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大纲与底线 第二天 ...
-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拾光营造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林柚咬着笔杆,盯着屏幕上的Excel表格,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夏之诗,你昨天是不是吃错药了?这版大纲里你居然主动把可租面积压缩了百分之五,去换三个公共庭院?你知不知道澜山那帮吸血鬼会把你撕了?”
夏之诗正在往白板上贴便利贴,闻言头也没回:“澜山要的是长期资产增值,不是短期套现。梧桐里的里弄尺度只有四米,如果全塞满商铺,消防通道都过不了一辆车。我这是帮他们省钱。”
“帮他们省钱?”林柚冷笑一声,吐出一口薄荷味的气息,“你帮甲方省钱,甲方只会觉得你好欺负。还有——”
她话没说完,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
助理探进半个身子,脸色有些古怪:“夏工,澜山的人到了。云总……带了一队人马。”
夏之诗的手顿了一下。她把最后一张便利贴按平,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林柚说:“准备打仗。”
十点整。
云潘坐在长桌的正中间,左手边是陈砚和两个投资部的年轻分析师,右手边空着一个位置——那是留给甲方的记录员,但今天那里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正是夏之诗昨晚传过去的工作大纲。
会议室的空调依旧开得很低。
“夏工,早。”陈砚率先开口,笑容可掬,像只随时准备咬人的狐狸,“昨天的汇报很精彩。‘记忆拆掉了活不长’,这句话我们在回去的路上讨论了很久。云总觉得你说得对,所以今天特意带人来,跟你们好好抠一抠,这‘记忆’到底值多少钱。”
夏之诗在云潘对面坐下,林柚紧挨着她。
“云总客气了。”夏之诗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既然云总觉得记忆有价值,那我们今天的工作大纲,就从‘记忆的现状成本’开始对齐。”
她按下遥控器,投影幕布上跳出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
“这是梧桐里三十六栋老房子的现状结构评估,林工做的。”夏之诗的声音清脆、笃定,“其中,十二栋属于C级危房,必须立刻加固;八栋的地下管网已经完全老化,需要全部重铺。另外,这四百分住户里,有六十三户是独居老人,十二户有重度残疾。如果按照澜山上一版‘整体拆迁、异地安置’的方案,搬迁过渡期的安置费、临时租房补贴,以及可能产生的群体性纠纷成本,总计约一千二百万。”
云潘的目光落在表格的最后一行。
数字是红色的,很刺眼。
“夏工算得很细。”云潘终于开口,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但有一件事你没算进去。”
“什么?”
“时间。”云潘看着她,眼神像冰,“如果按你的方案,先加固,再局部改造,同时让居民在原地过渡。这个周期至少是三十六个月。澜山资金的财务成本,一个月是六十万。三十六个月,两千一百六十万。这比你的安置费贵了快一千万。”
他顿了顿,语气不疾不徐:“情怀很贵,夏工。贵到可能压垮一个项目。”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两个年轻的分析师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连呼吸都放轻了。
林柚在桌子底下扯了扯夏之诗的衣角,示意她别硬刚。
但夏之诗没有退。她看着云潘,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道极其锐利的光。
“云总算的财务成本,是基于‘传统线性流程’的算法。”夏之诗调出下一页PPT,“如果采用‘针灸式改造’呢?”
“什么叫针灸式?”陈砚问。
“就是不全拆,先选三个节点做示范。”夏之诗用激光笔在图上圈出三个红点,“一号节点是原纺织厂展厅,二号节点是社区公共食堂,三号节点是弄堂口的邻里中心。这三个地方建好,立刻投入运营,产生现金流。与此同时,居民可以开始分批回迁。这样,资金的回流周期可以缩短到十八个月。财务成本,能砍掉一半。”
她放下激光笔,直视着云潘:“一千二百万的安置费,换六百六十万的财务成本节约,以及一个不会被舆论骂‘资本驱逐居民’的品牌声誉。这笔账,云总会算吧?”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云潘盯着那张图,看了足足半分钟。
他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夏之诗注意到了,她的手心开始微微出汗。
五年前在杭州,每次做方案答辩,云潘在指出她图纸里最致命的逻辑漏洞之前,都会这样叩两下桌子。
“针灸式改造。”云潘忽然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情绪,“风险在于,如果示范节点建好后,招商不如预期,后面的资金链就会断裂。到时候,没迁走的老百姓怎么办?夏工,你能保证招商一定成功吗?”
“我不能保证。”夏之诗回答得极其坦诚,“但我知道,梧桐里之所以值这个价,是因为它不可复制。如果我们把它做成千篇一律的商业街,澜山在这个项目上只能赚到平均利润。但如果我们做成上海第一个‘居民与商业共生’的城市更新样本,它的品牌溢价,足以覆盖所有的风险。”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云总,你是做过建筑的人。你比谁都清楚,有些价值,是财务报表上没有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准确地扎进了云潘的盔甲里。
陈砚在旁边吹了个无声的口哨,低头假装记笔记。
云潘沉默了很久。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夏之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重而有力。
终于,云潘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电脑。
“陈砚。”他转头看向旁边的人。
“在。”
“去跟法务说,把乙方提交的这版工作大纲,加进补充协议。另外,通知招商部,下周开始配合拾光做前期的社区调研。”
陈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嘞。云总英明。”
云潘站起身,拿起外套。
“夏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恢复了昨日的冷淡,“你的方案很有野心。但野心是需要实力支撑的。希望在下周的调研汇报上,你能拿出同样精彩的数据。”
“不会让云总失望。”夏之诗也站了起来。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那是极短暂的几秒钟。夏之诗看到他的眼底有一抹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疲惫,还有某种压抑得很深、像火苗一样跳跃的东西。
“那就拭目以待。”
云潘转身,带着他的人马离开了会议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我的天,夏之诗,你刚才是不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这个男人太可怕了,他刚才看你的眼神,像要把你生吞活剥了。”
夏之诗没有说话。
她慢慢坐回椅子上,拿起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下了两个字:
“安全。”
她的字迹有些抖,但落笔很重。
“林柚。”
“嗯?”
“他刚才没有反驳我的针灸式改造。”夏之诗看着那两个字,轻声说,“因为他知道,这是唯一能保住纺织厂屋顶的办法。”
“你怎么知道?”
“因为五年前,他跟我说,他最讨厌的就是把有光的地方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