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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好梦 雪,越下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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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大学毕业后,选择留在了南方那座温暖潮湿的城市工作、生活。
家的空寂,从此成了永久的状态,不再有假期的填充,只剩下日复一日的、被拉长了的安静。
温舒和林泽,像是这座空寂宫殿里仅存的两尊石像,守着各自的方位,默然相对。
沟通简化到了极致,甚至开始出现断层。
“缴费通知在玄关。”
没有回应。过了一会儿,才听到书房里传来一声模糊的“嗯”。
或者,干脆连这声“嗯”也省略了。
他们开始习惯用便签纸交流。黄色的方形便利贴,贴在冰箱上,茶几上,玄关的柜子上。
“钟点工周四来。”
“物业来检查过暖气,没问题。”
“牛奶没了。”
字迹工整,信息明确,像办公室里的流水单据。温舒有时会觉得,他们把这个家,过成了一个微型的、运转失灵的公司。
林泽的头发白得很快,不是鬓角零星的点缀,而是大片的、宣告着衰老的灰白。
他依旧穿着熨帖的衬衫,但脊背似乎没有以前挺直了,坐在书房里的背影,透着一种被岁月和寂静共同侵蚀后的佝偻。
温舒发现自己也开始忘事。不是重要的约会或账单,而是一些微小的、无足轻重的事情。
比如刚刚想进厨房拿什么,走到门口却愣住;比如话到嘴边,突然忘记那个最常见的词该怎么说。
她对着镜子,仔细端详里面的女人。眼角的皱纹深刻而清晰,皮肤失去了光泽,像一件被把玩太久、磨去了包浆的旧物。最让她感到陌生的,是那双眼睛。平静,太过平静了,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却映不出丝毫波澜。
她尝试着对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嘴角牵起的弧度标准,却僵硬,像一个拙劣的模仿。她突然感到一阵恐慌,慌忙移开了视线。
日子变成了一种重复的、近乎本能的动作。起床,准备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早餐(往往是一人一杯牛奶,几片吐司),各自沉默地吃完。然后,林泽钻进书房,她则蜷在客厅的沙发里,与书为伴。中午,有时各自解决,有时会有一个简短的、关于叫外卖还是煮面条的、毫无热情的讨论。下午重复上午的寂静。晚上,各自占据卧室床的一侧,中间的空隙宽得能再躺下一个人。
他们不再试图为这寂静寻找背景音。电视很少打开,音乐更是久违。
家里唯一常有的声音,是暖气片循环水流的微弱嗡鸣,以及窗外四季变换的风雨声。
一个冬日的下午,天阴沉得厉害,像是憋着一场大雪。
温舒在沙发上睡着了,书滑落在手边。她做了一个短促而清晰的梦。
梦里,她还是二十多岁的年纪,和余野在某个嘈杂的夜市里,为了一串烤鱿鱼该放多少辣椒争执不下,他故意逗她,把她气得跺脚,最后又笑着把鱿鱼递到她嘴边,眼神亮得烫人。
她是笑着醒来的。
嘴角还残留着梦中扬起的弧度,眼睛睁开,映入眼帘的却是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客厅里熟悉又陌生的、暮气沉沉的摆设。
那瞬间的恍惚极其强烈。梦里的喧嚣、活力、那灼人的眼神,与眼前死寂的现实形成了尖锐的对比。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把,骤然的抽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笑容僵在脸上,然后一点点垮掉,消失。
她维持着醒来的姿势,很久没有动。梦里那份鲜活的、带着烟火气的快乐,像退潮般迅速从她身体里流走,留下的是更加庞大、更加空洞的虚无。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份快乐逝去时,在血管里留下的、冰凉的轨迹。
林泽不知何时从书房出来了,正站在餐厅的饮水机前接水。他看到了她脸上未来得及完全敛去的、怪异的神情,动作停顿了一下,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温舒避开了他的目光,低下头,捡起滑落的书,轻声说:“没什么,做了个梦。”
她的声音干涩,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也带着一种不愿多谈的回避。
林泽没有再问。他接完水,端着杯子,又默默地走回了书房。关门声很轻,却像一声沉重的叹息,落在这片过于安静的空气里。
温舒把书抱在怀里,却没有再看。她转头望向窗外。
天色更暗了。终于,一片、两片……稀疏的雪花,开始慢悠悠地飘落下来。无声无息,像天空遗落的羽毛。
她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些雪花,覆盖了窗台,覆盖了楼下花园里枯黄的草地,覆盖了这个寂静无声的世界。
也仿佛,覆盖了她所有鲜活的过去,和这具日益冰冷、日益沉默的躯壳。
雪,越下越大了。
屋子内外,一片纯然的、死寂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