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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九月的星城市,暑气像一块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即使已经过了立秋,正午的阳光依旧带着灼人的温度,透过悬铃木层层叠叠的叶子,在柏油路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像是谁随手撒下的一把碎金。星大的校园里,这种燥热被新生报到的喧嚣搅得更加沸腾——拖着行李箱的新生脸上带着对未知的茫然,举着指示牌的学长学姐嗓门洪亮地指引方向,社团招新的宣传册被风卷着跑,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宿舍刚打扫过)、青草和汗水混合的复杂气味。
      苏晚背着那个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包,站在星图馆的门口,微微仰起头。这座图书馆是星大的标志性建筑之一,棱角分明的钢结构骨架撑起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被晒得发白的淡蓝,“星图馆”三个银色的大字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透着一股学术殿堂的肃穆感。作为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的新生,她避开了宿舍里暂时还没熟络起来的客套,也躲开了校园里过于热闹的人潮,只想找个安静的角落,把带来的几本随笔集好好整理一下。
      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天,她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耗在了老家那条青石板路尽头的旧书店里。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老爷爷,总爱坐在门口的藤椅上打盹,任由她在堆满旧书的架子间穿梭。那些被时光磨得泛黄的纸页里,藏着比夏日蝉鸣更动人的故事,她顺手记下的零散想法,如今都躺在帆布包里那几本笔记本里,像是藏着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花园。她总觉得,文字这东西娇气,需要一个足够安静的容器来安放,而图书馆,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刷卡进入馆内的瞬间,冷气顺着领口钻进来,瞬间驱散了黏在皮肤上的燥热,让人忍不住轻轻舒了口气。一楼大厅人来人往,大多是和她一样的新生,对着电子屏上的借阅指南指指点点,或者围在服务台旁,七嘴八舌地问着“怎么借书”“座位怎么预约”。苏晚尽量贴着墙壁走,避开人群,沿着旋转楼梯上了二楼。这里是社会科学阅览区,相对安静些,书架之间的过道里,偶尔有穿着校服的学生抱着书匆匆走过,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空气里漂浮的尘埃。
      她在靠窗的长桌旁找到了一个空位。临窗的位置总是抢手的,此刻长桌两侧已经坐了几个人:最左边是个戴耳机的女生,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西方哲学史》,手指在笔记本上写得飞快;中间是个男生,对着电脑屏幕,似乎在改PPT,眉头皱得很紧;离苏晚最近的位置空着,她放轻脚步走过去,把帆布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几本笔记本。
      笔记本是她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封面是素雅的米白色,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毛糙,还沾着几点旧书店里的灰尘。她想把里面的内容按主题分类整理一下——比如“老槐树的影子”“雨天的屋檐”“旧书店老板的烟斗”,这些散落在纸页上的碎片,是她对抗夏日漫长的方式。刚拿出第一本,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桌角的保温杯,“哐当”一声轻响,保温杯应声而倒,里面的红茶顺着桌沿流淌下来,像一条褐色的小溪,先是漫过她摊开的笔记本,然后越过桌沿,不偏不倚地砸在了邻座那人摊开的书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苏晚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紧接着就像被擂鼓一样“咚咚”地响起来,脸颊“腾”地一下热了起来,连带着耳朵尖都烧得滚烫。她甚至能感觉到周围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过来,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满——那个改PPT的男生抬头看了她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戴耳机的女生摘下一边耳机,眼神里带着点无奈。苏晚顾不上擦自己笔记本上的水渍,连忙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本子,手指刚触碰到纸页,另一只有力的手也同时伸了过来。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腹上带着点薄茧,手腕上戴着一块简单的黑色电子表,表盘上的数字清晰地显示着“14:32”。两指相触的瞬间,苏晚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了手,指尖还残留着对方微凉的温度。她抬头时,正好对上一双隔着镜片的眼睛。
      男生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很亮,却像蒙着一层薄雾,没什么温度,像是深秋湖面结的薄冰。他的头发是利落的短发,额前的碎发垂下来一点,遮住了眉毛的一角,露出光洁的额头。此刻他微微蹙眉,视线落在被砸中的那本书上,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像是在解一道复杂的难题。
      苏晚这才看清,那是一本厚厚的专业书,封面上印着她完全看不懂的公式和符号,书名是《算法导论》,字体是严谨的黑体,透着一股理工科的冷峻。书的边缘已经被刚才洒出来的红茶溅到了一点,留下一小片浅褐色的印记,虽然不明显,但在崭新的书页上,像一块突兀的补丁,格外扎眼。
      “对、对不起!”苏晚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尾音都有些发颤。她连忙把自己的笔记本拢到一起,又想去拿那本被弄脏的专业书,“我、我不是故意的,这书……我赔给你好不好?或者我拿去给你清理一下?我知道学校门口有一家文具店,他们有那种专门去渍的喷雾……”
      她的语无伦次让自己都觉得窘迫,手指紧张地绞着帆布包的带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水渍,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从小到大,她都是个不擅长处理这种突发状况的人,一紧张就容易语塞,越是想把话说清楚,越是说得颠三倒四。初中时在课堂上回答问题,她甚至会紧张到声音发抖,引得全班同学笑,从那以后,她就更怕成为别人注意的焦点了。
      男生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没说话。他的表情很淡,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看不出生气还是不在意。这种沉默的注视像一张无形的网,让苏晚心里更没底了。她甚至开始胡思乱想: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很冒失?会不会觉得中文系的女生都这么毛手毛脚、不懂得珍惜书本?他是不是在心里偷偷给她打了个“差评”?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苏晚觉得自己的脸颊快要爆炸,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的时候,男生才终于动了。他伸手拿起那本被弄脏的书,用指尖轻轻蹭了蹭那片水渍,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品。然后他抬起头,对苏晚说了两个字:“没事。”
      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带着点清冷的质感,像是初秋早晨掠过湖面的风,没什么起伏,却也算不上严厉。说完这两个字,他就低下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面前的书本和摊开的草稿纸上。苏晚瞥了一眼,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代码,一行行整齐排列,像某种神秘的符咒,她一个字也看不懂,只觉得那些字符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
      他没有再看苏晚一眼,也没有提赔偿的事,甚至连语气里都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意外,真的就像一阵风一样,吹过就散了。
      但这反而让苏晚更加不安了。她觉得对方的“没事”更像是一种敷衍,一种懒得和她计较的疏离——就像大人面对哭闹的小孩,随口说一句“没关系”,心里却想着“真麻烦”。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道歉的话,比如留下自己的姓名和联系方式,等书清理不好就一定赔偿一本新的,但看着男生专注而冷淡的侧脸,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起来很忙,或者说,他并不想被打扰。他的世界里只有那些代码和公式,而她,只是一个不小心闯入的、麻烦的意外。
      苏晚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笔记本,发现刚才那几滴红茶不仅弄脏了对方的书,也浸湿了自己其中一本笔记本的角落。那一页上,她写了几句关于“夏日傍晚老槐树”的句子:“夕阳把树影拉得很长,像爷爷没讲完的故事,拖拖沓沓地缠在青砖墙上。”现在,那些字迹已经被晕染得模糊不清,只剩下几个断断续续的词语,像被雨水打湿的蚂蚁,狼狈地蜷缩在纸页上。她心里一阵心疼,却又没办法,只能把笔记本小心地放进帆布包,然后拿起自己的保温杯——杯盖没盖紧,里面的红茶已经所剩无几,只剩下杯底一圈褐色的印记。
      她拿起东西,快步离开了这个让她浑身不自在的位置。走的时候,帆布包上挂着的那个小小的木质书签晃了一下,撞到了桌腿,发出“嗒”的一声轻响。那是她去年生日时,邻居家的老爷爷用桃木刻的,上面是一朵很简单的梅花,边缘被磨得光滑温润。
      走到楼梯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生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低头看着书,侧脸的线条在透过窗户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鼻梁很高,下颌线的弧度很利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规整。他的手指偶尔会在草稿纸上快速地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动作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那些代码。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却丝毫没能软化他身上那种清冷的气质。
      “真是个冷淡的人啊。”苏晚在心里悄悄下了个定义,然后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二楼。下楼的时候,她的脚步有些急,差点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绊了一下,幸好及时扶住了扶手,才没摔下去。掌心触到冰凉的金属扶手,她才稍微冷静了一点,心跳却还是快得像要冲出胸腔。
      她没有再找其他的位置,而是直接走出了星图馆。外面的阳光依旧热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带着点灼人的温度,却奇异地驱散了刚才在馆内的局促感。她站在馆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和阳光混合的味道,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比图书馆里的冷气要让人放松得多。
      “算了算了,反正以后也不一定会再碰到。”苏晚拍了拍帆布包,像是在安慰里面被弄脏的笔记本,也像是在安慰自己刚才那颗慌乱的心。星大这么大,学生那么多,两个不同专业的人,哪有那么容易再遇上呢?她转身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心里已经暗暗打定主意:以后去星图馆,一定要避开二楼那个靠窗的位置,万一再碰到那个男生,实在是太尴尬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不久,那个被她认定为“冷淡”的男生,停下了手里的笔。
      陆则看着那本被溅上红茶渍的《算法导论》,指尖又一次触碰到那片浅褐色的印记。其实他刚才并不是不在意,这本书是他托计算机系的直系学长好不容易才借到的绝版修订版,里面有很多前几届大神留下的批注和解题思路,对他准备下个月的新生编程竞赛很有帮助,被弄脏了总是可惜的。但他当时正卡在一个动态规划的最优解问题上,脑子里像一团乱麻,那些代码在眼前转来转去,怎么也理不清头绪,实在没精力去应付一场可能会很冗长的道歉。
      而且,那个女生看起来已经紧张得快要哭出来了。红着脸,眼眶有点红,说话结结巴巴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他实在说不出什么责备的话来。高中时,他妹妹陆瑶也总这样,一犯错就红着眼圈,一副“你骂我我就哭”的样子,久而久之,他对着这种场景就没了脾气。
      他拿起书,翻了几页,试图重新回到刚才的思路里,却发现有点心不在焉。眼前总是闪过刚才那个女生的样子:细框眼镜后面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像含着水的玻璃珠;紧张时微微抿起的嘴唇,颜色很淡,像春天刚抽芽的嫩芽;还有那本被她紧紧抱在怀里、封面是米白色的笔记本,上面好像还印着一行小小的字,像是某个出版社的名字,但他没看清。
      他记得她的帆布包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木质书签,上面刻着一朵花,看起来很朴素,却透着点温柔的气息。
      “中文系的?”陆则心里冒出一个模糊的念头。他对文科专业的学生没什么概念,只觉得和他们像是活在两个世界里——一个用代码构建逻辑,追求0和1的精确;一个用文字编织情绪,讲究意象和留白,大概很难有什么交集。就像他永远理解不了妹妹为什么会对着一本小说哭哭笑笑,妹妹也看不懂他写的代码有什么意思。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无关的思绪甩开,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草稿纸上那串复杂的公式上。指尖在纸上快速滑动,试图找回刚才的思路,只是那片浅褐色的水渍,像是落在白色宣纸上的墨点,总在视线的余光里若隐若现,挥之不去。
      旁边改PPT的男生伸了个懒腰,打破了沉默:“同学,你这书被弄脏了,刚才那女生就这么走了?”
      陆则抬了下眼皮,淡淡“嗯”了一声。
      “啧啧,现在的女生啊,”男生咂咂嘴,“不过她看起来也挺紧张的,估计是新生吧,毛手毛脚的也正常。”
      陆则没接话,重新低下头看书。
      男生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继续说:“我看她帆布包上挂着文学社的书签呢,应该是中文系的。我们系去年和中文系搞过一次联谊,那些女生说话都文绉绉的,问个路都能跟你说‘请问往那边走,是否能抵达目的地’,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陆则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他倒是没觉得那个女生说话文绉绉的,只觉得她很慌乱,像只迷路的小鹿。
      男生见他没反应,又低头去改PPT了,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陆则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书本上,但过了十几分钟,还是没什么进展。他索性合上书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的脸上,带着点暖意,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个女生离开时,脚步匆匆,好像还差点在楼梯上绊倒。
      “笨手笨脚的。”他心里默默想了一句,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星图馆外的阳光慢慢向西倾斜,将建筑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像一只巨大的手,轻轻覆盖住半个操场。陆陆续续有学生从馆里出来,脸上带着或疲惫或满足的神情:有人抱着厚厚的参考书,步履匆匆;有人和同学说说笑笑,讨论着刚才看到的有趣内容;还有情侣手牵着手,慢慢地走着,影子在地上依偎在一起。
      二楼靠窗的位置,那个穿着简单白T恤的男生依旧坐在那里,仿佛成了这安静空间里的一部分,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证明着时间在悄然流逝。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下午四点多了,屏幕上弹出一条室友周扬发来的消息:“陆神,还在图书馆呢?快回来帮我搬东西,我买的电竞椅到了,太重了老子搬不动!”
      陆则回复了一个“好”,然后开始收拾东西。他把那本《算法导论》小心地放进背包里,又把草稿纸叠好,放进文件夹。背上包起身时,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苏晚刚才坐过的位置,那里空荡荡的,只剩下桌面上一点淡淡的水渍痕迹,像一滴干涸的眼泪。
      他顿了顿,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
      而苏晚已经回到了宿舍。她们住的是四人间,上床下桌,宿舍里已经被打扫得很干净,空气中还残留着消毒水的味道。另外三个室友正在讨论下午去哪个社团招新摊位看看——
      “我想去动漫社!听说他们有cosplay活动!”说话的是张萌,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声音甜甜的,一进门就给大家分了她带的家乡特产。
      “动漫社人太多了吧,我想去志愿者协会,听说能加学分。”李雪推了推眼镜,她看起来是个很认真的女生,笔记本上已经记满了开学注意事项。
      下铺的林溪探出头来,她是个性格开朗的女生,自来熟,一上午就和苏晚混得差不多熟了。“晚晚,你不去看看社团招新吗?听说文学社今天有活动呢,就在操场东边,你不是最喜欢这个了?”
      苏晚正坐在书桌前,拿出那本被弄脏的笔记本,用纸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片水渍。虽然知道已经没用了,但还是忍不住一遍遍地擦着,仿佛这样就能让那些模糊的字迹重新变得清晰。听到林溪叫她,她抬起头,笑了笑:“有点累,想先休息一下。”
      其实她是还没从刚才的尴尬里完全走出来。一想到那个男生冷淡的眼神和自己手忙脚乱的样子,她就觉得脸颊发烫,连带着对去人多的地方都有些抵触。她不太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尤其是在经历了这么一场“事故”之后,只想躲在安静的角落里待着。
      “那好吧,我们回来给你带点招新传单啊。”林溪说完,就和张萌、李雪说说笑笑地出门了。
      宿舍门“咔哒”一声关上,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断断续续的蝉鸣。苏晚放下纸巾,看着笔记本上那片已经干涸的褐色印记,轻轻叹了口气。纸页被茶水浸过的地方微微发皱,像一张哭过的脸,那些被晕染的字迹再也回不来了。
      她把笔记本小心地放进抽屉最深处,然后拿出一本新的空白笔记本。封面是她特意挑选的浅灰色,摸起来很光滑。翻开第一页,她犹豫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才慢慢写下今天的日期:“9月5日,星大,多云转晴。”
      写完日期,她的笔尖顿了顿,脑海里又浮现出刚才在星图馆的画面——那本印着复杂公式的书,男生骨节分明的手,还有他那句淡淡的“没事”。她咬了咬下唇,在日期下面画了一个简单的小人,小人戴着大大的眼镜,表情是皱着眉的,旁边画了一本被茶水弄脏的书,还特意用褐色的彩铅涂了一小片污渍。
      画完,她看着那个丑丑的小人,忍不住轻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完之后,心里的窘迫好像消散了一些。她在小人旁边写下一行字:“星图馆奇遇记:遇到一个看起来很厉害但有点冷淡的男生,还不小心弄脏了他的书。希望他的书没事。”
      写完这些,她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被阳光染成金色的树叶。宿舍楼下的香樟树长得很高,枝叶几乎要伸进窗户里,风一吹,叶子就“沙沙”地响,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她想起高中时的图书馆,比星图馆小得多,也旧得多,但里面有她熟悉的木质书架和旧书的味道。那时候,她总是在放学后躲进图书馆,直到闭馆才回家。妈妈总说她“一天到晚抱着本书,像个小老太太”,但她就是喜欢那种被文字包围的感觉,安稳又踏实。
      来到星大,一切都是陌生的。陌生的校园,陌生的室友,陌生的课程表,甚至连图书馆的味道都不一样——这里的书更新,空气里更多的是纸张和油墨的味道,少了点旧时光的沉淀。刚才那场意外,更让她觉得,大学生活或许并不像她想象中那么平静顺利。
      “算了,不想了。”苏晚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走。她从帆布包里拿出录取通知书和报到时领的一堆资料,开始整理。学生证、校园卡、宿舍钥匙、课程表……她一样样地放进书桌的抽屉里,分类放好,动作慢慢变得有条不紊。整理东西的时候,她的心情总能平静下来,仿佛那些杂乱的物品归位了,心里的不安也能跟着找到安放的角落。
      整理到一半,她看到了那张印着课程表的纸。中文系的课程看起来很有趣,有“现代汉语”“文学概论”“中国古代文学史”,还有一门通识选修课,让她自己在开学第一周内选好。她想起林溪说过,选修课可以选跨专业的,或许可以选一门和文字有关,但又有点不一样的课?比如……和新媒体相关的?她对那些能把文字变得更生动的技术,其实有点小小的好奇。
      正想着,宿舍门被推开了,林溪她们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沓花花绿绿的传单。
      “晚晚,你看我们给你带什么了!”林溪把一叠传单塞到苏晚桌上,“文学社的传单,还有戏剧社、摄影社的,我觉得都挺适合你的!”
      苏晚拿起文学社的传单,上面印着“以文会友,共赴星辰”的字样,还有几行小字介绍着社团活动:每周的读书会,每月的征文比赛,还有和其他学校文学社的联谊。她的眼睛亮了亮,心里有点向往。
      “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很心动?”林溪凑过来问,“我刚才去看了,文学社的学长学姐都好温柔啊,那个社长还是个帅哥呢!”
      张萌也跟着点头:“对啊对啊,我刚才路过看到了,好多人报名呢!”
      苏晚笑了笑,把传单小心地折好放进抽屉:“我再想想。”
      “想什么呀,肯定要报啊!”林溪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这么喜欢写东西,不去文学社太可惜了!对了,你选修课选了吗?我选了‘电影鉴赏’,听说是水课,容易过。”
      “还没选,”苏晚说,“想选一门和新媒体相关的,不知道有没有。”
      “新媒体?”李雪推了推眼镜,从自己的资料里翻出一张选课指南,“我看看啊……好像有一门‘数字媒体与写作’,是计算机系和中文系合开的,听起来像是把文字和技术结合起来的。”
      “数字媒体与写作?”苏晚凑过去看,“这个听起来好像不错。”
      “计算机系的课哦,会不会很难啊?”张萌吐了吐舌头,“听说他们系的课都要写代码的。”
      苏晚愣了一下,代码?她对这个词的印象还停留在刚才那个男生草稿纸上的神秘符号,确实有点让人望而生畏。但她又有点好奇,文字和代码结合起来,会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能让那些藏在笔记本里的故事,以更鲜活的方式呈现出来?
      “我再了解一下吧。”她轻声说,心里已经悄悄记下了这门课的名字。
      林溪她们又聊起了别的,从食堂的饭菜说到学校的帅哥,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快乐的小鸟。苏晚没怎么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笑一笑。她知道,自己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这种热闹,就像需要时间来适应星大的一切一样。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温柔的橘粉色。宿舍楼下开始热闹起来,新生们三三两两地结伴去食堂吃饭,笑声和说话声顺着风飘上来,带着青春的朝气。
      林溪提议一起去食堂吃饭,苏晚点了点头。她锁好抽屉,把那本新的笔记本放进包里——她决定晚上吃完饭,再去星图馆待一会儿,换个楼层,应该不会再碰到那个男生了吧?
      陆则回到宿舍时,周扬正瘫在椅子上,对着一个巨大的纸箱唉声叹气。宿舍是四人间,另外两个室友还没到,暂时只有他们两个人。
      “你可算回来了!”周扬看到他,像看到了救星,“快帮我把这电竞椅组装起来,说明书看得我头都大了。”
      陆则放下背包,走过去看了看那个纸箱,里面散落着各种零件和螺丝。“先拆包装。”他言简意赅地说,然后拿起说明书看了起来。
      周扬凑过来,一脸好奇:“你今天在图书馆待那么久,干嘛呢?不会是已经开始卷了吧?才刚开学啊大哥!”
      陆则没理他,手指在说明书上快速滑动。
      “对了,”周扬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下午我去系里领资料,听说今年我们系和中文系合开了一门选修课,叫‘数字媒体与写作’,听着挺有意思的,要不要一起选?据说能认识妹子。”
      陆则翻说明书的手顿了一下:“什么课?”
      “数字媒体与写作,”周扬重复了一遍,“就是教怎么用代码做些文字相关的东西,比如做个互动小说什么的,听起来还挺新鲜的。我听学长说,这种跨专业的课一般都不太难,还能混学分。”
      陆则没说话,继续看说明书,但脑子里却莫名想起了星图馆那个女生——她是中文系的,会不会也选这门课?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星大那么多学生,哪有那么巧的事。
      “我选。”他淡淡地说。
      “真的?”周扬眼睛一亮,“太好了!有你在,期末作业就不用担心了!”
      陆则没接话,开始动手组装电竞椅。他的动手能力很强,看了一遍说明书就摸清了门路,手指灵活地拧着螺丝,原本散落的零件很快就初具雏形。
      周扬在旁边看着,一边惊叹一边碎碎念:“陆神就是陆神,连装椅子都这么帅。对了,下午在图书馆有没有看到什么漂亮学妹?听说今年新生质量挺高的。”
      陆则手上的动作没停:“没有。”
      “切,无趣。”周扬撇撇嘴,“我刚才在楼下看到一个女生,好像是中文系的,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长得挺清秀,跟你还挺配的……”
      陆则拧螺丝的力道重了些,“咔哒”一声,螺丝拧得有点紧。他抬起头,看了周扬一眼:“专心看你的说明书。”
      周扬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但还是悻悻地闭上了嘴,拿起说明书假装研究起来。
      宿舍里只剩下拧螺丝的声音和窗外渐渐亮起的路灯灯光。陆则专注地组装着椅子,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随手用手背擦了一下,视线落在散落在地上的包装纸上。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里面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他又想起了那本被弄脏的《算法导论》,不知道用去渍喷雾能不能清理干净。或许,明天应该去学校门口的文具店问问。
      傍晚的星图馆,人比下午少了些。苏晚背着帆布包,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敢去二楼,而是直接上了三楼的文学阅览区。这里的书架上摆满了小说、散文和诗集,空气里仿佛都飘着文字的香气。
      她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拿出那本新的笔记本和一本从书架上借来的《汪曾祺散文选》。翻开书,汪曾祺先生温润的文字像一股清泉,瞬间抚平了她心里的躁动。她看得很入神,偶尔在笔记本上抄下几句喜欢的句子,或者写下自己的感受。
      “如果你来访我,我不在,请和我门外的花坐一会儿,它们很温暖,我注视它们很多很多日子了。”
      看到这句时,苏晚的笔尖顿了顿,想起了老家旧书店门口的那盆太阳花,爷爷总说那是“最懂事的花”,不用管也能开得热热闹闹的。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朵小小的太阳花,旁边写着:“希望星大也有这样温暖的花。”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图书馆里亮起了柔和的灯光。苏晚合上书,揉了揉眼睛,才发现已经快八点了。她把书放回书架,背着包走出星图馆。
      夜晚的校园比白天安静了些,路灯在地上投下圆圆的光晕,晚风带着点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路上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在散步,低声说着话,影子被拉得很长。
      苏晚慢慢走着,心里觉得平静了很多。今天虽然有个不太愉快的小插曲,但总体来说,还是顺利的。她甚至开始有点期待明天的课程,期待在文学社里遇到志同道合的人,期待那门听起来有点神秘的“数字媒体与写作”课。
      走到宿舍楼下时,她看到公告栏前围了很多人,都是来看明天的课程安排的。她挤进去看了一眼,找到中文系的名单,记住了自己的教室和时间,然后又在选修课的列表里找到了“数字媒体与写作”的课程信息——上课时间是每周三下午,地点在计算机系的教学楼。
      “计算机系的教学楼啊……”苏晚心里嘀咕了一句,有点远,但还是默默地记下了。
      转身回宿舍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公告栏旁边的海报,是社团招新的宣传,其中一张就是文学社的,上面印着社长的照片,是个笑容温和的男生,旁边写着他的名字:赵宇。
      苏晚看了一眼,就转身进了宿舍楼。楼道里很热闹,各个宿舍的门都敞开着,传来说笑的声音。她走到自己的宿舍门口,拿出钥匙打开门,林溪她们正在分享从食堂带回来的零食。
      “晚晚,你回来啦!我们给你留了蛋挞!”林溪把一个蛋挞递过来。
      苏晚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咬了一口,甜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心里也暖暖的。
      “对了,”林溪忽然说,“我刚才听隔壁宿舍的说,计算机系有个超级学霸,叫陆则,高考分数贼高,好像还是什么编程竞赛的大神,长得也帅,就是人有点冷,好多女生想去要联系方式都被他怼回来了。”
      “陆则?”苏晚嘴里的蛋挞差点掉下来,这个名字……和她下午在心里默默给那个男生起的代号有点像。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重名的人那么多,肯定不是同一个人。
      “怎么了?”林溪奇怪地看着她,“你认识?”
      “不、不认识。”苏晚连忙摇头,脸颊又有点发烫,“就是觉得名字挺好听的。”
      “好听是好听,就是人太冷了,”张萌撇撇嘴,“我还是喜欢文学社那个赵宇学长,又温柔又帅。”
      大家又开始讨论起学校里的帅哥,苏晚没怎么听,心里却反复回响着“陆则”这两个字。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试图压下心里那点莫名的波澜。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桌上那本浅灰色的笔记本上,安静而温柔。苏晚看着笔记本,忽然觉得,或许星大的生活,并不会像她担心的那么无聊。即使有尴尬的初遇,有陌生的环境,但也有温暖的室友,有喜欢的社团,还有一门让她好奇的选修课。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命运的齿轮已经悄悄开始转动。那个被她认为“冷淡”的男生,那个和她有着尴尬初遇的男生,将会在未来的日子里,以各种意想不到的方式,一次次闯入她的生活,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不仅会激起涟漪,还会在她的心湖里,留下越来越深的印记。
      星城市的夜晚,依旧灯火璀璨,像一片落在人间的星河。而星大的校园里,无数个青春的故事正在悄然开始,其中一个,属于苏晚,也属于那个她还不知道名字的、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写下第一页,带着点笨拙的尴尬,带着点青涩的试探,还有一丝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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