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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宴会2      ...

  •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恰好能让附近几桌的人都听见。

      周围的目光像是被这句话牵引着,齐刷刷地落了过来。那些目光漫不经心地扫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转过头去跟身边的人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而钱铎听到陈洲的称呼受宠若惊。陈家是做房地产生意的,平日里自然看不上钱家这种靠投机炒房挤进圈子的暴发户,眼下倒是为了嘲讽他更讨厌的池颂,竟愿意“屈尊降卑”地称呼钱铎一声“钱少”,恍惚那个之前一直喊人“喂”的不是他一样。

      池颂垂着眼,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似乎在发呆想一件不太相关的事情。

      周围响起几声刻意压低的闷笑。

      池颂抬眼看他,那双浅色的瞳孔里没什么表情。

      陈洲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又补了一句:“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像你这种不请自来的,一个人站在那儿怪可怜。过来陪玩一局,输了喝一杯不过分吧?”

      这话说得漂亮,像是善意的邀请,但翻译过来无非是——反正你也是闲人一个,过来给我们当个乐子。

      池颂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香槟,忽然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张脸就更要命了,嘴角微微上扬,动作间领口敞开,露出一小节白得发亮的锁骨,笑起来时眉目自然含情,看谁都像在看情郎,艳得几乎让人不敢直视。

      “行啊。”他说,声音不大,被音乐吞掉了大半,但陈洲听清了。

      他跟着走过去的时候,所有人无言,但都不约而同地将视线黏在他背上。沙发上的人自动往两边让了让,留出一个不大不小的位置给他。

      但像是他身上带刺一样,两边的人都默契地和他隔了一大段距离。

      池颂坐下来,自然地躺进沙发里,长腿随意地交叠起来,黑色T恤的领口因为这个动作又往下滑了几分。

      对面的一个女生看了他一眼,飞快地移开了视线,耳根一点点红了。

      陈洲正要开口说什么时——

      池颂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布加迪威龙的车钥匙,随手扔在面前的茶几上。

      客厅安静了一瞬,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赌这个。”灯光下,池颂语气平常,全然看不出他刚刚做出的疯狂的举动:随便把自己几百万的车子当赌注压了出去。

      “池颂,你是不是疯了?!”池清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面前,一把拽住池颂的胳膊,皱着眉冷脸训斥道。

      周围人看着池家兄弟,窃窃私语。

      刚喝完的酒劲在此刻终于发作,池颂头脑晕乎乎的,盯着池清屿的脸定定看了三秒,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他一转身,整个人被笼罩在池清屿高大的阴影里。

      池清屿眼神厌恶地看着他,浓密的睫毛扫出一小片阴翳,下颌线紧绷,薄唇抿成一道冷漠的直线。

      池...池清屿?

      也对,这种场合本来就是自己这个弟弟的主场。

      不是早该习惯了吗。

      “没大没小,怎么和自己哥哥说话呢......”池颂有些醉了,低声嘟囔着,不小心把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

      池清屿松开锢住池颂的胳膊,居高临下,冷声道:“赶紧回去。”

      他抬起那双被酒精熏得水光潋滟的眼睛,看了池清屿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好看得要命,整个人艳丽得像一幅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

      就算是讨厌池颂的陈洲在旁边看了都不禁晃神,等到反应过来时低声骂自己一句。

      他伸手拍了拍池清屿的肩膀,语气轻松得像在开玩笑:“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走,不碍你眼。”

      “别走啊,”陈洲看着到手的乐子就要跑了,一把拦住池颂,又假笑着对池清屿说,“玩一局游戏而已,没必要这么大惊小怪吧,清屿?”

      “陈少若是想玩,不如换我和您开一局。没必要让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参与进来。”池清屿向前一步,强势地挤进池颂和陈洲之间。

      他缓缓站直了身体,身高带来的压迫感顿时弥散开来。那双总是盛着冷淡的眼睛微微眯起,眸底翻涌暗色。他忽然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喉结缓慢地滑动了一下,

      “啧。”陈洲看着池清屿脸上得体的笑意顿时感觉渗得慌。

      他摸了摸自己起了鸡皮疙瘩的胳膊,心想:我才不要和这个疯子玩游戏。

      关键时刻,何景过来打圆场。

      “抱歉,小颂,这次的名单有疏忽。下次的聚会我盯着他们,第一个邀请的就是你。”他对着池颂说道,脸上的歉意不疑似假。

      何景又转身,眉头微微蹙起,带着警告意味,“陈洲。”

      陈洲撇撇嘴,耸了耸肩,作罢,转头又和其他狐朋狗友玩乐。

      池颂听出面前的人已经给足了自己的面子,他摆了摆手示意没事,随后识趣地退场。

      ......

      池颂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莫名其妙走了进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明明不在乎那些人,明明知道他们背后怎么议论他——“漂亮废物”“池家不要的那个”,但他就是忍不住在见到他们的时候热络地凑上去,好像他是这个圈子里最没心没肺的那个人。

      好像他什么都不在乎。

      好像他从不需要任何人的喜欢。

      因为他太清楚了。如果他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我在乎你怎么看我”,那些人就会像捏一只软柿子一样捏碎他。唯一不被捏碎的方法,就是让自己看起来比所有人都更无所谓,更浪荡,更轻浮,更不在乎谁喜欢谁不喜欢。

      他走到泳池边上,蹲下来,伸手拨了一下水面。银白色灯光在水里碎成晶莹的一片片,晃得他眯了眯眼。

      他又想起池清屿冷声说自己是“无关紧要的人”。

      二十多年过去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对于这件事接受良好了,淡然了,已经可以平静面对自己就是讨人嫌了。但是事实就是,再次听到这种话时,胸口处还是传来难以压抑的钝痛。

      被家里最受宠的,但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在大庭广众之下拎出来,冷嘲热讽。

      在这个圈子里,他不受宠这件事像胎记一样长在他身上,抹不掉也洗不清。

      这就像是池颂在很小的时候,被人强硬地递了一把锐利的刀,他接过时划了满手的血。为了保护自己不要受伤,池颂用尽了各种办法去忽视它的存在,去磨钝。等到二十多年过去,他终于宣布:我已经把这把刀磨钝了,从此以后它再也不能伤害到我。结果再次碰到它的时候,发现这把刀只是看似钝了,摸下去时锋利依旧,自己还是像小时候一样遍体鳞伤地疼痛。

      在看似完好的假面下,是童年的千疮百孔。

      当然区别也是有的,至少现在的他,不会再傻傻地哭着问为什么要塞给他“刀”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疼痛压下去,换上一副更漫不经心的表情。

      顺来的酒还剩瓶底,他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得他眼眶又红了一圈。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一个穿着吊带裙的女生歪着头看了他一眼。

      池颂冲她笑了笑,笑容艳得要命,声音懒洋洋的:“看我干嘛?”

      女生被他这句话说得脸一红,又觉得他态度太轻浮了,哼了一声就走了。

      池颂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池颂推开门的时候,夜风灌进来,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把衬衫领口拢了拢,但那点薄薄的布料根本挡不住什么。

      台阶上落了不知道什么花的瓣,被风吹得到处都是。门口的风比里面凉得多,还带着清香,吹在他脸上,像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脸颊。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上车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灯火通明的房子,音乐从门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像心跳。

      他站在台阶上,没有立刻走。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露出来的那双琥珀色眼睛没有了笑容的遮挡,显得格外的......空。

      像一束开得艳丽的玫瑰花,但是根系已经枯萎了。

      他打电话叫来司机代驾,路上想着黑漆漆的房子有些头疼。上一个做饭的阿姨家里有事说不干了,自己还没物色好新的合适人选。

      算了,还是回去点个外卖吧。

      突然,马路中央出现一个人影。

      司机一惊,猛踩刹车,才堪堪地在那人面前停住。

      “你疯了吗?要不要命了?”司机摇下车窗,怒气冲冲地喊道。

      本来因为酒精的作用,池颂懒得下车去看。

      但他余光瞧见窗外的人,鬼使神差地下了车。

      反正喝过酒了,什么都可以归咎到酒精上头的份上。

      在昏暗的灯光下,池颂看见面前人的神情,火气顿时被浇灭。

      他穿一件普通的灰色卫衣,大概是洗了太多次的缘故,有些掉色,袖口还脱着线。他一直低着头,微长的黑色头发遮住了小半张脸,眉形平顺,眼神是带着小心的温和,像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那人不断弯腰鞠躬道歉,连说好几句对不起。

      他失魂落魄地站在街上,眼里一片空茫,重复地喃喃说道:“我......我需要一份工作......什么活都能干......为什么辞退我?”

      说着,他又像幽魂似的,漫无目的地走着。

      “等等,”池颂叫住了他。

      那人迟钝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池颂在叫他,他回过头。

      “你说你什么活都能干?”

      那人一愣,随后眼眶里闪现泪花,他猛地拽住池颂的衣袖,带着感激和不可置信,“是!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我什么活都可以做!”

      “你做饭好吃吗?”

      “我...我姥姥说我做的饭好吃,”那个年轻男人不好意思地瞥眼看向池颂,低声道,“可是我不知道合不合您胃口......”

      “跟我上车吧。”池颂示意男人上车。

      年轻男人看着车身有些畏缩,显然这是一辆即使是他不知道名字,也能看出来的豪车。

      “生活助理,”池颂倚着车身,一手打开车门,挑眉看向他,“你是准备自己步行几十里路,去工作地点报道吗?”

      大抵是喝醉酒的原因,池颂的笑容更加艳丽,眼波流转,带着几分勾人的醉意。

      倒也不是池颂见到个人就开始撩骚,只是他这张脸,即使没有想要撩拨的心思,那些意味平常的举动做起来,在旁人的视角下,也多了一层想入非非的暗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宴会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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