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你一起浪费的时间》燕拾雨

4、第 4 章

　　周五，秦方好又提了两杯咖啡溜去公园。
　　先是无偿提供设计，然后是丰盛的subway，咖啡实在是略显寒酸。但又实在想不出来还能送点什么，所以还是咖啡吧。

　　阳光依旧豪爽，直穿日渐稀疏的枝叶。秦方好踩着跃动的光斑还没绕过长椅，宋归舟已经站了起来。依旧是单薄工装夹克牛仔裤的打扮，清俊的面庞上薄唇抿了抿，然后勾出一抹淡笑。
　　秦方好微笑回应，掏出咖啡，“今天是拿铁。”

　　宋归舟接过，“明天、明天我带咖啡。”
　　“明天周六。”焦糖香气充斥味蕾，秦方好叹气，“周六有什么用，还是得加班。”

　　宋归舟蹙眉，“加班这么频繁吗？”然后摩挲着咖啡杯盖，“我也加班。”
　　又害她笑了下，“宋老板也要加班，那我心里平衡多了。”
　　“那……”一直面朝前方的宋归舟将脸朝秦方好偏了偏，“明天还来吗？”

　　秦方好蓦地看了过去。男人耳廓泛红，细密纤长的睫毛在阳光轻颤，另她将这个提问理解为邀约。
　　“你呢？”
　　“我每天都来。”宋归舟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在撞进她眼底时匆忙地看向别处，紧接着又转过头。

　　“每天在这里坐坐还挺舒服。就是……有点浪费时间。”秦方好说，“以前我午休时间加班，下午就能早点回家。现在平均要延长半小时左右。”
　　纸杯在宋归舟掌心改变着形状。他就在唇边灌了几大口，然后继续在掌心捏着。

　　微风拂过默默流淌的小河，吹皱了绸缎一样平静的水面。拂过尖利挺直的树梢，吹响了一串串悬挂的枯叶。秦方好的头发飘了飘，她将不听话的几缕别至耳后。秋日干爽的气息留在了眼里，留在了指间，留在了吸入肺部的气体。
　　“来吧。”秦方好喝掉最后一口咖啡，晃了晃空杯，“这里真的很舒服，很放松。”

　　空杯落进了宋归舟的手里。他三两口喝掉自己的，然后一并装进袋子。秦方好这才看到，他脚边还有一个提袋，上面印着——她们出版社的名字？

　　秦方好伸手一指，“我们社的袋子，你来过社里？”
　　“五年前装合同的袋子。”
　　“这么久了还留着——”
　　宋归舟从自己右侧挪到左侧，挪到秦方好的脚边。

　　秦方好一愣，“给我的？”
　　“嗯。”宋归舟点头。

　　秦方好扒拉开袋口一看，惊艳和无奈一并随笑容迸发，“我就是问了一句……”
　　宋归舟弯腰，把袋子又往她这边推了推，执拗道：“送给你。”

　　照片上的工艺品魔术一般出现在视野所及的范围内，秦方好小心翼翼地捧起，又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花瓣的弧度、逼真的页边，最后在凸起的字迹处反复摩挲，“聂鲁达，《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你喜欢他的诗？”
　　宋归舟摇头，“他的诗某些方面太……”
　　“情欲太过直白？”
　　“对。”

　　秦方好看向 I will walk, walk, walk, all my life这一行，“那为什么选这首，甚至一字一字绣上去呢？”
　　“ From your feet to your forehead.I will walk, walk, walk, all my life.”标准的英音，宋归舟压低嗓门以至微哑，“我很喜欢这一句。很有力量，也很……炽热。”

　　秦方好好多年前读聂鲁达的诗集，这首至今还清楚的刻在脑海里，就是因为这一句。她心弦微动。
　　宋归舟指尖拂过花束最中间的一丛蓝桉，“你在给我发的邮件附件的录音里，有读过。”

　　秦方好大脑先是空白，什么都没有的空白，在这一句话反复回放之间慢慢地出现了画面和色彩，“好像是嗷……是不是在说内页设计的风格？”
　　“嗯。”宋归舟垂下眼皮，“那时候没经验，总是害你浪费口舌。”

　　秦方好被工作淬炼得无比坚硬的心，在他略显羞涩的柔声细语中融得酥软酥软，“也没浪费。”她冲椅子努努嘴，“我打电话提了两句？三句？宋老师通过只言片语的信息，就能设计出这么完美的封面，实在是能力超群。”
　　宋归舟大腿连带上半身猛地向她旋转三十度，“抱歉，我不是故意听你打电话的。”

　　他说得很认真，落在她鼻尖的眼神很认真，连唇角紧绷的直线都透出一股较真。
　　谁会不喜欢真诚的人呢？

　　“我这是夸你呢。”秦方好偏头，用眼神斜他，“还有你附上的油画，也很唯美哦！”
　　宋归舟从眼皮到耳廓，都一点、一点、一点晕染着绯红。白里透红，很是软糯可欺。令人生出捏一把的冲动。他略微含糊道：“没有我看到的画面美。”

　　秦方好扑哧笑了，又又又笑了，“谢谢夸奖，但还是你的画更有艺术的气息……跑题了，这个，真要送我吗？”
　　“当然。”宋归舟似乎舒了口气。

　　“很珍贵，我收不太合适吧？”
　　宋归舟执拗地比了个请的手势，“反正我是不会带回去的，不要就丢掉。”

　　秦方好立刻将这件绝不可能出现在垃圾桶的艺术品放回袋子里，又把袋子宝贝似的抱在膝上，“谢谢宋老师。”
　　宋归舟勾唇，弧度和阳光一样晃眼。

　　“对了。”秦方好晃晃翘起的那条腿，用另一只脚上的漆皮靴根磕了下地面，“怎么不见你喂鸭子了？”
　　“%*#&$。”嘴巴跟吃了糍粑似的一句都听不见。

　　秦方好伸去一只耳朵，“什么？”
　　宋归舟轻咳了一声，声音依旧含糊，“……你不是害怕吗。”

　　秦方好肚子沉了一下，可能是心脏跳得太过用力，或者中午吃太多积食，“你给鸭子说让它们别来吗？”
　　“公园有一位专门喂鸭子的叔，他在上游喂，鸭子就不会来。我给他打了招呼，这几天是他在喂。”宋归舟说了有史以来最长的一句话。

　　“不是社恐吗？”秦方好真诚发问。
　　“我们发短信排班。”宋归舟小心地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喂鸭子的班。”

　　秦方好这以效率为第一的人生里，竟然出现了一个如此随性又如此可爱的人。和她不一样，和任何人都不一样。此刻，她将那最初的印象和评价抛之脑后，指了指第一次见时宋归舟出现的方位，“喂吧。我不害怕，感觉蛮有意思的。你教教我？”

　　……

　　“抓小半把玉米，抛的时候尽量分散开。”宋归舟信手一抛，所有谷物均匀的分散开来，摇摇摆摆的鸭子家族们随之四散开来，这边叨一口，那边走两步。他望过来，“你试试。”
　　秦方好提着宋归舟给她的袋子，学着他的样子，抓半把，一抛，撒了三坨。三分之一的鸭子察觉身后的动静，扭过头来蜂拥而至，一个个脑袋挤在一起抢食。她吧嗒咬住嘴唇，莫名有些不好意思。

　　宋归舟望过来，眼中有亮晶晶在闪动，“没关系，等吃差不多再喂。”
　　说罢，引着他脚边的那群往远退了两米。鸭子家族彻底分为两个片区。

　　秦方好按照他的叮嘱，粮食下去一半再继续投喂。喂着喂着，她幡然醒悟。
　　周六中午，美好的周六中午，她不仅班没加完，竟然还有空在这学习如何喂鸭子。

　　她不着痕迹地偷瞄宋归舟，男人挽着袖子，精瘦的手臂伸直、收回，伸直、再收回。蓬松的额发以相同的频率飘舞，黑框眼镜都未遮住他眉宇间的认真。
　　喂鸭子也挺美好。

　　当袋子里的谷物见底，秦方好已经完美掌握了抛食技巧，去种地抛种子都可以完美胜任，于是整个人越来越放松悠闲，也有空观察她麾下的鸭子们。很快，她被一只吸引了注意。
　　这一只比其他瘦小许多，至少低一个头。但是，它高高地仰着脖子，走路摇摆格外嚣张。一会往左走两步，贴着另一只大的，眼看人家要低头叨啄，迅速探过脑袋——一下，就将别人看好的食物吞入腹中。它满意地扇扇翅膀，又往右走了几步，再次上演绝技。
　　果然天下武功，为快不破。

　　秦方好越看越有趣，又撒了一把之后蹲下，小心翼翼地伸手，靠近那只有点武功在身上的鸭子，想摸一摸那毛茸茸的脑瓜、弧度优美的后颈——

　　“砰！”
　　猛然一跺脚产生的巨响。

　　所有鸭子同时冲声音相反的方向逃窜，也就是秦方好的方向。
　　所有扁嘴同时冲她伸出的手指而来。

　　“啊——”高跟鞋蹲不稳的秦方好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从惊吓后的晕乎状态回神，她立刻看向罪魁祸首。宋归舟蹲在不远处，裸露的手臂慵懒地搭在膝头，唇边勾出前所未有的弧度，露出了小半截洁白的牙齿。像上学时期恶作剧得逞的少年。

　　这该死的青春气息，令她气不起来，甚至还翘了唇角。
　　秦方好就着坐在地上的姿势，抓住袋子里最后一大把玉米，狠狠、狠狠地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