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真干净 天地间,只 ...
-
时间在温舒身上,仿佛被调成了慢速播放。
她的世界收缩到只剩下这间房子,以及窗外那一小片固定的风景。
女儿的电话从每天一次,变成每周一次,后来是半月一次。通话内容也愈发简短,像是例行公事的确认存活。
温舒并不介意,她甚至觉得,连这短暂的电波连接,都是一种对这片终极寂静的打扰。
她的食欲变得很差,常常忘记吃饭,或者觉得麻烦,用几片苏打饼干、半杯凉牛奶就打发了。
身体像一株失去光照的植物,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枯萎下去。
走路需要扶着墙壁,每一步都带着骨骼摩擦的细微声响。镜子早已蒙尘,她不再去看里面那个陌生的、干瘪的老妇。
一个初冬的午后,阳光惨白,没有温度。温舒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弱,像是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没有挣扎着去厨房,只是慢慢地挪到阳台的藤椅上坐下。身上盖着那条林泽用过的灰色毛毯,毛毯上有一种混合着灰尘和药味的、属于衰老和死亡的气息。
阳光斜斜地照在她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反而像一层冰冷的霜。
她的呼吸变得浅而慢,眼皮沉重得几乎要阖上。
就在这半梦半醒的边界,一些早已模糊的画面,如同褪色的默片,开始在她脑海里无声地闪回。
不是那些惊心动魄的爱恨,不是那些刻骨铭心的争吵或别离。
而是一些极其寻常、早已被遗忘的瞬间。
她看到很多年前,一个春天的傍晚,她下班回家,那时女儿还小,扎着两个羊角辫,像只欢快的小鸟从楼道里冲出来,扑进她怀里,嘴里嚷嚷着幼儿园里学来的不成调的歌谣。那时林泽跟在她身后,脸上带着温和而略显疲惫的笑意,手里提着刚买的菜。
她看到某个夏夜,和余野挤在出租屋闷热的小阳台上,分食一个用勺子挖着吃的西瓜,汁水淋漓,他故意把西瓜籽吐得很远,她笑着骂他讨厌。夜空中有稀疏的星子,远处是城市的灯火,风里带着暑气和隐约的花香。
她看到父母还年轻时的样子,父亲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她坐在前杠上,母亲坐在后座,搂着父亲的腰,一路叮叮当当,去郊外的河边野餐。阳光明晃晃的,河水清澈见底。
那些画面没有色彩,没有声音,像一卷保管不善、严重受损的老胶片,模糊,跳跃,断断续续。
但每一个瞬间,都带着一种遥远的、属于“活着”的、朴素的温度。
她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像一个疲惫已极的人,终于看到了旅途终点时,露出的那一丝解脱的迹象。
原来,走到最后,能带走的,不是那些苦苦执着的爱恨情仇,不是那些精心维护的体面与正确,而是这些早已被岁月稀释、近乎遗忘的,平凡的,温暖的,属于“人”的瞬间。
她缓缓地、彻底地闭上了眼睛。
呼吸声,停了。
阳台外,那株光秃秃的老槐树上,最后一片顽固的枯叶,在寒冷的空气里打了个旋,悄无声息地,飘落在地。
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的某家医院病房里。
余野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意识大部分时间是模糊的。癌症晚期的疼痛像潮水般间歇性涌来,将他本就衰朽的身体撕扯得支离破碎。
在某个意识稍微清明的短暂间隙,他浑浊的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穿着碎花裙子、眼神清亮的女孩,站在大学图书馆的梧桐树下,对他回眸一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跳跃。
那笑容,干净,明亮,没有一丝杂质。
像生命中最初,也是最后的光。
他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似乎想呼唤一个名字,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悠长的叹息。
监护仪上,代表心跳的曲线,拉成了一条冰冷的直线。
嘀——
悠长的鸣音,在寂静的病房里响起。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洁白的,冰冷的,覆盖了房屋,街道,树木,覆盖了这座城市所有的喧嚣与寂寥,也覆盖了那些发生过的、未被言说的,所有的爱恨,遗憾,与过往。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白茫茫。
真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