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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寂静为伴回忆为邻 好与不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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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泽是在一个清晨安静离世的。
没有挣扎,没有遗言,就像他晚年大多数时候的存在一样,沉默地开始,沉默地结束。
温舒发现时,他的身体已经凉了,面容平静,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而疲惫的旅途中得以安睡。
葬礼办得简单而体面。女儿一家从南方赶回,哭成了泪人。女婿忙前忙后,处理着一切琐碎事宜。
温舒穿着一身肃穆的黑色,站在墓前,看着那方崭新的、刻着林泽名字的墓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角的皱纹似乎比往日更深了些,像干涸土地上新裂开的缝隙。
来吊唁的人不多,大多是林泽生前的同事和几个远房亲戚。他们握着温舒的手,说着节哀顺变的安慰话。温舒一一颔首回应,声音低哑地道谢,举止依旧得体,只是眼神空茫,仿佛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看这个世界。
在葬礼即将结束时,她看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站在不远处的柏树林边缘。
是余野。
他也老了,身形不复当年的挺拔,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独自一人,手里拿着一朵白色的菊花。他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站着,目光穿过稀疏的人群,落在温舒身上。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岁月沉淀后的平静,有一丝物伤其类的悲悯,或许,还有一点点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对于过往时光的遥远追忆。
温舒也看到了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没有火花,没有波澜,甚至没有一丝故人重逢应有的感慨。
就像两片从不同树上飘落的枯叶,在风中偶然碰了一下,然后各自继续坠落,归于尘土。
余野对着她,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那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肌肉牵动。
温舒也几不可察地,颔首回应。
然后,余野转过身,将手中的白菊轻轻放在身旁一个无名墓碑前,步履缓慢地,消失在了柏树林的深处。
自始至终,他们没有说一句话。
也没有必要再说了。
那些曾经汹涌的爱恨,那些纠缠不休的怨憎,那些在岁月里反复咀嚼的遗憾与不甘,最终,都随着林泽的离去,随着彼此生命的同步衰老,化为了这墓园里一声无声的叹息,风一吹,就散了。
葬礼结束后,女儿不放心温舒一个人,想接她去南方同住。温舒拒绝了。她的理由很平静,也很充分:“习惯了这里,清静。你们工作忙,孩子也小,不用惦记我。”
女儿拗不过她,只好反复叮嘱钟点工阿姨多费心,又给温舒的手机设置了紧急呼叫,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偌大的房子,终于彻底只剩下温舒一个人。
真正的,绝对的寂静,降临了。
她并没有感到害怕,也没有觉得孤单。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如释重负的平静。不再需要维持任何表面的和谐,不再需要应对任何无声的期待或冷漠。她终于可以完全地、全然地,与自己,以及这满屋子的寂静,待在一起。
她开始缓慢地、有条不紊地整理林泽的遗物。他的衣物,大部分捐了出去。他的书籍,一些专业相关的送给了他的旧同事,其余的和处理掉的旧报纸堆在一起。他的手表、钢笔一些私人物品,她用一个盒子装好,放在了储藏室的顶层,或许女儿以后会想要。
在清理书房抽屉最底层时,她发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打开来看,里面是几张泛黄的旧照片。
是她和林泽刚结婚不久时拍的。在一处记不清名字的公园里,两人并肩站着,靠得不远不近,脸上带着那个年代拍照时特有的、略显拘谨而真诚的笑容。阳光很好,年轻的他眉眼清晰,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眼神里还有些未经世事的清亮。
温舒拿着那张照片,在书桌前坐了许久。
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那两个年轻人的脸庞。那么陌生,又那么熟悉。
原来,他们也曾经那样并肩站在一起,对着镜头,试图展露一个关于“未来”的、充满希望的笑容。
只是后来,那条路走着走着,就走成了两条再无交集的平行线。
她将照片重新放回信封,没有扔掉,也没有珍藏,只是将它和其他一些无关紧要的旧文件放在了一起,塞进了书架最不起眼的角落。
做完这一切,她感觉有些疲惫,便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房间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灰尘在光柱中无声地飞舞。
屋子里安静极了。
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甚至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微弱的簌簌声。
这种寂静,不再令人窒息,反而像一件厚重而温暖的旧袍子,将她轻轻包裹。
她过得好吗?
这个问题,似乎终于失去了所有意义。
好与不好,都只是生命的不同状态而已。
她只是存在着。在这座充满了回忆与寂静的空房子里,作为一个曾经的女儿,曾经的恋人,曾经的妻子,曾经的母亲,现在,只是一个即将走完自己旅程的、普通的老人。
她缓缓闭上眼睛,感受着夕阳残留在眼皮上的、那一点最后的暖意。
往后的日子,大概就是如此了。与这寂静为伴,与这满屋子的回忆为邻,一天,一天,平静地,走向那个所有人都终将抵达的终点。
直到,与这寂静,融为一体。
窗外,最后一线光亮也被地平线吞没。
夜,温柔地覆盖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