代的那种单调和弦。云潘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变。他站起身:“抱歉。”
走到门口才接起来。
面馆很小,隔着一道布帘,声音其实听得见。
“妈。”
“……我知道今天是缴费日。”
“钱我已经转了。你收到了吗?”
“继父那边你别管,我会处理。”
“深圳那边?深圳早就结束了。”他的声音忽然紧了一下,“妈,你不要在人前提深圳。”
“……我知道。”
“她现在就在旁边。”
夏之诗的筷子停在半空。
云潘背对着她,站在门口的光里,肩膀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他说,“这次不一样。”
“挂了。”
他挂断电话,站在那儿没动。过了好几秒,他才转身回来,坐下,拿起筷子。
“我妈。”他说,“身体不好。”
“深圳是什么?”夏之诗问。
云潘抬起头。
他们的目光在一张油腻的小方桌上撞在一起。
“深圳是我毕业后去的地方。”他说,“一家投行。做了四年。”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那时候我们已经不是——”他停住,改了口,“因为我没必要告诉你。”
“没必要。”夏之诗重复了一遍。
“嗯。”
“那你现在呢?”她问,“你现在有必要了吗?”
云潘没有回答。他低头吃面,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多下。
吃完,他放下筷子,从钱包里抽出两张钞票压在碗底下。
“下午两点继续。”他说,“还剩四栋,加纺织厂的结构复核。”
“云潘。”
“嗯?”
“你刚才说‘不会再犯同样的错’。”夏之诗看着他的眼睛,“同样的错是什么?”
他站起身,拿起那卷图纸。
“下午两点。”他说完就走了。
下午的复核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出了件事。
纺织厂西侧的一间附属小屋,屋顶的檩条朽得比预期严重。顾行舟爬上去想拍几张照片,脚下一滑,半片瓦连带着一截木头砸了下来。
夏之诗当时正站在下面看图纸。
她被一个人猛地拽开,力道大得她整个人撞进一个怀里,笔记本飞出去,摔在地上散开了。
那截木头砸在她刚才站的位置,碎成两截,扬起一片灰。
“你疯了?”云潘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来,第一次失了控,“上面有人在作业,你站下面干什么?”
“我在看图——”
“看图不能退两步看吗?”
他的手臂还圈在她外面,把她整个人挡在墙角。她能闻到他身上有一种很淡的味道,像是烟草和薄荷混在一起,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药味。
“你的手。”她说。
云潘低头。他左手的手背上被瓦片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正一颗一颗往外冒。
“没事。”
“这叫没事?”
顾行舟从屋顶探出头,脸都白了:“对不起对不起!我没踩实——”
“下来。”云潘说,“今天就到这。”
“可是——”
“下来。”
顾行舟滑下来了。三个人站在满是碎瓦的院子里,谁都没说话。那只橘猫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绕着那截断木头走了一圈,嗅了嗅,然后嫌弃地走开了。
夏之诗从包里翻出一包纸巾和一小瓶免洗洗手液——林柚塞给她的,说“跑工地总会用到”。她把纸巾递给云潘。
他没接。
“我自己来。”他说。
“你一只手怎么弄?”
“我有一只右手。”
夏之诗不跟他争了。她直接抓过他的手,把纸巾按在伤口上。
他的手很凉。指腹上有茧,在食指和中指的第二节——那是长期握笔画图留下的。五年了,还在同一个位置。
“疼吗?”
“不疼。”
“撒谎。”
云潘低头看着她。她的头发散下来一缕,垂在额前。她皱着眉,很认真地给他按住伤口,像是在处理一件很重要的事。
“夏之诗。”
“嗯?”
“今天下午,”他说,“你说的防潮层方案,是对的。”
“……哦。”
“还有,”他的声音更低了,“一号弄堂那对老夫妻,男的有帕金森,女的有白内障。他们不是不想搬,是怕搬了以后互相照顾不了。这个你要写进方案里。”
“我知道了。”
“还有。”
“还有什么?”
云潘沉默了很久。
“下午两点你问我同样的错是什么。”他说,“答案是:我把一个人的未来,当成了我可以替她做的决定。”
夏之诗的手停了一下。
“我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他说,“等这个项目做完,你会明白的。”
“如果我不想等到那时候呢?”
“那你就再等等。”他说,“等我确定这一次,我不会再把事情搞砸。”
他把手抽回去,自己按住纸巾,转身去捡地上散开的图纸。
夏之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三个月,他每周六早上七点半来这里,走四遍三十六栋房子,记下每一户的老人有没有电梯需求,帮赵爷算养老金,跟面馆老板娘的外甥打听什么事。
而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包括她。
晚上七点,夏之诗回到事务所。
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灯。林柚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一堆结构计算书,屏幕上开着三个窗口。
“回来了?”林柚头也没抬,“调研怎么样?你的甲方代表有没有把你骂哭?”
“没有。”夏之诗把包放下,“他救了我一次。屋顶掉了一截檩条。”
林柚的笔停住了。
“什么?”
“没事,他没受伤太多。”
“我不是问他。”林柚转过身,表情很奇怪,“夏之诗,你今天几点回来的?”
“现在七点。怎么了?”
“你中午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附件七第四十二条我们的版本里没有,你核对一下原始合同’。”林柚盯着她,“我记得吗?”
“记得。然后呢?”
“然后我核对了。”林柚站起来,走到档案柜前,拉开抽屉,抽出一份文件夹,“这是澜山最初发过来的电子版合同,时间戳是上个月十二号。里面有第四十二条,回迁比例百分之四十。”
“那我们手里的纸质版为什么没有?”
“因为纸质版是后来替换的。”林柚把两份文件并排摊在桌上,“你看签名页。”
夏之诗凑过去。
纸质版的签名页上,乙方代表那一栏,签着一个她很熟悉的名字。
沈确。
日期是上个月二十号。也就是沈确住院那次——他说急性肠胃炎,住了三天院,出院后签了一批积压的文件。
“沈老师签的字。”林柚的声音很轻,“但问题是——”
她翻到最后一页。
“这份纸质合同的骑缝章,是假的。”
夏之诗抬起头。
“假的?”
“拾光营造的公章,骑缝处应该有一个微小的缺口,是我们去年换章的时候磕的。”林柚指着那个红色的印,“这个是完整的。有人刻了一个假章,盖了一份旧版合同,然后让沈老师在住院那三天签了字。”
办公室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窗外,上海的夜沉下来,云层压得很低。
“沈老师知道吗?”夏之诗问。
“我不知道。”林柚说,“但我知道另一件事。”
“什么?”
“沈老师的病历。”林柚看着她,眼睛很亮,亮得让人心慌,“他得的不是肠胃炎。他上个月在华山医院做了肌电图,诊断结果是运动神经元病。渐冻症。”
夏之诗扶住了桌子。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陪他去拿的报告。”林柚说,“他不让我告诉你。他说等项目做完再说。”
“哪个项目?”
林柚没说话。但她不必说了。
窗外起风了。天气预报说,下周会有一个台风从东海靠近,登陆点还没定。
夏之诗慢慢坐下去,看着桌上那份盖着假章的合同。
她想起云潘今天在面馆门口说的那句话:有些话我现在不能说,因为说了,你就不会再用专业跟我谈了。
她也想起沈确三个月前把这个项目交给她时说的话:你做主创,我挂名。
两个人都在瞒她。
两个人都在替她做决定。
“林柚。”
“嗯?”
“下周的听证会,”夏之诗说,“我要改方案。”
“改成什么样?”
“改成谁都拦不住的样子。”她抬起眼,“我要让梧桐里变成这样一个项目——就算沈确不在了,就算澜山换了一个甲方,就算有人拿着假合同来找我,它也照样能建起来。”
林柚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薄荷糖,扔了一颗进嘴里,又扔了一颗给夏之诗。
“那就改。”她说,“结构我扛。你要是敢把梁截面做小,我就打死你。”
夏之诗接住那颗糖,剥开,放进嘴里。
薄荷的凉意冲上来,冲得她眼睛有点酸。
她打开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今天刚存进去的号码。
名字只有一个字:云。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云层开始翻涌。
夏天早就过去了。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远处一点一点地聚起来,像一场迟到了五年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