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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坐观音 血脉觉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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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阵中的人面容素白,墨黑纤长的睫垂覆,轻颤时间或露出滴露一般的瞳。
闻心自始至终都没出声,甚至于鼻息都是温热平缓的,淡色的唇微微张合。
狐不言凝着她。她站着,闻心坐着。可她却想起来原世界不知道多久以前,或许已经过了几百年,偶然间路过某座荒山上的庙宇。
山村里的人渐渐老死、搬走,人去了,山空了,庙里的香火冷了。一尊观音像没随着那些村民离开,仍然坐在高台上。来见观音的从前是人,现在是被风吹落的枯叶,或是把高台当栖息地的野猫。
观音还是低垂着眼,看人、看猫、看叶子。
那日狐不言仰头,对上观音的目光。现在她低头看着闻心,却忽然想起了丰饶时光里那尊坐在高台上的观音。
毫不相干,但记忆就是这样勾连了。
狐不言散漫地想着,抬手又加了一道伤口,掌心按在阵法最后一个圆环上,填满了仪式所需的最后一点血引。
闻心脊背颤了缠,眼眸彻底阖上。一层水色漫出眼尾,白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还行?”狐不言问。
闻心吐出两个字:“可以。”
阵法的红光逐渐明亮,逐渐达到一个临界点,阵内一方空间正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频率发生着扭曲。庞大的能量从阵内产生,彼此碰撞引发了空间扭曲,坐在阵中感知着一切的人自然好过不到哪里去。
"最后一步了,"狐不言估量着空间震颤的频率,玩笑一般问:“要张帕子吗?怕你抹不开面皮吭声就把舌头咬掉了。”
体内一阵灼伤肺腑的热,一阵冻结血液的冷,汗水一层层漫上脊背和额头,喉咙闷着一口血气几欲作呕。闻心调整着呼吸节奏,耳边狐不言的声音忽远忽近。
轻松又不正经的调调,十分有十二分的扰人。
闻心叹息般:“师父。”
听着像"你能不能把你的嘴巴暂时闭上"。
狐不言绕着闻心走了两圈,试图看出小徒儿是不是在嘴硬,奈何小徒儿忍耐力实非常人能及,面容平和呼吸稳定,她实在没看出来,遂作罢。
终于在某一刻,用鲜血重描了一遍的阵法花纹运行到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环。
血脉觉醒,就是用妖血引发妖力,逼入天生拥有捉妖师血脉的人体内,妖力与捉妖师血脉水火不容,便能激发沉睡的血脉醒来对抗。
妖力从皮肉里逼入骨血、激发血脉体内对抗、妖力被重新逼出体外,要经历三次洗经伐髓的痛。
偏偏闻心体内是最顶级纯正的血脉,而血引用的是狐不言这只千年大妖的精血,痛苦就格外剧烈。
阵法内空间一收——
伴随庞大的力量吸入,血雾瞬时炸开喷溅在阵法的空气墙上,一片猩红,白衣的身影再也看不清楚。
仍然没有丝毫动静,哪怕一声痛呼都不曾有过。
不会瞬间痛晕过去了吧?
她像登门拜访似的“叩叩”敲了三下:“还醒着呢吗?醒着的话吱一声。”
依旧没有回应。
狐不言皱了下眉。阵法内是一个彻底封闭的空间,这种传袭下来的古老阵法即便是她的神识也很难进入,无法确定闻心现在的状态。是她疏忽了,毕竟活了这么多年自己的身体及其抗造,雷劫下了多少道都没劈焦,闻心却只是一个人类。
这么强横的两股力量在体内爆发,一但冲击到神识,自己这新收的小徒儿新抱的大腿可就要变成真傻子了。
她当然可以现在就强行破阵,不过是清空这几天积攒的一点法力而已。但闻心忍了这么久就算白费。
突然,满屏血雾被人从里面抹开一道。
狐不言一惊,立刻凑近。
隔着一层血红的屏障,露出被水浸过的眉眼,一点冷白的皮肤,水墨般的眼睛离狐不言很近。
闻心居然神智清醒,这个高度像是半跪在地上,撑着屏障借力支撑起身体。
“吱。”
半晌,狐不言突然笑了下。
“我倒是多余担心了,等你出来给你买一串糖葫芦吃。”
闻心从这句话里隐约嗅到点儿纵容,即便她此前从未体会过这种感觉,但直觉告诉她这个时候师父或许很好说话。
她开始不熟练地调价还价:“两串行吗?”
“一串。”
仅有的一点讨价经验好像没什么用,闻心抿唇,不说话了,只安静地望着狐不言。
“……”狐不言很久没有这种无可奈何又好笑的情绪:“你当真不要你的牙齿了?”
“不会痛……唔。”尾音狠狠地抖了一下,撑着屏障的手滑落,刚刚还在讨价还价的人力道松懈,头颅垂了下去。
“闻心!?”狐不言心脏一紧。
下一刻,屏障开了。
觉醒仪式终于结束。
阵法黯淡下去,倒在地上的人一身白衣全部染成了鲜红,眼皮半阖,竭力维持着清醒不肯彻底昏睡过去。
“尽量别睡,”治愈术运转,狐不言将闻心半抱在怀里:“能自己引导着血脉之力联通经络吗?”
闻心喘了口气:“可以。”
她是实在撑不住了才和自己说话的,狐不言意识到,她们争论着糖葫芦可以吃一串还是两串的时候,闻心正在经历最难熬的将妖力重新逼出体内的过程。说话是为了转移注意力,也是为了保证自己清醒。
“看着轻轻瘦瘦的人,骨头怎么这么硬?”狐不言轻声。
师父是在问自己吗?闻心想了想,道:“我不是第一次试着逃出来。”
狐不言应声:“我知道。”
闻心对过往的时间记忆是混乱的,在她看来,一刻钟、一个月、一年,没有短暂和漫长的分别。“不记得几年以前,我试着跑出去过,被抓了回去。他们打算把我卖给有钱的富商,所以不舍得弄伤我的脸和皮肉,就折断了我的手和腿。”
“这是惩罚,”闻心道:“本来打算过几天就接好,结果不知道什么原因,这笔买卖没做成。”
她的小腿蜷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而狐不言知道,闻心的手断了一个月,腿直接断了半年。
她一只手托着闻心的后脖颈,收拢手指从上往下摸,像很久很久以前族中的大家长叼小狐狸的后脖颈,对坏情绪镇压和安抚。
另一只手按了一下闻心的膝盖骨,那里骨骼的走势很正常,看不出曾经断过。
“你现在摸不出来的,”闻心用气音说:“以前下雨天会痛,但你已经帮我治好了。”
“嗯。”
狐不言忽地偏头:“有人来了,一个老头。”
捉妖师的血脉之间互有感应,同行之间基本藏不住身份,更何况是闻心拥有的最顶级的血脉,觉醒的瞬间,恐怕就已经有人闻风而动了。
一道混合着传音的神识飞出,狐不言没打算让这些人打扰闻心。
闻心仍靠在她肩头,轻轻喘着气,她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心中突然一动。
小徒儿没和几个人打过交道,此前也就罢了,既然已经入世,何必再拘着她?社会化训练是有必要的,闻心总不能一直站在她身后。
面对那些千奇百怪的人,就算是被骗,也好过对她的同类一无所知。再说有自己在,闻心被忽悠的概率约等于零。
那道神识在碰到来人鼻尖之前被险而又险地收了回来,只在老头儿的感知里莫名其妙地撩起一阵风,而不是连人带飞行法器一起掀飞八百米远。
“去吧,”狐不言看闻心调息地差不多了,道:“有人找你。”
“谁?”闻心问。
"他的法器是靠贴在上面的符驱动的,应该是沧溟派的人。"狐不言把玩着闻心一缕发丝,徒儿一好手就闲不下来:“论年岁说不定可以混个长老当当,但这个老头儿看起来骨头挺脆,不知道能不能打。”
闻心无言。
和师父这种千年大妖比,谁的骨头都挺脆的,用真身的话一口一个嘎嘣脆。
狐不言活久了也没人愿意和她切磋一番,是以对自己的战力一点数都没有,战力划分标准只有一个:能不能打得过她。差不多估摸着这老头没自己能打,于是放心对小徒儿晃晃手指:“你去对面茶馆里坐吧,咱们不耍流氓,就别为难一个老头子进青楼了。”
闻心对见不见这个人无所谓,但听师父的话,离开前还不忘叮嘱狐不言:
“我的糖葫芦。”
狐不言不得不竖起大拇指:“还没忘这事儿,你可以的。”
闻心心满意足地离开。
只剩下狐不言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这老头来意为何她当然知道,顶级血脉的捉妖师进入任何一个门派,都够那群长老亲自用扫帚打扫台阶,扫得一尘不染之后再扑个红地毯,携驻派门生站在台阶上夹道欢迎。
不过闻心肯定不会去就是了,那些门派能提供的无非就是些不新鲜的妖晶,要不就是秘术功法,这些东西,作为师父还能缺了闻心的?
哪怕不探神识过去,闻心估计也很快就回来了,带她去买糖葫芦吃。
“……”
一道神识还是追了出去。
那边茶馆厢房里,一道激动又迫不及待的声音透过房门:“这位小友,有兴趣加入我们沧溟派吗?”
狐不言支头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真能看上那种不入流的门派,她立刻就带小徒儿去看看眼睛。
“你们那里有糖葫芦和螃蟹吃吗?”
狐不言"噌"一下坐直:“?”
“可以吃两串吗?吃多了真的会牙疼吗?”
狐不言:“??”
失算了,骗走小徒儿不需要高级功法上等妖晶,只需要每天提供大于一串的糖葫芦。
她不得不咬牙传音过去:“问得我像在虐待你,有点良心行不行,我能亏了你吃的?”
师父的声音就在耳边,闻心微不可察地弯起唇角,说话时也带上点笑音,很难说刚才是不是在故意报复师父只买一串糖葫芦:“虽然师父只买一串糖葫芦给我,但我不想跟你走。”
老头嘴皮子说干了只换来这一句话,对面的小姑娘看着年轻得很,前途不可限量,他实在不甘心放弃:“丫头啊,人要往高处走,我们一整个门派能为你提供的,不比你师父多?”
要是真的这样,怎么可能拖到现在才觉醒血脉,早就从小孩子开始培养了。
闻心来只是为了表态,无意解释什么,说完了便起身:"我走了。"
“诶等等——”老头子一把年纪了突然起身,尾椎骨"嘎吱"一声动静还挺大。闻心目光落在他撑腰的手上,这骨头还真挺脆,师父好像没夸张。
“小友,就算不入派,可否能接下这块客卿令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