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枝可依》Lx清凉薄荷糖

1、归途

　　飞机落地的颠簸，将卫枝从断续的浅眠中惊醒。窗外是熟悉的、却已带了三分陌生的城市，在黄昏的薄暮里晕开一片模糊的光影。她回来了。空乘甜美的播报声在舱内回荡，乘客们纷纷起身取行李，嘈杂的人声将她重新拉回现实。卫校拢了拢身上那件在M国购置的、足以抵御当地严寒的羊绒大衣，却发现它在此地初秋的微凉里，显得如此厚重且不合时宜。

　　就像她一样。
　　取了行李，随着人流走向到达大厅，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旧时光的影子上。她刻意放慢了脚步，目光掠过接机人群那一张张或期盼或焦急的脸。没有熟悉的脸，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的归期。当年离开时，她二十二岁，怀揣着破碎的梦想，沉默地登上了飞往异国的航班。
　　拖着行李箱走出自动门，喧嚣的人声和潮湿闷热的空气一同涌来。 六年，足以让一个城市改头换貌，也足以让曾经刻骨铭心的人和事，褪色成模糊的背景。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胸腔里那股莫名的滞涩感压下去。她抬手想拦出租车，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不远处的一个身影，瞬间定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沈墨白就站在那里。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身形比六年前更显挺拔颀长，褪去了几分当年的书卷气，多了几分沉稳内敛的成功人士气息。他似乎是刚从一个正式场合抽身而来，眉宇间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疲惫，或是……别的什么情绪。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沉如古井，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或者说不敢看懂的波澜。
　　卫校从未想过，久别重逢会是在这样一个毫无准备的、嘈杂的机场。她以为自己会从容，会淡漠，会像一个真正的老朋友那样，微笑着打个招呼，说一句“好久不见”。
　　却没想到四目相对，相顾无言。空气仿佛凝固。隔着六七米的距离，中间是穿梭的人流和嘈杂的声浪，他们却像被隔绝在另一个无声的空间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没有故人相见的寒暄，甚至连一个礼节性的点头微笑都欠奉。
　　卫枝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在旁人眼中想必已是“事业有成”、风度翩翩的男人，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狼狈。是因为那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还是因为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来不及掩饰的愕然与复杂？

　　时间像一条沉默的河流，看似抹平了岸边的所有沟壑，带走了青涩，也冲淡了遗憾。可河床底下，那些被泥沙掩埋的石子，依旧存在。

　　卫枝猛地想起出国一年后，一位同样在国外发展的师兄曾半是玩笑半是关心地问她：“枝枝，你怎么一个人背井离乡，走那么远呀？”
　　当时她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不能告诉他，她有一个回不去的家乡，融不入的他乡——因为心若没有栖息的地方，到哪里都是流浪。

　　她至今也不知道，当年为什么没有反驳母亲那句话。或许，潜意识里，她自己也承认，她确实曾对沈墨白“心怀不轨”吧。

　　可在那个秘密滋生蔓延之前，他们仅仅是知音。她被他渊博的学识和沉静的气质吸引，尊重他，敬佩他，像仰望一颗遥远的星辰。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出国前那个灰暗的午后。她一个人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走过他们曾并肩漫步无数次的林荫道，走向机场。他没有来送她，连一个电话，一条短信都没有。她理解，他们都理解，那时的离开，是对彼此最好的选择。
　　青春年少的她，风华正茂的他，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流言推到了风口浪尖。有人捅破了那层名为“知音”的窗户纸，将隐秘的欣赏与敬佩，扭曲成了不堪的“心怀不轨”。母亲那句尖锐的“你看，我就说你对沈老师心思不纯！”她至今记得，却没有力气反驳。
　　是啊，或许在别人眼里，她卫枝，就是那个对亦师亦友的沈墨白心存妄念，最终无法立足，只能远走他乡的人。
　　她的伯乐不再纯粹，他的知音仓皇逃离。 “卫枝。”低沉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沙哑的嗓音，穿透了六年的时光，在她耳边响起。
　　他走了过来，步伐沉稳，在她面前一步之遥站定。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混合着一点点烟草气的古龙水味道，陌生又熟悉。
　　“……沈老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这个称呼出口的瞬间，她清晰地看到沈墨白的眸色暗了暗。
　　“回来了。”他陈述道，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嗯。”她点头，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刚下飞机。”
　　又是一阵沉默。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略显疲惫的脸庞，滑到她紧紧抓着行李箱拉杆、指节泛白的手上。
　　“走吧，”他忽然伸手，极其自然地接过了她手中的行李箱拉杆，指尖不可避免地与她冰凉的皮肤一触即分，“车在外面。”
　　卫校愣住了，下意识地想拒绝：“不用麻烦……”
　　“不麻烦。”他打断她，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拉着她的行李箱率先转身朝出口走去，“顺路。”
　　卫校看着他的背影，那曾经让她无比敬佩和依赖的宽阔肩背，此刻却像一堵无形的墙，将她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又或者说，是将她重新拉回那个她想逃离的世界。
　　她站在原地，脚下如同生了根。惶恐，比期待更汹涌的惶恐，如同潮水般漫了上来。
　　六年的时光，真的能抹平那些流言蜚语吗？能抹平她当年决绝离开时，心底那片荒芜吗？如今，她回来了。回到了这片滋生了她梦想，也埋葬了她单纯过往的土地。
　　沈墨白走了几步，发现她没有跟上，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她。他的眼神在机场明明灭灭的灯光下，晦暗难明。
　　“卫枝。”他又唤了一声。
　　这一次，卫枝终于抬步，跟了上去。步伐沉重。

　　沈老师，后会无期。——这是她当年在心里最后的告别。

　　沈墨白，后会有期。——这是他当年给她的，她未曾亲耳听到的回应。

　　如今，期已至。

　　无人知晓的最初，他们之间，真的仅仅是知音。

　　而现在，这面破碎的镜，似乎正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等待着被重新拾起。而那些被时光掩埋的情感与真相，也将在这次归途之后，缓缓揭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