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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四户人家 一、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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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椅子
周四早上八点,夏之诗去了趟宜家。
她没买图纸筒,没买测距仪,买了一把折叠椅。最便宜的那种,铝合金骨架,帆布座面,六十九块九。收银员扫了两遍才扫出来。
“您这是要露营?”
“不是。”她说,“我要去跟人道歉。”
她从澜山出来时已经九点半。云潘的车停在路边,副驾上放着一卷新的蓝图和一个保温桶。他看见她手里的椅子,愣了两秒。
“吴工说的?”
“吴工说的。”她把椅子塞进后座,“带椅子不带图纸。坐下来听他们说完,再开口。”
云潘发动车子:“我陪你去。”
“你可以去,但你不许说话。”
“我说什么了?”
“你昨天在楼梯间说‘我会处理’。”夏之诗转过头看他,“魏宏垚的事,你说你会处理。那还是替我做决定。”
车厢里安静了一下。
“我不说了。”云潘握着方向盘,“今天我只开车,只搬椅子。”
“还有第三件事。”
“说。”
“如果有一户人家骂你,”夏之诗说,“你不许还嘴,也不许拿钱出来。”
云潘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瞬。
“……好。”
梧桐里三号弄堂口,顾行舟已经在等了。他看见那把折叠椅,又看见夏之诗的脸,大概明白了什么。
“要减几户?”他问。
“四户。”
“十四变十。”
“嗯。”
顾行舟沉默了很久。弄堂里的风穿过去,吹得晾衣绳上的床单一下一下地拍在墙上。
“哪四户?”
“还没定。”夏之诗说,“我要一家一家问完,再定。”
“问什么?”
“问他们能不能搬。”她说,“以及,如果不能搬,为什么。”
顾行舟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夏工,你知道这弄堂里最麻烦的是什么吗?”他说,“不是房子老,是人都不肯走。因为他们走了,这条弄堂就真的死了。”
“我知道。”
“那你还要减四户。”
“因为不减,”夏之诗说,“火灾的时候会有人死在里面。而那个责任,我签了字,就是我的。”
她弯腰,从后座把那把六十九块九的折叠椅拎出来,撑开,放在青砖地上。
“我们从哪家开始?”
二、第一家:裁缝铺
第一家是三号弄堂五号,老周的裁缝铺。
铺面只有十一平米,一台蝴蝶牌缝纫机占了三分之一,墙上挂满了待取的裤子,空气里有粉笔灰和熨斗烫出来的水汽味。老周五十出头,左手三根手指是秃的——早年踩缝纫机踩的,他说。
夏之诗没掏图纸。她先把椅子撑开,坐下,然后才开口。
“周师傅,我是梧桐里改造的设计师。”
老周从缝纫机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踩踏板:“知道。沈老师的学生嘛。门不用修,我自己会弄。”
“我不是来修门的。”
“那来做什么?”
夏之诗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算了一遍消防。三号弄堂如果要留自持,屋顶能站的人有限。十四户太多,得减到十户。”
踏板停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说,“有四位住户,不能做自持了。改成澜山统一租赁,租金按原来的标准,三十年不变,写进合同。但产权和铺面的分成,没有了。”
老周慢慢直起腰。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门口,点了一支烟。
“那我这个铺子呢?”
“铺子可以保留使用权,但——”
“但我不再是分成的股东了。”
“……是。”
烟抽到一半,老周把它摁在窗台上。
“夏工,我问你一件事。”他说,“我这个铺子,一个月能做多少流水?”
“我估算过,淡季四千左右,旺季六七千。”
“那你知不知道,我儿子在上海读大学,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六万八。”
夏之诗没说话。
“我老婆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厂关了以后在家政公司做钟点工,一个月三千二。我这个铺子,是唯一一个不用交房租还能自己定价的东西。”老周转过身看着她,“你现在告诉我,它从‘我的’变成‘租的’了。”
“合同保障三十年——”
“三十年。”老周笑了一声,“夏工,我今年五十三。三十年后我八十三。我儿子那时候四十二。你说的这个‘保障’,保的是我死之前的日子,不是我儿子的。”
他把围裙解下来,挂在缝纫机旁边。
“我不签。”
“周师傅——”
“你去找别人吧。”他坐回缝纫机前,重新踩下踏板。机器响起来,哒哒哒,盖住了后面所有的话。“我这辈子只做过一件事,就是把别人的裤子改短改长。我没本事搬走,也没本事换一个活法。你就当我是个钉子,拔不动的钉子。”
夏之诗站在原地,说了三句话,一句都没被听见。
最后她把椅子折起来,鞠了一躬,退出去。
弄堂口的阳光很烈。她把折叠椅靠在墙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站了很久。
云潘递过来一瓶水。
“第一次?”
“嗯。”
“比我想象的难。”
“比想象的难一百倍。”她拧开瓶盖,手有点抖,“我在台上跟五个专家辩论斜拉杆螺栓抗剪的时候,手都没抖。”
“因为专家要的是对的。”云潘说,“他要的是活的。”
夏之诗抬起头。
“云潘,我刚才在想一件事。”
“什么?”
“我在台上说‘减去四户’的时候,说得特别顺。”她的声音很低,“因为那是一个数字。十四减十等于四,多干净。可现在我知道这四是什么了——是一个五十三岁的人的儿子,一年的六万八。”
她拧紧瓶盖,把椅子重新撑开。
“下一家。”
三、第二家:陈阿婆
一号弄堂十七号的临时安置点在街道的活动中心。
陈阿婆住二楼,一间不到二十平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全家福。那只橘猫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看见夏之诗,懒懒地抬了一下眼皮。
墙塌掉之后,老太太瘦了一圈。
“姑娘来啦。”她给夏之诗倒水,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点,“坐坐坐,这把椅子好,轻。”
“阿婆,我今天来,是有件事要跟您商量。”
“你说。”
夏之诗把椅子拉近,坐下,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您的房子,我们要原址重建。开间不变,楼梯不变,天井不变。这个我答应过您。”
“哎,好,好。”
“但是重建期间,您要搬到过渡房去,大概两年。”
老太太的手停在半空。
“两年?”
“嗯。过渡房在两个街区外,一楼,有电梯,离菜市场比这儿近。”
“那猫呢?”
“猫可以一起带。”
陈阿婆慢慢坐下去,看着窗台上的猫,看了很久。
“姑娘,我不怕搬。”她说,“我怕我搬出去,就回不来了。”
“合同会写明——”
“合同我看不懂。”老太太抬起眼,眼睛很浑浊,但很亮,“我认得字不多。我儿子在世的时候,都是他帮我看。他走了以后,我就谁也不信了。”
夏之诗喉咙发紧。
“阿婆,我给您念。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到您听懂为止。”
“不用念。”陈阿婆摆摆手,“我信你。”
“……为什么?”
“因为那天晚上,”老太太说,“墙塌的时候,你是第一个冲进去抱猫的。”
屋里安静下来。猫在窗台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阿婆,还有件事。”夏之诗的声音有点哑,“您的房子,重建之后,如果您愿意,可以留在自持的那十户里。您自己持份额,一楼做茶水间,您煮茶,收的钱归您。”
陈阿婆愣住了。
“我?我一个老太婆,煮茶给人喝?”
“弄堂口每天过那么多人,总有人想坐下来喝口热的。”夏之诗说,“您煮的茶,比外面卖的好喝。”
老太太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姑娘,”她说,“我今年七十九了。我这辈子没做过生意。但我可以试试。”
她抬起头,忽然抓住夏之诗的手。
“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我那面塌掉的墙,”陈阿婆说,“砌墙的砖,是我结婚那年,我和我男人一块一块搬回来的。你能不能……留几块给我。”
“我都编号存着。”夏之诗说,“每一块都在。”
“那你给我留九块。”老太太说,“我男人一九九八年走的,九年。九块砖,我摆在窗台上。”
夏之诗用力点头,点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走出活动中心的时候,她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把眼泪憋回去。
云潘站在楼下,手里拎着那把折叠椅。
“怎么样?”
“一户成了。”她说。
“还剩三户。”
“嗯。”夏之诗接过椅子,“走吧。”
四、第三家:顾家
顾行舟的爷爷住在纺织厂宿舍二楼,朝西的一间。
下午两点的太阳正砸在那面墙上,屋里像蒸笼。老头八十六岁,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摇。
桌上摆着一张照片。一九五二年,纺织厂竣工,一群女工站在厂房门口,最左边那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姑娘,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这是我。”老头用蒲扇点了点照片,“那年我十九。后来我调到机修车间,干了四十一年。”
“顾爷爷,我是夏之诗。”
“知道。”老头抬起眼,“行舟天天回家说你。说你为了保住我们这个屋顶,跟人家吵了三天。”
“……他夸张了。”
“他不夸张。”顾爷爷慢慢摇头,“我听得见。你们开会的时候,我在门外头站着。我听不太清了,但我听得见谁在吼,谁没吼。”
他把蒲扇放下。
“你今天来,是要赶我走。”
不是疑问句。
夏之诗握着椅子扶手的手指收紧了。
“顾爷爷,我不是赶您走。我是来跟您说,您这间宿舍,不在自持的名单里了。”
“为什么?”
“因为屋顶的面积不够。”她说,“消防要求每个人要有足够的空间站着等救援。您的宿舍上面,正好是那片屋顶。”
“所以我要走,屋顶才能算数。”
“……是。”
老头沉默了很久。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那排锯齿形的屋面,看了很久很久。
“夏工,我问你一句话。”他说,“那个屋顶,当年是谁设计的?”
“姓陆的设计负责人。一九五八年他被打成□□,下放安徽。”
“陆工。”老头点点头,“我认识他。他个子不高,说话很轻。厂房封顶那天,他一个人爬上屋架,在上面坐了半个小时。我们喊他下来,他说‘我再听听’。”
“听什么?”
“听风。”顾爷爷说,“他说锯齿形屋顶有个毛病,北风大的时候会呜。他想听听那个声音有多大,好决定檩条要不要再加一道。”
他停了一下。
“后来他没加。他说那个声音好听,像厂子在唱歌。”
屋里很热,蝉在窗外叫成一片。
“夏工,”老头说,“我八十六了。我老伴走了十年,儿子媳妇在外地,一年回来一次。行舟每周来看我。我这间屋子,朝西,夏天热,冬天冷,水管半夜会响。我住了四十年,嫌了四十年。”
他抬起眼。
“你现在让我搬,我不怪你。但我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您说。”
“你们为了保住这个屋顶,算了那么多东西。”他的声音慢慢高起来,“荷载、烟气、疏散时间、螺栓抗剪。你们算了所有的东西,就是没算一样。”
“什么?”
“没算我们愿不愿意。”
顾爷爷的手开始抖,蒲扇掉在地上。
“我在这栋楼里生了三个孩子,送走了我老伴,听了四十年那个屋顶唱歌。你现在告诉我,因为它面积不够,所以我得走。那我这四十年算什么?算一个数字吗?”
夏之诗站起来。
“顾爷爷,您说得对。”她说,“是我们没算。”
她弯腰,把蒲扇捡起来,放在桌上。
“我今天不劝您签。我回去重算。算不出来,我就不减这一户。”
“你算不出来的。”老头说,“面积是死的。”
“面积是死的。”夏之诗说,“但用法是活的。我回去想办法。”
她撑开折叠椅,又合上,抱在怀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顾爷爷叫住了她。
“夏工。”
“嗯?”
“陆工下放之前,”老头说,“跟我们车间的人说了一句话。他说,房子是给人住的,不是给图住的。”
他顿了顿。
“你别光看图。”
五、第四家:早餐铺
第四家是七号弄堂口的小早餐铺,一对年轻夫妻,安徽来的,三十出头,带着一个四岁的女儿。
铺子早上三点开灶,卖豆浆油条生煎,中午收摊,下午男人去工地做零工,女人带孩子。他们不住在铺子里——住在弄堂深处一间六平米的阁楼,月租八百。
夏之诗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男人正在洗油锅,女人在旁边择菜,小女孩趴在小凳子上画画。
她说明来意,说得比前三次都慢,都小心。
说到一半,女人把手里的菜放下了。
“就是说,”她说,“我们这个铺子,以后不是我们的了。”
“铺子的使用权还在,租金不变——”
“那我们攒的钱呢?”女人打断她,“我们在这干了五年,一天不休,攒了二十三万。本来想着再过三年,够付个首付,就不用住那个阁楼了。现在你跟我说,这个东西从‘我们的’变成‘租的’了。”
“我理解——”
“你不理解。”女人的声音抖起来,“你理解什么?你理解一个月赚多少吗?你理解凌晨三点起来和面是什么感觉吗?你理解我女儿在那个阁楼里长了四年,从来没在自己的房间里玩过吗?”
男人把抹布扔进水盆,水溅了一地。
“夏工是吧。”他说,“我问你,你们那个方案,是不是要搞得很漂亮?网上是不是很多人夸?”
“……”
“我刷到过。”他说,“抖音上,叫什么‘共生样本’。一堆人在底下说‘这才是城市该有的样子’‘设计师有情怀’。”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想问你,我们的活法,是不是也是你们‘情怀’的一部分?我们在这儿摆摊,是不是给你们的作品加了点‘烟火气’?然后现在你们算了一遍,说烟火气太多了,得减掉一点。”
夏之诗站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们不签。”男人说,“你去告诉那个什么资本,我们不签。他要拆,就来拆。我们娘俩睡在门口,看他怎么拆。”
小女孩抬起头,看看爸爸,看看妈妈,然后看了看夏之诗。
她把画举起来。
画上是一栋房子,歪歪扭扭的,屋顶是三角形的,烟囱里冒出一团红色的烟。下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写得很大,一笔一划:
我的家
夏之诗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她弯下腰,对小女孩说:“你画得真好。”
她站起身,抱起那把折叠椅。
“对不起。”她对那对夫妻说,“我今天说服不了你们。我明天再来。”
“明天也不用来了。”男人说。
“我还是会来。”夏之诗说,“因为我欠你们一个更好的答案。”
六、夜里
晚上十点,事务所。
工作台上摊着四张纸,每张纸上写着一户人家的名字,名字下面是一堆零碎的数字:
老周· 53岁 ·铺子11㎡·月流水4000–7000 ·儿学费6.8万/年·不签
陈阿婆· 79岁 ·独居·猫一只·要9块砖·成了
顾爷爷· 86岁 ·宿舍朝西· “没算我们愿不愿意” ·不签
小夫妻·女儿4岁 ·攒23万·阁楼6㎡·不签
四户。成一户。拒三户。
林柚站在旁边,看完了,把薄荷糖盒子捏扁。
“夏之诗。”
“嗯?”
“屋顶面积差十七平。”她说,“你减四户,只能省出大概九个人的配额。就算全减完,也只够。”
“我知道。”
“也就是说,”林柚说,“你把这四户全赶走,也只是刚刚及格。而他们一个都不会走。”
“我知道。”
“那你还去干什么?”
夏之诗抬起头。
“我去告诉他们真相。”她说,“而不是替他们做决定。”
林柚看着她,很久没说话。然后她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结构计算书。
“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真相。”
“什么?”
“屋顶的面积,”林柚说,“不一定非要在屋顶上找。”
夏之诗猛地转头。
“什么意思?”
“疏散面积的定义,”林柚拿起笔,在总平面图上画线,“是‘可安全停留的空间’。屋顶是,平台是,架空层是——”
她的笔停在一处。
“弄堂的地面,也是。”
夏之诗盯着那张图。
“你的七处疏散楼梯,有三处是直接下到弄堂口的。”林柚的笔飞快地移动,“如果我把这三个弄堂口做成加宽的防火广场,铺装改成不燃材料,上方净空保持四米以上,火灾时封掉两端,它们就是三个室外安全区。”
“规范认吗?”
“性能化论证认。”林柚抬起头,“因为室外安全区的认定看的是烟气不会积聚、人员可以等待救援。弄堂口完全符合——只要把上面的违章雨棚拆掉。”
夏之诗一把抓过总平面图,扑到上面量尺寸。
“三号弄堂口宽四米二,进深如果能扩到六米——”
“拆掉老周铺子前面那个自建的雨棚。”林柚说,“正好一米八。”
“那是老周的东西。”
“那是违建。”林柚说,“而且是他自己搭的,占了他铺子门口一半的地方。你跟他谈的时候,别谈‘减掉他的自持’,谈‘把他的门口还给他’。”
夏之诗抬起头,眼睛亮了。
“顾爷爷那间宿舍呢?”
“屋顶面积不够,是因为你要在屋顶上站三十五个人。”林柚说,“但如果我把架空层做成环通的,人可以流动,不需要全部挤在同一片区域——”
“峰值人数就能摊开。”夏之诗接上,“同一时刻实际在屋顶的人数会远低于理论峰值。”
“对。”林柚放下笔,“我可以做一个疏散过程模拟,动态的,不是静态的人数除面积。同济那边接不接?”
“接。”夏之诗说,“我明天一早打电话。”
她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然后停在那张写着四户人家名字的纸前面。
“林柚。”
“嗯?”
“我错了。”
“哪儿错了?”
“我拿着一个减法的方案去跟他们谈。”夏之诗说,“我以为我能给的最好的东西,是‘少失去一点’。但其实他们要的不是这个。”
“那要什么?”
“要有人把他们算进去。”她说,“不是算成户数,是算成人。”
窗外的上海已经黑透了。远处有几盏灯还亮着。
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四十。
离十四天的截止,还剩一百七十八小时。
七、第二天早上
夏之诗早上七点半就到了三号弄堂。
她没带图纸。带了那把折叠椅,还带了一张新画的图——不是总平面,是一张手绘的透视图,画的是老周铺子门口的样子:拆掉那个歪歪扭扭的自建雨棚,换成一个挑出去的木檐,檐下摆两张桌子,阳光从缝里漏进来,照在缝纫机上。
老周正在开门。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又来干什么。”
“我来给你看个东西。”
夏之诗把折叠椅撑开,放在他门口,坐下,把那张图摊在膝盖上。
“周师傅,昨天我说错了。我不该一上来就告诉你你要失去什么。”
老周没动。
“你这个雨棚,”她指着图上那块,“是你自己搭的吧?”
“……十年前搭的。下雨天能多摆一台机器。”
“它占了门口一米八。你这十年,有没有觉得这个地方特别暗?”
老周沉默了一下。
“暗。”
“因为它挡住了北边的光。”夏之诗说,“锯齿形屋顶的北向高窗,光就是从这边过来的。你把这个棚拆了,你的铺子白天不用开灯。”
她把图翻过来,背面是一行字:
铺面使用权三十年 + 门口一米八归你 + 租金零涨幅 + 你的缝纫机摆在光里
“老周,我不能给你产权。”她说,“但我能给你这个。而且我能写进合同,违约一天,我赔你一天的钱。”
老周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这个檐,木头做的?”
“杉木。跟屋顶一样的料。”
“耐用吗?”
“七十四年。”夏之诗说,“屋顶站了七十四年。”
老周伸手,摸了摸那张纸上的木檐。
“那……我儿子放假回来,能在这儿帮忙吗?”
“能。”夏之诗说,“你想让他在哪儿帮忙,就在哪儿帮忙。”
老周把图拿过去,折好,塞进围裙口袋。
“我签。”他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等我儿子毕业了,”老周说,“让他给你打工。他会画图,比我强。”
夏之诗笑了,笑得眼睛发酸。
“好。”
八、第九天·傍晚
第九天晚上,夏之诗敲开了顾爷爷的门。
这次她带了两样东西:折叠椅,和一部手机。
手机里是一段视频,林柚做的疏散模拟动画——人从楼梯下来,流进弄堂口加宽的广场,两端闸门落下,烟气从高窗抽走。时间码跳到三分二十秒,屏幕变绿。
PASS
“顾爷爷,”她说,“您不用搬了。”
老头抬起头。
“屋顶的面积,我们找到了别的办法。”夏之诗蹲在他椅子旁边,把视频放给他看,“弄堂口扩出来,人可以往下走,不用全挤在屋顶上。您的宿舍,留在自持名单里。”
顾爷爷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那……屋顶呢?”
“屋顶也留着。”夏之诗说,“架空层做环通的,人可以走一圈。从您窗户外面就能上去。”
老头慢慢抬起手,摸了摸屏幕上那道绿色的光。
“夏工。”
“嗯?”
“我昨天说的那句话,”他说,“说得重了。”
“您说得对。”
“不对。”顾爷爷摇摇头,“我说你们没算我们愿不愿意。其实你们算了,只是你们不知道该怎么问。”
他指了指桌上那张一九五二年的照片。
“陆工当年设计这个屋顶的时候,来找过我们车间。他问我们,机器怎么摆,过道要多宽,女工一天要走多少趟。他问了三天。我们说什么,他就改什么。”
老头抬起眼。
“他不是比我们懂房子。他是知道,住的人比自己懂。”
夏之诗蹲在地上,很久没说话。
“顾爷爷,”她终于开口,“我还有一件事想求您。”
“说。”
“等这个弄堂改好了,”她说,“您能不能带人上去看看那个屋顶。讲讲它是怎么站了七十四年的。讲讲陆工坐在屋架上听风的事。”
“我讲不来。”
“您讲得来。”夏之诗说,“因为您是最后一个记得那个声音的人。”
老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点头。
“好。”他说,“我讲。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讲的时候,”顾爷爷说,“我要坐在那把椅子上。”
他指了指墙角那把六十九块九的折叠椅。
“因为这把椅子,是你搬进来的第一样东西。”
九、尾声·第十天凌晨
凌晨两点,事务所。
四张纸上的名字,有三个后面打了勾。
第四个——那对小夫妻——还没有。
夏之诗趴在桌上,脸压着那张写着“我的家”的画的复印件(是小女孩塞给她的,她回来后用塑封膜封了起来)。
脚步声。
云潘把一杯热豆浆放在她手边。不加糖。
“睡了两个小时。”他说,“起来喝一口。”
“我不想喝。”
“喝一口。”
她坐起来,喝了一口。太烫,舌头麻了。
“云潘。”
“嗯?”
“我今天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我一直以为最难的部分是说服专家。”她说,“结果最难的部分是坐在别人家门口,告诉他他要少得到一点东西。”
“那你打算怎么办?第四户。”
夏之诗看着那张画。
“我不劝他们了。”她说。
“什么?”
“我不劝他们接受‘租’。”她抬起头,“我把方案改了。七号弄堂那一片,不做自持,也不做统一租赁。”
“那做什么?”
“做合作社。”夏之诗的眼睛在灯下亮起来,“铺面的产权归平台公司,但经营权归他们夫妻,按营业额分成,不设上限。他们攒的那二十三万,可以折算成初始份额,未来可以回购。”
“这在法律上——”
“法律意见书里有一条,”她说,“‘鼓励多元经营主体参与’。八个字,没人注意。我昨天凌晨翻附件的时候看见了。”
云潘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这是把周蔓的B方案和你自己的A方案缝在一起了。”
“嗯。”
“她会气死。”
“她会先算一遍账。”夏之诗说,“算完她会发现,这样第三年的出租率更高。”
云潘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都没说话,看着桌上那四张纸,和那张塑封起来的、歪歪扭扭的房子。
“夏之诗。”
“嗯?”
“你今天跟他们说话的样子,”他说,“跟我认识的那个人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说话,”云潘说,“是从图纸往外说。今天你是从人往图纸说。”
夏之诗低下头。
“是吴工教我的。”她说,“他说别带图纸,带椅子。”
“不只是吴工。”
“……还有什么?”
“是你父亲。”云潘说。
她抬起头。
“你那本书的扉页,”他说,“我上次看见了。房子要站一百年。”
“嗯。”
“但还有一句话,”云潘说,“你在听证会上说的。你说,建筑师是被世界反复蹂躏之后还能画下去的人。”
“我说过。”
“我觉得那句话不全。”云潘转过头看她,“应该是:建筑师是被世界反复蹂躏之后,还能坐下来听别人说完话,然后再画下去的人。”
办公室里很安静。
空调停了,窗外有车开过去。
夏之诗把那张塑封的画拿起来,贴在工作台的正中央,贴在纺织厂的剖面图旁边。
一幅是七十四年前的人画的。
一幅是四岁的人画的。
中间隔了三代人的房子。
“云潘。”
“嗯?”
“第十天了。”她说,“还剩四天。东南风工况要重跑,三个弄堂口的防火广场要出详图,居住权登记要跟区法制办再谈一次,斜拉杆节点图还没画细,我还要去跟那对夫妻谈第三次。”
“我知道。”
“你陪我吗?”
云潘站起来,把那把六十九块九的折叠椅拎过来,撑开,放在她身边。
“我陪你。”他说,“你指哪儿,我算哪儿。”
“那我要的东西很多。”
“算不完就不睡。”
“不行。”夏之诗说,“你得睡。”
“为什么?”
“因为,”她说,“等你算完了,我还有别的话要跟你说。”
云潘的手停在椅背上。
“什么话?”
夏之诗低下头,继续画图,嘴角有一点很浅的弧度。
“等算完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