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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熊掌最是难 ...

  •   清晨,云销雨霁。
      巷外,三五孩童成群在玩弹弓,打斑鸠。
      突然有人破天吼道:“谁——敢偷我的蛋?”

      不急不慢,端着两枚水煮白蛋,余泠泠打哈欠走进了厢房。

      她抬手抽走了那人身上的被褥,往他大腿上一拍,咧嘴笑道:“好师兄,起来砍柴。”

      褚痴卷回被子,假装未曾听见的翻了翻身。
      这女人真狠心。

      踏足进月亮镇前,褚痴印象里的余泠泠只是单纯好骗的小姑娘。
      怎料真正的她,竟是眼里唯认钱的市侩之徒!

      再呆在这般隔绝人世的小乡镇。
      只怕来日余泠泠捆住他的手,说:“哝~跟我回屋困觉去”,他都必须不得不服从。

      实是自讨屈辱。

      思必,褚痴抑制住对余泠泠的厌烦,伪装云淡风轻,向余泠泠合情合理有理有据,索取了一笔高昂的精神损失费、差旅费、误工费。

      勉强补偿了回来。

      想今日将送师兄离镇,见一面少一面。
      余泠泠放弃了再捉弄他的心思,又道:“师兄,行李盘缠马车都为你收拾好了,你两眼一睁就能回凉州。”

      褚痴轻蔑地嗤了一声,在床上懒了几刻才起身去梳洗。

      咚锵锵、咚锵锵!
      与水房一墙之隔的锻工房内,暗不见天日,火舌熊熊霎时从铁站上溅起,燎过了小姑娘雪白的手臂。

      余泠泠面不改色,紧盯着刺烫的铁块从通体白炽,亮黄,暗红。
      层层杂质,从表皮儿剥落如燃尽的节节香灰。
      她一手持钳,一手握大锤,一下一下敲击,牟足了力气。

      这是余泠泠首次尝试独立锻造。

      剑器锻造分热锻与冷锻,热锻常由师徒二人合作进行,往前便是公孙老人拿轻巧的小锤,一边钳掌锻件,一边指导泠泠打长打宽,掌控力度,敲向何处。
      直到铁料冒不出火花了,才可事停。

      剑胚从师父监督下审美疲劳的窄细轻韧,成了徒弟手里的粗糙笨重,只有泠泠自己知道要经过多少磨砺。

      最后,泠泠气竭,锻不动了。
      将叠成几十层的胚料丢进锻炉回火。
      像人揉面团时揉不动了,盖在篦子下醒发。

      唐剑是刀剑史的巅峰,闻名于世。
      观览着锻工房内把把的样品剑,褚痴大为叹服。
      这,真是人能打造出来的?

      “‘无敌剑器商行’的余泠泠根本就不是人!”
      “禽兽不如!”

      褚痴瞪圆了眼,目光往门外一瞟,看着墙头扒梯子跳下来两个纤纤少年郎。
      他们身上五颜六色着的不是麻布裳,而是少有的锦缎,是富家子弟。

      听闻来者不善,泠泠心道善者不来,肌肉记忆的熄灭了锻炉。
      她朝褚痴焦急道:“师、师师兄!‘作案痕迹’你抹除了吗?”

      “‘作案痕迹’?”褚痴保持微笑。

      见作威作福的两兄弟人已跨进了锻工房,余泠泠顾不得心虚,率先指责道:“哟,辟邪剑铺的江湖败类来了!”

      “偷鸟贼!”
      “偷鸟贼!”
      两少年虽非双生兄弟,但默契浑然天成,一左一右,远远看去似乎模样相仿,不过大哥明显要比小弟高半个头。

      褚痴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们。
      江湖事江湖了,他一外人就不掺合了罢。

      “江湖败类吃饭没有筷子!”余泠泠叉腰道。

      “偷鸟贼明天~”
      “变龅牙妖婆!”
      两兄弟唱歌似地回礼。

      “人、人身攻击?犯规!”

      两人连忙挥手。
      “对不起。”
      “对不起,下次不敢了。”

      泠泠舔了舔门牙。
      “下次再敢,你们都给我变有痔青年。”

      见骂不过在自家地盘上气焰嚣张的小姑娘,少年们很快想到了盘外招。
      “江清光你把她椅子搬走!”

      椅子?

      三人目光齐齐聚焦在了一张四角矮木凳。

      泠泠大窘,好像蒲松龄笔下的狼,而她,是顾头不顾腚的笨狐狸。
      “你敢!我、我家就这一把梨花木仙鹤圆凳。”

      江海凝恍然大悟的点点头。
      “江清光别动,我和你一起搬。”

      “好,哥!”江清光喜笑颜开,刚一伸手捞住凳子腿,整个人连带赃物一起被褚痴提了起来。

      “哥!我会飞了?!”
      少年按捺不住激动,四肢腾空扑腾了两下。

      “蠢物。”
      江海凝把手拍在脑门,再难以直视他:“我以后没有弟弟了。”

      褚痴“啧”了一声:“倒不至于。”

      又腾空扑了几下发觉不对,江清光羞红了脸,扭身对褚痴踹道:“有肌肉了不起哦?”

      “对啊,很了不起哦。”褚痴当小鸡一样把他拎来拎去。
      “敢欺负人之前,就得有被人欺负的觉悟。”

      “师兄做得好啊。”泠泠夺回了椅子。

      “哥,救我…”
      江清光认命的审清了局势,哀怜求饶道:“褚大哥你力气好大,我跟你偷偷商量…你放了我好不好?”

      褚痴粲然一笑:“放你一条生路也行。”
      “喊爹,我就放了你。”

      江氏兄弟出身塞北锻造名门,哪肯认个男人就喊爹?褚痴这话一出口,惹得两少年不满的用眼风瞪他。

      “余泠泠是你有错在先,快放我弟弟还我鸟!”
      一股哀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情绪涌上心间,江海凝气急败坏。

      “是你家鸟,那你叫它一声,它应你吗?”泠泠说道:“你叫我起码还会骂你几句啊。”

      “我不管,喵喵是我的朋友。”

      泠泠语重心长,“鸡生蛋,蛋生鸡,喵喵作为鸡,注定要被人吃的。”

      “……呜。”
      江家兄弟闻言,一个飞在地上,一个站在地上,都不约悲伤的难以自己。

      “它明天还会下蛋的。”

      “什么意思,你还想吃?”

      没收了梯子爬架,余泠泠把江氏兄弟请出了门外。

      “走吧走吧,感谢是法治社会救了你们。”
      若换成美丽国,擅闯民宅的兄弟俩早八辈子喝上紫菜蛋花汤了。

      江海凝扶着腿脚抽筋的江清光,走两步一回头,“余泠泠这事儿我跟你没完…马上过完年,陇右的订单又要来了,就比谁才是月亮镇第一剑铺!”

      泠泠闻言,捧腹大笑,“比?咱又不是同赛道的。”

      “月亮镇,就你我咱们两家贩剑的!”

      “非也非也,你们要透过本质看现象啊。”
      余泠泠指向高悬众人头顶的四字牌匾:颠公颠婆。

      “小女子贩剑不图钱。”

      褚痴亦是不信,质问道:“那你图什么?”

      “借‘无敌’剑器商行,以颠婆名行颠婆之道,图着玩的。”

      众人:……

      ·

      离驿站通行还剩几刻钟。
      余泠泠叫褚痴待在原地莫要走动,快步去买了一兜小青橘子回来。

      指尖大小的果子,都不够我塞牙缝。
      褚痴不屑一顾,用又细又长的手指拣了颗顺眼的,塞进嘴里,也终于两眼一翻酸晕了过去。

      “水…水。”
      他扑在路牙边抠嗓子眼,似是看见了二十一世纪人生的走马灯——
      0岁你身为褚家独苗出生了,出生前父母疑似患有生育障碍;1岁你抓周拿起你爹私藏多年的初恋照片,你牙医老父亲甚欣慰给了你一颗榴莲糖,叫你妈揍了一宿;14岁你考上Q大少年班,定向去学历史;15岁你父母遇上空难,留下巨额遗产……

      “真的有那么酸?”
      泠泠十分无辜,她光记得带钱了,忘带水了。

      小姑娘拐回驿站借水,照顾师兄漱口。

      “你!什么时候!能放过我!”

      不是早放了吗?
      泠泠琢磨写给师兄《放夫书》里,写得挺明白的呀。

      她抚了抚褚痴的后背,笑言道:“那还说啥,咱俩下辈子谁先投胎,谁就变一棵只接甜果子的橘子树给谁报恩呗。”

      “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

      “行,当榴莲树也行,我爱吃~”

      “我不吃榴莲。”

      “你为难我嗷。”

      此时驿站主人看褚痴没赶上这班车,好心搬了条大长凳出来。

      余泠泠不想让话撂下,继续问道:“师兄急回凉州做甚?难道有急事?”

      “当然。”

      “凉州不是好地方。”

      “我知道。”

      褚痴眼神晦了晦,话锋一转,黯然道:“所以,你当初真是为了那三十两银子才搭救的我?”

      “有钱不赚茶叶蛋。”
      泠泠是为了讨债才把师兄好言哄到了月亮镇。
      她以为他心里扪清。

      “跟钱过一辈子吧。”
      褚痴顷刻把脑袋扭向了一边。

      “能跟钱过一辈子,说明我事业有成,我愿意。”
      余泠泠想,谁不愿意。

      上个破色相斩情执,出家为尼的小姑娘,后来不还开创了峨嵋派?

      驿站外摆着家一手布摊子。
      有人正扬声讲价,拉扯着一匹叠红花纹的绿叶布,图样子与牡丹有些相似。

      若我包下这批牡丹图样子的布料,放剑器商行外摆摊,镇里姑娘们怕是看见就走不动道了。
      泠泠笑了,脸上划过一丝投机者的逞艳。

      仿佛过了一世纪的沉默。
      泠泠在意到褚痴的脸色很异样,非常异样,也许正是这样不同寻常的异样,泠泠格外在意。
      她由己推人,怔了一怔,“我,我盘缠给你的不够多?”

      很难解释的清楚。
      褚痴换了坐姿,眸光一转,取笑她道:“够了。”

      泠泠听出这话像嘲讽,没敢作声,她从竹篓里拿出条白色翻花绳,“我考虑你路程上无聊,特意从老徐家羊圈里薅的。”
      余泠泠除了做打铁的风急火燎行当外,不算性急的人,见褚痴被她用一条绳子唬住了注意,开始变着花样逗他开心。
      她耐心的教他穿花绳,再把绳子编成蚱蜢猫狗,凤凰神龙的模样,逗他开心。

      一来二去三熟。
      褚痴不负师恩,照着学了几下也学懂了,不再叨扰泠泠,拽走花绳自己琢磨。

      泠泠本有些困意,忽然不困了。
      师兄这么好哄,脑子还有点问题,走时就该顺道去徐郎中那儿买两贴安神药,省的人蔫巴在半途又退货回来了。

      老徐开的药方子总是很灵。
      泠泠隐然觉得老徐不简单的身份,连带着整座月亮镇都深不可测了起来。

      月亮镇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小到连吐蕃人都懒得占领。
      却是个民风淳朴到发邪的世外绿洲。
      即使像泠泠这样无处可去的逃奴,流浪到月亮镇,也能学门手艺填饱肚子。这片土地也甚厚待子民,春耕时往地里撒把种子,来年会长成连苍鹰都望不到尽头的高粱地。

      泠泠觉得哪都好,就是高粱米太难入口了。

      过了午后饭点,下一班马车还未启程。

      “鱼我所欲熊掌亦我所欲也。我想吃熊掌。”
      褚痴用鼻音腆着脸囔道。

      余泠泠家的饭菜基本没亏待过他,泠泠吃什么,他便吃什么。
      只是整日高粱面饼、咸萝卜干的,他早嫌腻了。

      大儒孟子写的是这意思吗?余泠泠皱皱眉。
      “作为八珍魁首,熊掌最是难熬。我怕你等不那时就该归西了。”

      “你真把我当楚成王整啊。”

      “呸~凉州在东,归东、归东才是。”

      驶向凉州的马车准备出发。
      余泠泠挤在一群分外热烈的送行队伍,身形显得格外娇小。

      “褚师兄!”
      泠泠满脸懊悔,从竹篓里拔出来一张手织的羊毛坐垫,软和保暖。
      她边追着马车边挥着坐垫:“师兄——”

      伸手拨过了靠车窗的两人,褚痴不耐烦但暗自雀跃。
      他探出车帘外朗声问道:“咋了?”

      “坐垫!你一定需要坐垫!出远门在外,预防痔疮,从你他做起!”

      褚痴:我应该坐回车里。

      黄昏日斜,碌鸟归林万籁寂。

      余泠泠准备收拾出偏房等开春后养鸡。
      晖光眩目,一封《放夫书》上陈放着两枚剥好的水煮白蛋。

      她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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